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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她叫知夏 林知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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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那年的九月,南方的小城还泡在盛夏的尾巴里。蝉鸣从开学第一天就没停过,像是要把最后一点力气都喊完。
慕辞坐在靠窗倒数第二排,百无聊赖地翻着新发的课本。教室里闹哄哄的,分班名单刚贴出来,有人欢呼有人叹气,空气里弥漫着新书油墨和夏天汗味混合的气息。
他对这个班级没什么期待。中考发挥一般,被分到这所普通高中的普通班,身边大多数是初中直升上来的老面孔。班主任在讲台上说着“新的起点”之类的话,他没怎么听进去,视线飘向窗外那棵老樟树。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同学,请问——这边有人坐吗?”
很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像怕打扰到什么似的。
慕辞转过头。
逆光里站着一个女生,短发刚好过耳,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衬衫,手里抱着一摞新书,书脊抵着下巴。她微微偏着头看他,眼睛很亮。
那双眼睛是深棕色的,像秋天快熟的栗子。
“没、没人。”他说。
她笑了笑,轻声道了谢,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来。
慕辞把目光重新转向窗外。老樟树还是一动不动地站着,蝉还是在叫。
但他忽然觉得,这个座位好像没刚才那么热了。
他偷偷看了她一眼。她正低头在第一本课本的扉页上写名字,握笔的手骨节分明,写字的姿势很端正。
他看见她写的是——
林知夏。
她就叫这个名字。知夏。知道夏天。
慕辞把这三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两遍,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忽然觉得这个读音好听。
“你好,我叫宋栩尘。”前排的女生转过身来,热情地跟她打招呼,“你是哪个初中来的呀?我以前好像没见过你。”
“我是从镇上考过来的。”林知夏把课本合上,语气很平静,“XX镇的那个初中。”
“哦——那很远诶,要坐一个多小时的车吧?”
“嗯,所以要住校。”
她们聊了起来。慕辞没再听下去,因为班主任开始念班委名单了。
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林知夏说话的时候,两只手会不自觉地叠在一起,拇指轻轻摩挲着指节。像是在安抚自己。
她不太习惯新环境。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慕辞自己都觉得奇怪。他向来不是会观察这些的人。
第一周过得很快。
慕辞发现林知夏是个很安静的人。课间别人聊天打闹的时候,她大多数时间在看书或者做题,偶尔会趴在桌上眯一会儿,把脸埋进手臂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发旋。
她不太主动跟人说话,但别人问她,她都会认真回答。说话的时候会看着对方的眼睛,声音不大不小,像夏天的晚风。
宋栩尘跟她混熟了,下课经常转过头来跟她聊天。她笑起来会有两个浅浅的酒窝,不是特别明显的那种,要仔细看才看得出。
慕辞从来不看。
他只是在苏晚转过来的时候,假装在看窗外那棵老樟树。
但其实他看的是树旁边那扇玻璃窗上的倒影。
那个模糊的、只看得清轮廓的倒影,正在弯着眼睛笑。
开学第二周的周三,体育课。
自由活动时间,男生们扎堆打篮球,女生们三三两两坐在树荫下聊天。慕辞没去打,他崴了脚还没好利索,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喝水。
然后他看见林知夏。
她没跟别人坐在一起,一个人绕着操场散步,走得很慢,偶尔低头踢一下跑道上的小石子。阳光把她影子拉得很长,就那么安安静静地、一个人走。
慕辞拧开水瓶盖子,喝了一口水。
水是温的,不好喝。
他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忽然想:她是不是也觉得这个学校陌生又大,大到让人找不到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但下一秒他就觉得自己想多了。
她只是喜欢一个人散步而已。不是所有看起来孤独的人,都真的在孤独。
篮球场那边传来一阵欢呼,有人投进了一个三分球。慕辞收回目光,把水瓶盖子拧紧。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班主任不在,教室里乱成一锅粥。后排男生在传纸条,前排女生在交换小零食,角落里有人在用手机偷偷放歌,声音小到只有戴耳机的人听得见。
慕辞在写数学作业。写到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卡住了,他皱着眉在草稿纸上反复演算,怎么都不对。
“辅助线应该画在这里。”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食指在某条边和中点之间轻点了两下。
他愣了一下,侧过头。
林知夏正看着他的草稿纸,眉心微微蹙着,像在思考。她注意到他的目光,忽然反应过来似的,手指缩了回去。
“啊,不好意思,我是不是多管闲事了?”她脸上浮起一点歉意,“我是看你算了好几遍,就……”
“没有。”慕辞飞快地说,“你说得对。”
他把辅助线画上去,重新算了一遍,果然解出来了。
“谢谢。”他说。
“不用谢。”林知夏笑了笑,靠回自己的座位继续看书。
慕辞盯着那道已经解出来的题,心跳得比平时快了一点。
不是因为那道题。
是因为她刚才凑过来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很淡的味道,像洗衣粉,又像太阳晒过的被子。
他以前从来不知道,洗衣粉可以这么好闻。
那天晚上回宿舍,室友陈屿问他:“你觉不觉得林知夏挺好看的?”
慕辞正躺在床上看手机,闻言手指顿了一下。
“还行吧。”他说。
“我觉得她气质挺好,安安静静的,不像有些女生咋咋呼呼。”陈屿躺在上铺,两只脚搭在床沿上晃,“不过她好像性格有点冷,我跟她说话,她也就回一两句,就……”
“嗯。”
“你觉得呢?”
慕辞把手机屏幕按灭了,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睛。
“就还行。”他说。
他没有说第二句话。
因为他在想,林知夏今天穿的那件校服衬衫,领口别了一枚很小的向日葵胸针,比指甲盖还大一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看出来了。
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这么仔细。
九月底,月考。
成绩出来那天,慕辞在排名表上找了半天自己的名字——班级第十七名,不高不低,刚好够糊弄一下爸妈。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上移。
第四名。林知夏。
总分比他高了四十多分。
苏晚转过头来看成绩单,惊叹道:“知夏你太厉害了吧!第四名诶!”
林知夏正在整理笔记,闻言没抬头:“运气好而已。”
“你谦虚什么呀,你就是学霸本霸!”
林知夏笑了笑,没再说话。她把笔记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重点,字迹工整得像打印出来的。
慕辞看着那页笔记,忽然有点羡慕。
不是羡慕她的成绩,是羡慕她的认真。好像她对待每件事都是这样,不声不响,但做得很满。
不像他,什么都做得差不多就行。
那天傍晚吃完饭回教室,走廊上没什么人。慕辞走到门口的时候,看见林知夏一个人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
夕阳照在她身上,把她半边脸染成了橘红色。光亮在她睫毛尖上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她抬头,看见他。
“你来得挺早的。”她说。
“嗯。”慕辞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想了想又问了一句,“你看什么书?”
“《百年孤独》。”她晃了晃手里的书,“你看过吗?”
“没有。”
“挺好看的,就是人名有点难记。”她又笑了一下,“你要是想看,我看完了可以借你。”
“好。”
她继续看书。
慕辞也拿出课本,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在想一个问题:一个人看书的时候会笑,那个人名到底有多难记?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注意这些的。
林知夏用哪个牌子的笔、喜欢喝什么口味的水、笑的时候头会往哪边偏、犯困的时候会揉哪个眼睛。
他都记得。
这种记住不是刻意去记的,而是像夏天的温度计,不需要用力,水银柱自己就会往上升。
他只是坐在她旁边。
日复一日。
所以他什么都知道。
但他从来没有说出来过。
甚至对自己,他都不敢承认那是什么。
十月,学校组织秋游。
去的是一个郊外的生态园,有果园、有山坡、有一条不太深的小溪。班主任提前一天通知可以自由分组,慕辞还没来得及开口,陈屿就一把揽过他的肩膀说:“咱们几个男生一组,妥了。”
慕辞看了一眼林知夏。她和苏晚以及另外两个女生站在一起,正低头看手机,大概是在查路线。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
秋游那天,太阳很大,比夏天还热。慕辞跟着陈屿他们爬了一上午的山,浑身是汗,累得不想说话。
中午自由活动的时候,他借口上厕所,一个人绕到了果园那边。
然后他看见林知夏。
她一个人坐在一棵柿子树下,膝盖上摊着一本书,嘴里叼着一个棒棒糖。阳光透过树叶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一吹,那些光斑就晃来晃去,像碎了的金子。
她抬头看见他,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
“你怎么一个人?”她问。
“走散了。”他说,“你呢?”
“不想走了,太热了。”她把棒棒糖重新含回去,含混地说,“你要不要坐一会儿?”
慕辞犹豫了一秒。
就一秒。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隔了一个人的位置坐下来。
安静了一会儿。
“你吃不吃?”林知夏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递给他,“草莓味的。”
“谢谢。”
他把糖纸剥开,含进嘴里。草莓味的,甜得有点发腻。
他不是特别爱吃甜的。
但他觉得这根棒棒糖,是他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远处传来苏晚的喊声:“知夏——你在哪呀——该集合了——”
林知夏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把书合上,冲他笑了笑。
“走吧。”
她先走了。
慕辞坐在原地,把那根棒棒糖慢慢吃完,才站起来往回走。
陈屿在集合点等他,抱怨他跑哪去了。他随口说了句“去果园逛了逛”。
他没说跟谁一起。
因为如果说出来,陈屿一定会追问。追问了他就得回答。回答了他就得承认——
他在那棵柿子树下坐着的十几分钟里,什么都没想,什么都没做,只觉得天很蓝,风很轻,棒棒糖很甜。
甜到他不舍得把糖棍扔掉。
他一直揣在口袋里,第二天扔进了教室垃圾桶。
扔之前他犹豫了一下。
但最后还是扔了。
期中考试后,班主任重新安排座位。
理由是月考成绩有升有降,按照“互助学习”的原则进行微调。慕辞从最后一排被调到了第三排,跟一个男生同桌。
林知夏还在原来的位置附近,只是新同桌换成了苏晚。
搬座位那天下午,教室格外嘈杂。所有人都在搬书、拖桌子、换座位。
慕辞把最后一摞书搬到新座位上,忽然觉得自己应该跟林知夏说点什么。
毕竟坐了一个多月的同桌,虽然没说过几句话,但分开的时候多少该有个告别吧。
他走回去的时候,林知夏正在整理新换的桌面。苏晚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逗得她低头笑。
“那个……”慕辞站在旁边,等她笑完了才开口,“以后不是同桌了,那个,谢谢之前的照顾。”
他说完就觉得这句话说得太傻了。有什么好谢的?她又没照顾过他什么。而且“以后不是同桌了”这句话听起来,好像他很在意似的。
林知夏抬起头看他,眼里还带着刚才笑出的余温。
“不用谢呀。”她说,“以后还是同学嘛,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过来问我。”
“嗯。”
慕辞站在原地,又站了两秒,然后转身走了。
他回到新座位,把课本一本一本摆好。同桌跟他打招呼,他“嗯”了一声算回应。
他在想,林知夏刚才说的“随时可以过来问我”,是真的“随时”,还是只是客气一下。
应该是客气。
她就是这样的人,对谁都很客气,礼貌但疏离,好像永远隔着一层薄薄的纱。
她跟苏晚说话的时候会笑出声音,会在课间分享零食,会凑在一起看手机上的搞笑视频。
跟他说话的时候,她从不会这样。
她只会礼貌地说“谢谢”“不用谢”“不好意思”。
他在那层纱的外面。
一直都
外面。
那天晚自习结束,回宿舍的路上,陈屿忽然说:“诶,你发现没有,林知夏好像从来没跟哪个男生多说几句话过,是不是有喜欢的人啊?”
慕辞的脚步慢了一拍。
“不知道。”他说。
“我觉得这种女生最难追了,看着脾气好,其实最有主见,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打死也不会改。”陈屿说着说着打了个哈欠,“算了算了,跟我没关系,睡觉睡觉。”
慕辞没有接话。
他走在路灯下,影子一会儿长一会儿短,踩在被秋风吹落的樟树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忽然想起白天搬座位前,林知夏的最后一样东西是从桌斗里拿出来的——那枚很小的向日葵胸针。
她把胸针别回了领口。
那朵向日葵对着阳光的方向,像是在找什么。
但慕辞知道,它找的不是他。
他只是旁边的那棵草,被太阳的余光扫了一下,就以为自己也被照亮了。
宿舍的灯熄了。
慕辞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最后他只想起了一件事。
今天是她搬走后的第一个晚上。
教室的第三排和第四排之间,只隔了一个过道。但那个过道很宽。
宽到像一条河。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