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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把伞,两个名字   晨光初 ...

  •   晨光初透时,雨已歇了整夜。
      天空是那种被彻底洗刷过的、近乎透明的淡蓝,几缕云丝疏疏地浮着,像是谁用最细的笔锋在天幕上随手勾出的痕迹。梧桐叶上挂满水珠,在清晨的光里颤巍巍地闪烁,每一颗都盛着一个小小的、颠倒的世界。林深站在教学楼前的台阶上,仰头看了片刻——那些水珠忽然一齐坠落,在水泥地上碎成更细的银屑,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嗒”的一声。
      林深比平时早到了二十分钟。
      走廊里还残留着昨夜的凉意,混合着消毒水和旧木头的气味。值日生正在走廊尽头拖地,拖把与地面摩擦发出规律的“唰——唰——”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林深走到三班门口,手在门把上停顿了一瞬。金属把手冰凉,上面还凝着细微的水汽。
      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靠窗的位置坐着个女生,正低头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清晰可闻。黑板擦得干干净净,墨绿色的板面上还留着水痕未干的深色印记。值日生刚刚洒过水,地面湿漉漉的,倒映着窗外投进来的天光。
      林深走到自己的座位,把书包轻轻放在椅子上。帆布书包的侧袋里,那把黑色的伞被折叠得整整齐齐,伞骨与伞面贴合得一丝不苟——他昨晚回家后,在台灯下花了十分钟反复整理,直到每一处褶皱都抚平,每一节伞骨都归位。此刻他将伞取出,黑的伞布在晨光中泛着哑光,像某种鸟类的羽毛。
      他走到陆辰的座位旁。
      课桌上散落着几本书:一本物理竞赛题集,书角已经卷起;一本英文原版小说,封面上是褪色的烫金字;还有半本摊开的笔记本,上面的字迹端正,是昨晚留下的数学演算。林深的视线在那页纸上停留了片刻——是一道复杂的几何证明,辅助线画得干净利落,最后那个“证毕”的符号写得格外张扬。
      他将伞放在桌面右上角,伞柄朝外。这个角度,只要陆辰走进教室,一眼就能看见。
      放好后,林深退后半步,又觉得不妥。他重新上前,将伞往左挪了半寸,让伞柄恰好与桌沿平行。做完这个动作,他自己也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这个行为是为了什么。
      没想明白的林深放弃思考回到座位,翻开英语书。单词表上的字母密密麻麻,像一群排列整齐的黑色蚂蚁。他尝试背诵:“depress——忧郁,depress——”但这个词的发音在舌尖打转,怎么也落不到实处。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把伞,飘向教室门口,飘向窗外那片被雨水洗得发亮的梧桐叶。
      走廊里渐渐有了脚步声。
      先是零星的几个,然后是成片的,混杂着说话声、笑声、书包拉链开合的声音。那些声音由远及近,像潮水慢慢涨上来,淹没了清晨的寂静。林深低下头,强迫自己盯着书页,但那些单词在他眼前模糊成一片灰色的影子。
      “哟,这么早?”
      前排的男生走进来,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肩上。他看见林深,扬了扬下巴算是打招呼。
      林深笑了笑也点头示意。
      那名男生也不知看没看到林深的打招呼一屁股坐进座位,开始从书包里往外掏作业本。
      接着是两个女生,手挽着手进来,其中一个正小声说着昨晚看的电视剧剧情,另一个边听边笑,眼睛弯成月牙。
      教室里渐渐坐满了。读书声嗡嗡地响起,像一群蜜蜂在玻璃罩里盘旋。林深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开始变暖,变稠,充满了年轻身体散发出的热气,还有早餐面包的甜香、牛奶的腥味、某种水果味橡皮擦的化学香气。
      就在这时,陆辰出现在门口。
      林深看到他时,他的身影刚好穿过门框。校服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白色的棉质T恤,领口有些松了,边缘起了细小的毛球。头发看起来是随手抓过的,几缕刘海垂在额前,显得有些乱。
      陆辰走到座位旁,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桌面上。
      他看见了那把伞,然后轻轻一提,伞就到了手里。没有多看一眼,只是随手将伞塞进课桌右侧的挂钩上。那个挂钩原本挂着他的书包,现在伞替代了书包,黑色的伞布贴着深蓝色的帆布,看起来就像它一直这样待在教室,没有被使用过。
      他把书包塞进桌肚,坐下,校服外套擦过椅背,发出“沙”的一声轻响,然后他转过头,看向林深。
      “早。”
      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像被砂纸轻轻磨过的木头。
      另他不习惯的问候让林深不知怎么回答,愣了一会,“早。”林深回应,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干涩。
      陆辰已经转回去了。他趴下来,侧脸压在交叠的手臂上,只露出半张脸——挺直的鼻梁,微微抿着的嘴唇,还有闭上的眼睛。晨光从窗外斜射进来,恰好落在他那一侧的桌面上,光线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像一场缓慢的金色的雪。
      林深看见陆辰的睫毛。
      他的眉毛很密,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扇形阴影。随着呼吸,那些睫毛随着呼吸极轻微地颤动。
      教室里,读书声渐渐统一成某种节奏。英语课代表站在讲台上领读,清脆的女声念一句,底下跟一句。林深翻开书,找到正在读的那一页,嘴唇机械地跟着动。
      这是一件让人习惯的事,但是林深不知道为了什么。
      他突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
      那是很久以前的一个早晨,大概是他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母亲在厨房煎蛋,他坐在餐桌前小小的,静静的。母亲忽然转过身,手里还拿着锅铲,很认真地对他说:“深深,你要记住,这世上有些东西是教不会的,只能自己去感觉,但总有一天你可以寻着你种下的果,找到埋下的因。”
      当时他不明白。现在,在这个充斥着读书声的教室里,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学校,在这个有着淡蓝色天空的清晨,那句话忽然清晰地回响起来。
      第一节课是数学。
      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边眼镜后的眼睛锐利得像鹰。他在黑板上写下一道函数题,粉笔敲击黑板发出笃笃的响声,像某种密码。
      “这道题,去年全国联赛考过类似的。”老师转过身,目光扫过全班,“有没有人愿意上来试试?”
      教室里一片寂静。有人低下头假装记笔记,有人盯着窗外,有人把玩着手中的笔。林深看着那道题——确实很难,需要用到三角函数和不等式的综合技巧,还要构造一个巧妙的辅助函数。
      “陆辰。”老师点名了。
      陆辰慢慢直起身,然后他站起来,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他走上讲台,从粉笔盒里取出一支白色粉笔没有太多的犹豫他就已经开始写。
      粉笔在黑板上移动,发出连贯的“咯咯”声。他的字迹工整有力,每一个步骤都清晰分明。林深注意到他的手腕——袖口微微上滑,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还有上面那道淡粉色的疤痕。疤痕不长,大概两厘米,已经愈合得很好了,但在皮肤上依然明显,像一条不小心画上去的线。
      那道题陆辰用了五分钟解完。最后一步,他在黑板上画下一个漂亮的“∴”符号,然后放下粉笔,粉笔灰从指尖飘落,在阳光里缓缓沉降。
      “很好。”老师点头,“思路清晰,步骤完整。大家记下来,这种构造辅助函数的方法很重要。”
      陆辰走回座位。经过林深身边时,带起一阵极轻的风,风里有粉笔灰的味道,还有某种淡淡的、像是薄荷混着阳光的气味。
      下课铃响了。
      陆辰拧开水杯喝了一口水。林深突然注意陆辰喝水时,会先把水含在嘴里片刻,然后再缓缓咽下。
      偶然的发现他人的独特,让林深心里莫名的有些开心
      这时前排的男生突然转过身来,胳膊搭在陆辰的桌沿上:“哥们,今天下午训练,教练上次说了,你再缺席就要找你谈话了。”
      “几点?”陆辰问,拧上杯盖。
      “四点,体育馆。跟二中打练习赛,听说他们今年来了个挺厉害的新生。”
      “嗯。”陆辰应了一声,把水杯放回桌肚。他的手指修长,关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短很干净——和林深一样。
      然后陆辰突然转过头。
      琥珀色的眼睛和林深突然对视。
      “你去吗?”陆辰突然问到。
      林深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他的大脑还在沉浸于理解自己开心的心情为何出现,以至于当这个问题直接抛过来时,他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我?”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有些不理解的语气。
      “嗯。”陆辰说,语气平静,“篮球队训练,来看吗?”
      教室里突然变得很安静。其实并不是真的安静——后排的女生正在分享零食,走廊里有人跑过发出咚咚的脚步声,窗外有鸟在叫——但在林深的感知里,所有的声音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只剩下陆辰那句邀请的话。
      他想起昨天。
      昨天下午,他穿过操场去图书馆。篮球场上正在比赛,围了很多人,欢呼声一阵高过一阵。他本来想绕开,但鬼使神差地,脚步慢了下来。
      然后他看见了陆辰。
      回忆着那个下午,红色球衣,号码是7。陆辰在三分线外接球,转身,起跳,得分,落地。
      周围的女生们开始小声的夸赞,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又退去。林深站在人群内测,只是自顾自的休息,
      他的身影忽然让林深觉得和那个红色身影之间隔着的,不止是物理距离。
      “我……”林深开口,声音有些轻,“可能要去图书馆。”
      说完这句话,他看见陆辰没说什们,看了他两秒,陆辰只是回了个“嗯”,然后又开始自顾自的忙碌。
      一阵失落袭来,林深不知道为什么要拒绝,但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答应。
      林深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细长,皮肤偏白,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指甲修剪得很短,很整齐——是母亲教他的习惯。母亲说,男孩子也要干干净净的,指甲缝里不能藏污垢,头发要清爽,衣服要平整。
      他还记得母亲说这话时的样子。那是周末的午后,阳光透过纱窗照进客厅,林深坐在小凳子上看着母亲干活。
      “深深,”母亲忽然说,眼睛没有看他,而是忙活着着手手上的事,“你要记住,有时候拒绝一个邀请,可能就错过了一个故事。”
      当时他十岁,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他问:“什么故事?”
      母亲笑了笑说“就是想象你着接受邀请后的,可能发生的事。”
      记忆的潮水退去,林深还坐在教室里,手指蜷缩在掌心。
      早自习的下课铃响了。同学们纷纷起身,有人去接水,有人去厕所,有人聚在一起聊天。教室里重新喧闹起来,像一锅渐渐煮沸的水。
      陆辰也站起来。他没有看林深,只是拿起水杯,朝教室后方的饮水机走去。他的背影在人群中穿行,校服的蓝色在晨光里显得很干净,肩线平直,脚步不疾不徐。
      林深只是坐在他的凳子上目光呆滞,他的大脑放空。
      窗外,梧桐叶上的水珠终于全部蒸发了。天空越来越亮,淡蓝色渐渐褪成瓷白。几只麻雀落在窗台上,叽叽喳喳地叫了一阵,又扑棱棱飞走了。
      林深翻开笔记本一一不是课堂笔记,而是那本黑色的硬面抄。他翻到空白的一页,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顿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写:
      “雨声敲打十月的屋檐,一把伞撑开沉默的边界,我的世界开始倾斜。”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后面的句子在脑海里盘旋,却找不到落笔的路径。他盯着那几行字,忽然觉得它们太直白,太浅薄,承载不起他的复杂的感受。
      他合上笔记本。
      教室里,陆辰接完水回来了。他经过林深的座位,依然没有停留,就像经过任何一个普通的早晨。但林深注意到,陆辰坐下时,目光似乎在那本黑色笔记本上停留了一瞬一也许只是错觉,也许只是光线变化造成的阴影移动,不过很快陆辰又习惯的趴下。
      第二节课的预备铃响了。
      同学们陆续回到座位,翻书声、拉椅子声、低声交谈声交织在一起。林深抬起头,看见黑板左上角的值日生栏里,今天的名字是:陆辰,林深。
      他们的名字并排写在一起。
      林深看着那两个名字,看了很久。
      直到老师走进教室,直到上课铃正式响起,直到陆辰从趴着的状态直起身,揉了揉眼睛,翻开课本一一他的动作总是这样,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熟练,仿佛这一切都只是肌肉记忆,不需要投入太多注意力。
      但林深知道不是。
      他知道那些解题步骤背后的思考,知道篮球场上那个完美弧线背后的练习,知道“习惯”两个字里包含的所有重量。
      窗外的天空已经完全放晴了。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给整个校园镀上一层金色。梧桐叶上的水痕彻底消失,叶子在光里绿得发亮,像无数片小小的翡翠。
      林深翻开数学书,找到刚才讲的那一章。
      他的手指抚过书页,纸张的纹理在指尖下清晰可辨。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黑板,看向老师,看向这个他正在慢慢熟悉的、崭新的世界。
      而在他的余光里,那把黑色的伞,还静静地挂在课桌旁。
      在晨光中,在渐渐升温的空气里,在所有年轻的声音中,它沉默地悬挂着,像一个未写完的句子,一个待续的故事,一个关于十月、关于雨水、关于一把伞和两个名字的,刚刚开始的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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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作者玻璃心,虽然作者看见不好的评论会选择性屏蔽,但请多多提意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