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命契》灯返青

2、三秒 李思灵

　　李思灵是被冻醒的。
　　六月的天，宿舍没开空调，室友的脚都蹬出被子了，他裹着棉被打哆嗦。
　　哆嗦了三秒，他反应过来——不是天气冷。
　　是有什么东西在看他。
　　那种视线，从后脑勺一路爬到脊椎，爬得他汗毛一根一根站起来。
　　他慢慢转头。
　　窗边站着一个人。
　　月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照着他半边身子。另外半边在暗里，看不清脸，但能看出来——是个男人。很高，站得很直，像一杆插进地里的枪。
　　李思灵脑子里空白了三秒。
　　然后他张嘴：
　　“啊啊啊啊啊啊——！”
　　那男人没动。
　　李思灵抓起枕头砸过去。枕头穿过那男人的身体，啪嗒掉在地上。
　　李思灵闭嘴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那个人。
　　那个人还在。
　　“你……”他嗓子像被人掐着，“你是什么东西？”
　　那人没说话。
　　李思灵慢慢往后缩，后背抵住墙。他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不是梦。
　　“鬼？”
　　那人点了下头。
　　李思灵深吸一口气。再吸一口。然后他问了一句这辈子最蠢的话：
　　“你能走窗户吗？这是六楼。”
　　那人看着他。
　　月光在那张脸上滑了一下。李思灵这才看清他的眉眼——很深，很冷，像冬天结冰的河。但奇怪的是，他发现自己好像不那么怕了。
　　可能是鬼没动。可能是鬼长得还行。可能是人吓傻了什么都干得出来。
　　“你……”李思灵咽了口唾沫，“你跟着我干嘛？”
　　那人开口了。声音很低，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铜钱。”
　　李思灵愣了两秒，然后猛地扭头看枕头底下。那枚破铜钱还在，他睡觉前塞回去的。
　　他捏着铜钱举起来：“这个？”
　　那人又点了一下头。
　　“这是我的。”
　　“我的。”那人说。
　　李思灵低头看了看铜钱，又抬头看了看他。脑子开始转。
　　“你是说……这铜钱是你的？”
　　“嗯。”
　　“那你来拿啊。”
　　那人没动。
　　李思灵等了三秒：“你怎么不来拿？”
　　“拿不到。”
　　“为什么？”
　　那人垂下眼，看了看自己的手。月光从指缝漏下去，什么都没挡住。
　　李思灵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忽然明白了。
　　“你碰不到？”
　　那人没说话。但那个沉默就是答案。
　　李思灵低头看着手里的铜钱。锈的，缺角的，沉得不像话。他又抬头看着窗边那个人——不对，那个鬼。穿着不知道哪朝哪代的衣服，站得笔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鬼。
　　他真的见鬼了。
　　他应该继续害怕。应该跑。应该喊救命。
　　但他看着那张脸，忽然问了一句：
　　“你饿不饿？”
　　那人愣了一下。是真的愣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李思灵自己也愣住了。他不知道这句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可能是人吓傻了。可能是月光太安静。可能是那个人愣那一下的时候，看起来没那么冷了。
　　“我……”那人开口，又停住。
　　李思灵等着。
　　“我不饿。”那人说，
　　“哦。”李思灵点点头，“那你要不要坐？站着怪累的。”
　　那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走到床边，在李思灵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椅子没动。没有声音。他坐在那儿，像一幅画。
　　挺好看的
　　李思灵抱着被子，盯着他看了半天。
　　“你叫什么？”
　　“叶秋分。”
　　“叶秋分？”李思灵念了一遍，“秋分？节气的那个秋分？”
　　“嗯。”
　　“你妈生你那天是秋分？”
　　那人没说话。但李思灵觉得自己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可能是错觉。
　　“行吧，”李思灵把被子往上拽了拽，“叶秋分太长了，我给你起个外号。”
　　那人看着他。
　　“小叶。”
　　还是看着他。
　　“不好听？”李思灵想了想，“小叶儿？小叶子？……小叶子！”
　　那人微微皱了一下眉。很轻，一闪就没了。
　　但李思灵看见了。
　　“就叫小叶子。”他拍板，“好记，顺口，符合你气质。”
　　“我什么气质？”
　　“站窗边看月亮的气质。”
　　那人——不对，小叶子——沉默了一会儿。
　　“我叫叶秋分。”
　　“知道了小叶子。”
　　“……”
　　“你那铜钱，”李思灵把铜钱举起来晃了晃，“我捡到了就是我的。但你可以在我们宿舍待着。就当……租你住？”
　　小叶子看着他。月光在他眼睛里停了一下，没停住，滑下去了。
　　“成吗？”李思灵问。
　　过了很久。
　　“不成。”
　　“就叫。”
　　“随你。”
　　李思灵咧开嘴笑了。
　　他把铜钱塞回枕头底下，躺下去，把被子裹好。然后他想起什么，又侧过身，对着椅子上那个人。
　　“小叶子。”
　　“嗯。”
　　“你晚上不会站我床边看我睡觉吧？”
　　那人没说话。
　　李思灵等了三秒：“会？”
　　“……”
　　“你不会吧？”
　　“睡你的觉。”
　　李思灵盯着他看了半天，然后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过了很久，他迷迷糊糊地又说了句傻话：
　　“小叶子，明天给你买件T恤。你这身……太像穿越的了。”
　　说完才想起来。
　　别人看不到他。
　　没人回答。
　　但他知道那个人在。

　　第二天早上，室友问李思灵：你昨晚嗷嗷喊什么？
　　李思灵说：做噩梦了。
　　室友说：那你后来跟谁说话？
　　李思灵说：说梦话。
　　室友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走了。
　　李思灵坐在床上，往窗边看了一眼。
　　空的。
　　他低头，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枚铜钱。
　　“小叶子？”
　　“我在。”/
　　作者敲黑板：
　　李思灵这个人吧，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能把任何事都过成日子。
　　见鬼了？行，先问饿不饿。
　　鬼叫叶秋分？太长，改叫小叶子。
　　鬼不说话了？没事，他知道人在就行。
　　这种人，老天爷都不舍得让他孤独。
　　所以给他派了个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