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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暗夜将至 三月里落着 ...

  •   三月里落着细雨的夜,上海滩的霓虹在潮湿的空气里晕成一团团模糊的血色。
      沈纵之从梦中醒来时,脑子里还盘旋着那些光怪陆离的碎片——他梦见自己在国际饭店十四层的摩天厅里赴宴,水晶吊灯下摆满了玻璃长桌,桌上那些玲珑的酒瓶忽然都变成了女人,穿着墨绿丝绒旗袍,腰肢细得能掐出水来,她们在桌上旋转,裙摆扫过水晶杯盏,发出清脆的声响。有一首歌在唱,比周璇的《夜上海》还要婉转,还要蚀骨。
      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书房的真皮沙发上,身上盖着那件灰鼠毛毯。窗外还是黑的,只有路灯的光从呢绒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惨白的痕。
      沈纵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枕里。他那保养得宜的身躯在沙发上挪动时,能感觉到自己依旧结实有力的肌肉。三十五岁,正是男人最好的年纪,他在镜子里看过无数次自己的脸,眉峰如剑,眼尾微挑,薄唇抿出几分漫不经心的薄情。这张脸在上海滩的名媛圈里值多少钱,他心里有数。
      可此刻,这张脸的主人正蜷缩在书房沙发上,像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该死。”他骂了一声,坐起来。
      脑海里那些梦的碎片还在飘:玻璃桌子,唱歌的女人,还有那些玲珑的酒瓶……都是女人变的。他记得自己好像在梦里笑得很开心,笑到快要醒来的那一刻!
      然后他就彻底醒了。
      醒了之后,那些笑声就像被掐住脖子的鸟,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三天前那个画面:林婉君站在卧室门口,手里拿着那封信,脸上没有泪,没有怒,只有一片死灰般的空白。
      而他,居然对着她笑了。
      就是那个他惯常的、风度翩翩的、带着几分讨好和敷衍的笑容。他笑得太习惯了,习惯到在那个最不该笑的时刻,他还是笑了。
      “我真他妈是个混蛋。”沈纵之想。
      可他并不后悔。或者说,他后悔的不是做过的那些事,而是没能把那些事藏得更好一些。那个法语女教师露易丝,他想起来,心里还是会泛起一阵痒。那女人二十二岁,腰细腿长,说中文时带着软糯的法语腔调,在床上叫起来像只发情的猫。
      而林婉君呢?
      三十二岁,生了五个孩子,腰早就没了,眼角爬满了细纹,手指粗糙得像女佣。她每天忙什么?忙着给孩子喂饭,忙着教训佣人,忙着织那些永远织不完的毛衣。她已经多久没有好好打扮过了?多久没有穿那件月白色的旗袍了?多久没有用那种亮晶晶的眼神看他了?
      沈纵之想不起来。
      他只知道,自己每天回家,看到的就是一个蓬着头发的女人,系着围裙,要么在骂孩子,要么在骂佣人。她不是没有年轻过。
      十五年前,她在百乐门跳华尔兹的时候,满上海滩的公子哥儿都想娶她。可那是十五年前了。
      “她应该大度一点的,”沈纵之对着黑暗想,“我又没有要把她怎么样。外面的女人,不过是外面的女人。她还是沈太太,还是五个孩子的妈,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改变这一点。”
      他叹了口气,从沙发上站起来。
      书房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照出墙上那幅字——“难得糊涂”。这是他父亲留下的,说是做人要懂得装糊涂。可他现在觉得,这四个字简直是笑话。他装糊涂,林婉君也装糊涂,大家都装糊涂,日子不就过下去了吗?偏偏那天,她非要推门进来。
      偏偏那天,露易丝正好坐在他腿上。
      “唉,唉,唉……”
      沈纵之一屁股坐回沙发上,双手捂住脸。
      他想起那天林婉君看他的眼神。那个眼神让他想起很久以前,他养过一只猫,后来猫死了,死的时候眼睛睁着,空洞洞的,什么也没有。
      林婉君那个眼神,就和那只死猫的眼睛一样。
      门被轻轻敲响。
      “老爷?”
      是阿福的声音。阿福在沈家做了二十年,从沈纵之的父亲那一辈就在了。他推门进来时,手里端着热水,肩上搭着毛巾,身后跟着剃头师傅老周。
      “几点了?”沈纵之问。
      “七点刚过,老爷。”阿福把热水放到架子上,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封电报,“刚才送来的。”
      沈纵之接过电报,在窗前展开。借着透进来的晨光,他看清了上面的字:
      “申时抵沪。辰。”
      辰——沈梦辰,他最小的妹妹,嫁到南京顾家三年了。
      沈纵之的脸上慢慢浮起笑容。不是那种敷衍的笑,是真的高兴。安娜要来了,他的妹妹,他从小疼到大的妹妹,那个长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一样、说话细声细气、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妹妹。
      “阿福,”他说,“我妹妹今天到,让厨房准备几个她爱吃的菜。糖醋排骨,清炒虾仁,还有那个……”
      他顿住了。因为他看到镜子里,阿福正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那眼神里有询问,有同情,还有一点点狡黠的笑意。
      “怎么?”沈纵之问。
      “没什么,老爷。”阿福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刚才马车行的老板派人来过,说是上个月的账还没结。”
      沈纵之皱皱眉:“让他们等着。”
      “是。”阿福应着,却没有马上走。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沈纵之,嘴角带着那种仆人特有的、欲言又止的笑,“老爷,我让他们礼拜一再来。我说,这几天家里有事,让他们别来添乱。”
      沈纵之从镜子里看着阿福。
      主仆二人目光相遇的那一瞬,彼此都明白对方的意思。阿福知道家里出了什么事,阿福知道太太三天没出房门,阿福知道老爷睡在书房里,阿福什么都知道。
      可阿福什么也没说,只是用那种温厚的、带着点狡黠的笑,看着老爷。
      沈纵之忽然觉得有点感动。这种时候,反而是这个老仆,用这种不着痕迹的方式,替他挡着外面的闲言碎语。
      “安娜一个人来?”阿福问。
      剃头师傅老周正在给沈纵之刮胡子,他不能开口,便竖起一根手指。
      阿福点点头:“一个人。那让她住楼上的客房?”
      “去告诉太太,让太太安排。”沈纵之说。
      阿福顿了顿:“去告诉太太?”
      “对,去告诉她。把电报拿给她,问她怎么安排。”
      阿福明白了。老爷这是想让他去探探口风,看看太太那边是什么态度。他把两手插进上衣口袋里,歪着头,用那种老仆特有的、带着点狡黠的笑,看着老爷:“好的,老爷。”
      他转身出去了,靴子踩在地板上,咯吱咯吱响。
      等阿福再回到书房时,沈纵之已经刮完胡子,正在穿衣服。老周收了工具走了,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阿福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很奇怪——想笑,又不敢笑;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太太怎么说?”沈纵之问。
      “太太说……”阿福顿了顿,“太太说,让她走。说让他……就是您……爱怎么办就怎么办。”
      沈纵之的手停在领带上。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窗外的晨光透进来,照在他身上,照出他脸上那一瞬间的空白。
      然后,那张漂亮的脸上,慢慢浮起一丝苦笑。
      “阿福,”他说,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脆弱,“你看这事……能过去吗?”
      阿福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种奇怪的光。是同情,还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他只是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说:“老爷,会的。一定会过去的。”
      “你这么想?”
      “一定会的,老爷。”
      沈纵之刚要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是女人的脚步声,还有衣裙摩擦的窸窣声。
      “谁?”他问。
      “是我,老爷。”
      门被推开一条缝,探进来一张脸。是王妈,那个在这个家里做了三十年、看着沈纵之长大的老保姆。她那张严肃的脸上带着点麻子,此刻正用一种复杂的神情看着他。
      “王妈?”沈纵之有点意外,“什么事?”
      王妈推门进来,站在他面前。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种眼神让沈纵之想起小时候做错事被她抓住的时候。
      “老爷,”她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沈纵之心里一紧,“您再去认个错吧。”
      沈纵之皱皱眉:“王妈,你不懂”
      “我有什么不懂的?”王妈打断他,“您跟那个女人的事,我早就知道了。我没说,是因为我是个下人,不好开口。可现在呢?太太三天没出房门,孩子们没人管,家里乱成一锅粥。您还在这儿站着,想着让阿福去探口风?您自己去!认个错,说几句好听的,太太心软,这事就过去了。”
      沈纵之沉默了一会儿:“可她不愿意见我。”
      “您只管去。您把您该做的做了,剩下的,听天由命。”王妈顿了顿,又说,“老爷,您得可怜可怜那几个孩子。他们还小呢,离不开妈。”
      沈纵之站在那里,半晌没说话。
      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了。他能听到楼下传来的声音。孩子们在跑,在叫,在哭。老三的声音最大,那孩子一哭起来就没完,扯着嗓子嚎,像要把房顶掀翻。
      “好,”他说,“我去。”
      沈纵之上楼时,心里其实没什么底。
      他不知道见到林婉君该说什么。认错?他认过错太多次了,每次认完错,过不了多久又犯。求饶?他沈纵之这辈子没求过任何人,包括自己的父亲。
      他还是要上去,不是为了林婉君,是为了这个家。为了那五个孩子,为了这栋房子,为了他在上海滩的体面。
      走廊尽头,那扇门还是关着的。
      沈纵之走过去,站在门口。他抬起手,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再敲,还是没有。
      他推了推门,门没锁。
      门开的瞬间,他看到林婉君坐在窗边的藤椅上,背对着他。她穿着一件旧旗袍,头发随便挽着,没有戴任何首饰。窗台上放着两个大皮箱,敞开着,里面胡乱塞着孩子的衣服。
      “婉君。”他叫她的名字。
      她没有回头。
      他走进去,绕到她面前,看到她手里拿着一件孩子的小毛衣,正在叠。叠好,放平,再拿起来,重新叠。她的动作机械又麻木,眼神空洞得可怕。
      沈纵之在她面前蹲下来,仰头看她。
      他这才发现,她哭了。
      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只是眼泪一直流,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那件小毛衣上。
      “婉君,”他握住她的手,“我知道我错了。你骂我打我都行,别这样。”
      她的手冰凉,没有抽回去,也没有回应他。
      “那女人已经走了,”他说,“我让她走的。以后不会了,我发誓。”
      林婉君终于抬眼看他。
      那双眼睛让他心惊。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绝望。
      “你发誓?”她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她,“沈纵之,你发过多少次誓了?上一次,前年那个舞女,你说再也不会了。上上次,那个戏子,你说这辈子只爱我一个。上上上次……”
      她说不下去了。
      沈纵之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是啊,他发过太多次誓了。
      “婉君,这次真的不一样。”他只能这么说。
      “有什么不一样?”她问,“是那个女人比以前的更漂亮?还是她比我年轻太多?”
      “婉君……”
      “她才二十二岁,”林婉君说,“比咱们大女儿大十岁。沈纵之,你怎么下得去手?”
      沈纵之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婉君,咱们不说这个了。安娜要来了,你知道吗?”
      林婉君愣了一下:“安娜?”
      “她给我发了电报,说今天下午到上海,”沈纵之转过身,“说是来看看你,看看孩子们。她知道咱们的事了。”
      林婉君的眼泪又涌出来:“她知道了?她怎么知道的?”
      沈纵之没说话。林婉君明白了——这种事,总会传出去的。传到南京,传到北京,传到整个上流社会。从此以后,她林婉君就是一个被丈夫背叛的女人,一个笑话。
      “我不见她。”她说。
      “婉君……”
      “我说了,我不见她!”
      林婉君站起来,把手里的毛衣狠狠摔在地上。她浑身发抖,脸色苍白得可怕,眼睛里终于有了愤怒。
      “沈纵之,你要我去见安娜,让我怎么跟她说?说我丈夫搞了家里的法语女教师?说我三天没出房门,家里乱得像猪圈?说我像个傻子一样,被他骗了这么多年?”
      “你走吧。”林婉君背过身去,“我不想看见你。”
      沈纵之站在那里,看着她颤抖的背影。他想说什么,想伸出手去抱她,想把她搂在怀里说“对不起”。可他什么也没做。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林婉君站在那里,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终于瘫坐在地上。
      她把脸埋进双手里,无声地哭起来。
      不是因为恨他,是因为她还爱他。
      这才是最可悲的。
      下午三点,沈纵之站在北站的月台上,等着从南京来的那趟火车。
      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得他的大衣下摆微微扬起。他站在那里,身姿挺拔,眉目俊朗,引来不少等车女人的目光。
      可他没心思注意这些。
      他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林婉君的样子。她哭的时候,他差点就心软了。他差点就跪下来,抱着她的腿说“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原谅我这一次”。
      他没有,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说不出口。
      汽笛声由远及近。
      沈纵之抬头,看到火车缓缓驶入站台。绿色的车厢,窗户里探出许多人的脸。他的目光在那些脸上一一扫过,寻找着那张熟悉的脸。
      然后他看到了沈梦辰站在车厢门口,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旗袍,外面罩着同色的呢子大衣,头发绾成低低的髻,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她没有戴任何首饰,只耳朵上坠着两粒小小的珍珠,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温润的光。
      她就那样站在那里,像一幅画。
      沈纵之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亲还在世的时候,常说安娜长得像画里的仕女。那时候他还不懂,现在他懂了。
      “二哥!”
      沈梦辰看到了他,脸上绽开笑容。那笑容让沈纵之心里一暖,这是他妹妹,他从小疼到大的妹妹。
      他快步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皮箱:“一路累不累?”
      “还好。”沈梦辰挽住他的胳膊,仰头看着他,“二哥,你瘦了。”
      沈纵之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他们并肩往站外走。沈梦辰的脚步很轻,高跟鞋踩在月台的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的目光在人群里扫过,好像在找什么人。
      “嫂子呢?”她问,“没来接我?”
      “她……”沈纵之顿了顿,“她在家。孩子们闹,走不开。
      沈梦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一眼让沈纵之心里一紧。他知道,妹妹什么都知道了。
      上了车,沈纵之亲自开车。车子驶出北站,沿着南京路往西开。沈梦辰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忽然问:“二哥,你实话告诉我,你和嫂子,到底怎么了?”
      沈纵之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没什么。”他说,“就是吵了几句嘴。”
      “吵了几句嘴?”沈梦辰转过头看着他,“二哥,你骗我。我从南京来之前就听说了。你和那个法语老师……”
      “安娜。”沈纵之打断她。
      沈梦辰闭上嘴,车子在沉默中行驶了一段。窗外的街景越来越熟悉,离沈公馆越来越近了。沈梦辰忽然又开口:“二哥,你爱嫂子吗?”
      沈纵之没回答。
      “我知道你不爱她。”沈梦辰说,声音轻轻的,“可她是你的妻子。她给你生了五个孩子。她把最好的年华都给了你。你不爱她,也应该尊重她。”
      沈纵之忽然踩下刹车。
      车子猛地停住。后面的车按着喇叭从旁边绕过去,司机的骂声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可沈纵之什么都没听见。
      他只是看着前方,看着那条通往家的路。
      “安娜,”他说,声音有点哑,“你不懂。”
      “我懂。”沈梦辰说,“二哥,我懂的比你以为的要多。”
      沈纵之转头看她。
      妹妹的脸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柔和,可那双眼睛里,却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什么?是悲伤?是绝望?还是别的什么?
      “二哥,”沈梦辰说,“开车吧。我想见嫂子了。”
      沈纵之沉默了一会儿,重新发动了车子。
      车子驶进愚园路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三月的黄昏来得很早,不过是五点钟的光景,天边已经烧起了大片大片的晚霞。那些霞光从梧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车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沈公馆的红砖墙在霞光里显得格外温暖。
      沈纵之把车停在门口,下车给妹妹开门。沈梦辰站在车旁,抬头看着这栋三层的小洋楼,看着院子里那两棵法国梧桐,看着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那扇窗户是林婉君的房间。
      沈梦辰看着那扇窗,忽然想起三年前,她出嫁那天,林婉君就是站在那扇窗前,看着她上了花车。那时候林婉君哭了,哭得很厉害,眼泪把妆都弄花了。
      三年过去了。
      “走吧。”沈纵之说。
      沈梦辰点点头,跟着他往里面走。
      推开大门的那一刻,她听到了孩子的哭声。是从楼上传来的,哭得很凶,一边哭一边喊“姆妈”。还有别的孩子的声音,在跑,在叫,在吵。乱糟糟的,像一锅煮开的粥。
      “家里……”沈梦辰顿了顿,“怎么这么乱?”
      这时,一个老妇人从楼梯上走下来。是王妈,沈梦辰认得她。王妈看到她,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笑容:“二小姐回来了!”
      “王妈。”沈梦辰叫了一声,又问,“嫂子呢?”
      王妈的笑容僵了僵。她看了一眼沈纵之,又看回沈梦辰,低声说:“太太在房间里。三天了,没出来过。”
      沈梦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身上楼。
      沈纵之想叫住她,可她已经消失在楼梯拐角处。
      沈梦辰站在那扇门前。
      她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
      “谁?”
      门里传来林婉君的声音,沙哑,疲惫,带着浓浓的鼻音。
      “嫂子,是我。”沈梦辰说,“安娜。”
      门开了。
      沈梦辰看到林婉君的那一刻,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眼前这个女人,真的是三年前那个在窗前哭得妆都花了的女人吗?她瘦了太多,脸上的肉都没了,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眼睛红肿着,眼袋深得吓人,嘴唇干裂起皮。头发随便挽着,乱糟糟的,有几缕散落在脸颊旁。她穿着一件旧旗袍,领口松垮垮的,露出里面瘦得嶙峋的锁骨。
      “嫂子……”沈梦辰轻轻叫了一声。
      林婉君看着她,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任由眼泪流下来,流满了整张脸。
      沈梦辰上前一步,抱住了她。
      林婉君的身体在发抖。她靠在沈梦辰肩上,终于哭出了声。那哭声压抑了三天,此刻终于爆发出来,像一头受了伤的野兽在哀嚎。
      “安娜,”她哭着说,“他不要我了……他真的不要我了……”
      沈梦辰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嫂子,”她说,“不会的。不会的。”
      可她心里清楚,有些事,一旦发生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楼下,沈纵之站在客厅里,听着楼上隐约传来的哭声。
      他点了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口。
      阿福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低声说:“老爷,晚饭准备好了。要不要叫太太和二小姐下来吃饭?”
      沈纵之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让她们待着吧。”他说,“让厨房把饭菜送上去。”
      阿福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阿福。”沈纵之叫住他。
      阿福回过头。
      沈纵之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最后他只是挥了挥手:“去吧。”
      阿福走了。
      沈纵之站在客厅里,看着墙上那幅“难得糊涂”,忽然觉得很可笑。
      难得糊涂?
      他这辈子,怕是难得清醒了。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落了下来。
      霓虹灯在远处闪烁,把天边染成暧昧的绯红。那是上海滩的夜,是百乐门的夜,是无数男人女人醉生梦死的夜。
      沈纵之看着那片绯红,忽然想起妹妹下车时看他的那个眼神。
      那眼神里有什么?是悲伤?是绝望?还是别的什么?
      他只是觉得,那个眼神,他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
      在哪儿呢?他想不起来了。
      楼上,林婉君的哭声渐渐停了。
      沈梦辰扶着她坐到床边,给她倒了杯水。林婉君接过水杯,双手还在发抖,水洒出来一些,洇湿了被面。
      “嫂子,”沈梦辰在她身边坐下,轻声问,“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林婉君看着手里的水杯,沉默了许久。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划过玻璃,“我真的不知道。”
      沈梦辰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骨节分明,像一把枯柴。
      “嫂子,”她说,“你要坚强。还有五个孩子呢。他们不能没有你。”
      林婉君抬起头,看着她。
      “安娜,”她问,“你老实告诉我,你这次来上海,真的只是来看我吗?”
      沈梦辰的手顿了顿。
      窗外的夜色里,霓虹灯在远处闪烁,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嫂子,”她说,声音轻轻的,“有些事,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但是……。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林婉君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说不出那是什么。
      像是害怕,又像是某种更深的,更暗的,她不敢去想的预兆。
      窗外,夜雾渐起。
      愚园路上,梧桐树的枝叶在风里沙沙作响。远处传来电车的叮当声,混着霓虹灯的嗡鸣,混成一片暧昧的喧嚣。
      沈公馆的三层小楼里,两个女人相对而坐。
      一个满身疮痍,一个心事重重。
      在这座城市另一端的某个地方,一扇门正缓缓打开,一道光正从门缝里透出来……。

      那道光,将会照亮某些人最深的欲望,也会焚毁某些人最后的希望。

      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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