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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橘子汽水的味道    ...


  •   高一剩下的日子,像被拉长了似的,过得很慢。

      慕辞坐在第三排,林知夏坐在第四排,中间隔了一个过道。这个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近到他能听见她写字时笔尖在纸上沙沙的轻响,远到他想跟她说话时,必须找一个“正当的理由”。

      他开始频繁地找苏晚借东西。

      借橡皮。借尺子。借英语笔记。苏晚是个热心肠,每次都很爽快地递过来,顺便调侃他一句:“慕辞你怎么老丢东西啊?”

      他不好意思地笑笑,不解释。

      因为每次还东西的时候,他都能顺带看一眼林知夏。

      有时候她在做题,有时候在看书,有时候趴在桌上睡着了。睡着的时候她的睫毛会轻轻颤动,像蝴蝶收拢翅膀后还残留的一丝呼吸。

      那些时候,慕辞会站得稍微久一点。

      久到苏晚疑惑地看他一眼,他才反应过来,匆匆回到自己的座位。

      他觉得自己像个贼。

      偷的不是东西,是时间。

      十二月的某个傍晚,放学后。

      值日生做完了卫生,教室里只剩下零星几个人。慕辞留下来补数学作业——上次月考他数学没考好,班主任找他谈了话,让他多花点功夫。

      他写了一会儿,发现草稿纸用完了。

      他翻了翻书包,没有。桌斗里,也没有。

      他下意识地看向斜后方林知夏的座位。

      她还在。正戴着耳机,边听歌边看书,嘴巴微微动着,大概在默念什么。

      慕辞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来走了过去。

      “林知夏。”他叫她名字的时候,声音比他预想的要低。

      她抬起头,摘下一只耳机:“嗯?”

      “你有没有多余的草稿纸?我的用完了。”

      “有。”她弯腰从桌斗里翻出一个本子,撕了几张递给他。

      “谢谢。”

      “不用谢。”她又戴上耳机,继续看书。

      慕辞拿着那几页纸回到座位上,没有马上写作业。

      他把那几页纸翻过来看了一遍。纸是普通的横线纸,但边角很整齐,不像他撕的纸总是歪歪扭扭的。

      其中一页的背面,有一行很小的字。

      不是写给他的。大概是她之前垫着写字时印上去的,笔画凹进了纸里,从背面看是反的。

      他盯着那行反字看了好几秒,才辨认出来——

      “你眼中有春与秋,胜过我见过爱过的一切山川与河流。”

      是一句歌词。或者是一句诗。

      慕辞不知道。他只是把那几页纸小心翼翼地夹进了数学课本里,没有用来打草稿。

      后来他查到了那句话的出处。

      他把她喜欢的歌,听了很多遍。

      寒假过完回来,班里传出了第一对“班对”。

      慕辞对这些八卦向来不太关心,但陈屿是个人形喇叭,什么消息都要广播一遍。

      “听说了吗?林知夏上学期期末考了全班第二!”陈屿课间的时候凑过来,手里拿着一根烤肠,含混不清地说。

      “嗯。”慕辞知道。成绩单贴出来那天,他第一个看的就是她的排名。

      “她真的好厉害,而且人也好看,你说她怎么就不谈恋爱呢?追她的人也有好几个了吧?”

      慕辞手上转笔的动作停了一下。

      “有吗?”他问,声音尽可能地随意。

      “有啊!七班那个体育生,上学期末不是天天来咱们班门口晃悠吗?就是来找她的。”陈屿咬了一口烤肠,“不过她好像没理过人家。”

      慕辞“哦”了一声,继续转笔。

      笔转了三圈,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上学期确实有个高个子男生在门口叫过林知夏的名字。她当时出去说了几句话,表情没什么变化,回来之后继续做题,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当时假装在看窗外。

      但其实他在看窗玻璃上的倒影,看那个男生站在走廊上,逆着光,笑得很好看的轮廓。

      他心里有一样东西沉了一下。

      不重,但很清晰。

      像一颗小石子扔进水里,咚的一声,就不见了。

      但水面上的涟漪,很久才平。

      三月,高一下学期。

      天气开始回暖,教学楼后面的玉兰花开了,白色的花瓣又大又厚,像一只只停在枝头的小白鸽。

      慕辞发现林知夏喜欢走那条通往玉兰树的小路。

      她每天吃完午饭,会绕远路从那条回教室。不是每一次,但一周至少有三四次。

      她走在花树下的时候,会抬头看。

      就那么仰着脸,慢慢地走,步子比平时小,好像怕惊动了那些花。

      慕辞“偶然”也开始走那条路了。

      第一次“偶遇”的时候,林知夏正站在树下拍照。她拿着一个旧旧的手机,蹲下来拍地上的花瓣,又站起来拍树上的花,角度换了好几次。

      “你也走这边?”她看见他,稍微有些意外。

      “嗯,食堂那边人太多。”慕辞说了一个很合理的理由。

      林知夏也没多想,笑了笑,低头继续摆弄手机。

      慕辞站在她旁边两米远的地方,假装在看玉兰花。

      但其实他在看她看玉兰花的侧脸。

      风把花瓣吹落了几片,有一片正好落在她肩膀上。她没有察觉,就那么带着一片白色花瓣往前走,白色的花瓣衬着深蓝色的校服,像一小片云不小心掉进了海里。

      慕辞没有提醒她。

      他想把那一刻留得久一点。

      那片花瓣在她肩上待了很久,直到她走进教学楼,才被楼梯间的穿堂风吹走了。

      慕辞看着那片花瓣飘落到地上,忽然觉得有点可惜。

      四月的某个周末,学校补课。

      周六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教室迅速空了大半。走读生回家了,住校生有的去食堂,有的回宿舍洗衣服。

      慕辞没有马上走。

      他数学作业还剩两道大题,想写完再走。

      教室里没剩几个人了。他写着写着,听见前面传来拉凳子的声音——有人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是林知夏。

      她背起书包,往门口走。

      经过他座位的时候,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慕辞。”

      他抬头。她叫他名字的时候,心脏总会提前跳半拍,这是他不受控制的生理反应。

      “你还不走吗?”她问。

      “写完这两道题就走。”

      “哪两道?”她歪头看了一眼他的卷子,“哦,这个题型,上次月考我见过,辅助线不是那样画的。”

      她放下书包,弯下腰,拿过他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两笔。

      她弯腰的时候,头发垂下来,扫过他的手背。

      像羽毛。

      慕辞的手不敢动。

      “你看,这样是不是就解出来了?”她把笔还给他,直起身子。

      “嗯。”他只说了一个字。因为他怕说多了,声音会抖。

      “那我先走啦,拜拜。”她背上书包走了。

      慕辞坐在座位上,盯着草稿纸上她留下的那道辅助线。

      线条很直,一笔画下来的,没有犹豫。

      不像他,在看不见的地方,犹豫了几千遍。

      他用了十分钟才把剩下的题做完。

      不是因为难。

      是因为那两道题的旁边,有她的字迹。他把那道辅助线看了很多遍,多到他的草稿纸快要被看出一个洞。

      五月。

      夏天快来了。

      空气开始变得又热又闷,教室里的风扇从早转到晚,咯吱咯吱的,像在抱怨。

      林知夏换了一双帆布鞋,白色的,鞋带系得很整齐,永远是一左一右两道对称的蝴蝶结。

      慕辞有时候会想,她会不会也有心情不好的时候?会不会也有一天忘记系对称的蝴蝶结?

      但林知夏永远是林知夏。

      她永远是干净的、整齐的、礼貌的、安静的。

      像一株植物,自己生长,自己开花,不需要任何人浇水。

      而他是那个路过的行人,每天绕远路从她身边经过,假装不经意地看一眼花开的样子。

      六月的某个午后,下了一场大雨。

      雨来得又急又猛,很多走读生没带伞,困在教学楼门厅里等人来接。

      慕辞带了伞。他站在门厅,正准备撑开往校门口走,余光扫到一个人影。

      林知夏站在门厅的柱子旁边,手里举着一本书,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冲进雨里。

      她没有带伞。

      慕辞握住自己手里那把伞,指节收紧了一下。

      他知道他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走过去,把伞递给她,说一句“你用吧”。

      但他没有动。

      因为他怕。不是怕淋雨。是怕她拒绝。

      她是一个不会给别人添麻烦的人。就算她需要伞,她大概也会笑着说“不用了谢谢,我等一下就好”。

      他想了很多种可能,每一种都在他迈出那一步之前,把他摁了回去。

      然后,另一个男生走了过去。

      是隔壁班的,高高瘦瘦的,笑起来牙齿很白。

      “林知夏,你没带伞?我送你到校门口吧,咱们顺路。”

      林知夏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个男生撑开一把黑色的大伞,两个人一起走进了雨里。他很有分寸地把伞往她那边斜了斜,自己的半边肩膀淋湿了。

      慕辞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人越走越远。

      雨很大,但他好像听不见雨声了。

      他只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这场雨浇了一遍。

      不是凉的。

      是酸的。

      他把伞撑开,走进了雨里。

      故意没有走那条经过校门口的路。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那个男生的笑,想起那个男生把伞往她那边倾斜的样子。

      那个男生做了他没有勇气做的事。

      而他甚至没有借口责怪自己。因为从头到尾,都是他的问题——他的犹豫,他的胆小,他不敢让她知道的那点心思。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湿的。

      不是因为雨。

      期末考试前两周,晚自习。

      大家都在紧张地复习,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翻书的声音和风扇的咯吱声。

      慕辞在做物理卷子。做到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他卡住了。

      他想去问林知夏。

      但他没有正当的理由。他们这学期已经不坐一起了,苏晚才是她的同桌。

      他想了想,用了一个最笨的办法——他写了一张纸条,在上面写了一道物理题,折起来递给苏晚,让苏晚传给林知夏。

      纸条上写的是:“这道题我不会做,听说你物理很好,能帮忙看看吗?——慕辞”

      他故意用了“听说”这个词。好像他们不熟,好像他是因为“听别人说她物理好”才来问的,好像她只是他随便找的一个解题工具。

      纸条传过去了。

      苏晚看了一眼,递给林知夏。

      林知夏打开纸条看了一眼,拿笔在纸条背面写了几行字,叠好,让苏晚传回来。

      慕辞打开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

      纸条背面是她工整的字迹,写了解题步骤,画了受力分析图,最后还加了一句:

      “这种题型期末很可能考,你可以多练几道类似的,考试的时候会比较稳。”

      没有多余的话。

      没有“你不用客气”。没有“有问题随时问我”。

      但她的字,每一个笔画都很认真。

      慕辞把那道题抄了一遍,把解法背了下来。

      然后把纸条折成很小的一块,塞进校服内侧的口袋里。

      第二天他把那个口袋缝死了。

      他告诉自己,这不算什么。

      但也算点什么。

      七月,期末考试结束。

      放暑假那天,教室里乱成一锅粥。有人在收拾东西,有人在互相留联系方式,有人已经提前进入了放假状态,在旁边用手机外放音乐。

      慕辞慢吞吞地收拾着书包,不急着走。

      林知夏也在收拾。她把课本一本一本摞好,用绳子捆起来,动作不紧不慢。

      苏晚趴在桌上,哀嚎着说暑假太短不想放假。

      林知夏笑着拍了拍她的头:“开学就见着了,不就一个多月嘛。”

      慕辞听着她们的对话,手里的动作又慢了一拍。

      一个多月。

      四十多天。

      一千多个小时。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段时间里,能做什么。

      他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林知夏正背对着他,把窗帘拉上。夏天的光线被挡在外面的最后一点缝隙里透进来,洒在她背上。

      他没说再见。

      因为她不会在意。

      而他会在意那句“再见”说出来之后,她的反应只是一个平常的“拜拜”。

      那个平常,会让他难受很久。

      校门口,来接他的母亲在车里按了喇叭。

      慕辞上了车,系好安全带,看着窗外的学校一点点变小,变远,变成一个模糊的轮廓。

      “怎么了?看起来不太高兴?”母亲问。

      “没有。”他说,“考完试有点累。”

      他没说谎。他确实累。

      不是身体累。

      是心里藏了一个人,藏了快一年,藏得小心翼翼,怕被人发现,怕被人笑,更怕被她知道了以后,连坐在她旁边的资格都没有。

      累极了。

      车子开过那个丁字路口的时候,他看见林知夏一个人站在公交站牌下,低着头等车。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绿色的裙子,头发比开学时长了一点,被风吹起来又落下。

      车子很快开过去了。

      慕辞没有回头。

      但他在心里,悄悄按下了一个按钮。

      那个按钮叫——

      暑假倒计时。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夏天,会让他记住一辈子。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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