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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华庭之殇 幸福的家庭 ...

  •   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这是三月里一个落着细雨的黄昏,沈家公馆里的一切都乱套了。
      三天了,整整三天。
      沈纵之站在衣帽间的落地镜前,修长的手指顿在领带结上。镜中的男人不过三十五岁,眉眼间还留着昨夜宿醉的倦怠,却依旧是上海滩无数名媛梦里那张脸——眉峰如剑,眼尾微挑,薄唇抿出几分漫不经心的薄情。
      他刚才做了一个梦,梦里还在和平安里的法国女教师露易丝在舞池里旋转。那女人的腰肢软得像春日的柳条,笑声脆得像玻璃杯碰撞的声响。梦里的他还在笑,笑得恣意张扬,笑得肆无忌惮。
      然后他就醒了。
      醒来时,枕边是空的。
      他下意识伸手去摸床头柜——那里本该放着他的怀表、袖扣、还有那只从瑞士定制的打火机。可手指触到的只有冰凉的胡桃木纹路。
      空的。什么都是空的。
      他这才想起来,三天前,林婉君发现了。
      发现他和那个法语女教师的事,不是第一次,却是最不堪的一次——那女人教法语时的姿势,教到了他的书房里,教到了那张他办公用的红木书桌上。
      林婉君推门进来的时候,露易丝正坐在他腿上,用法语说着什么“我爱你”。
      那一瞬间,沈纵之看到了妻子的脸。那张脸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没有表情。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然后她转身走了。
      “该死。”
      沈纵之对着镜子骂了一声,把领带扯下来,换了一条更素的灰色。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换领带,就好像换了这条领带,就能把三天前那个愚蠢的笑容从所有人记忆里抹去。
      那个笑容……他当时居然对着妻子笑了。
      就是那种他惯常的、风度翩翩的、带着几分讨好和敷衍的笑容。他笑得太习惯了,习惯到在那个最不该笑的时刻,他还是笑了。
      笑完之后他就知道,完了。
      现在他站在镜子前,盯着自己的脸,忽然觉得这张脸讨厌得很。
      “我真他妈是个混蛋。”他想。
      可他并不后悔和露易丝的事。那女人年轻、鲜活、会说一口软糯的法语,在床上像只发情的小猫。而林婉君呢?
      他努力回想妻子的样子,脑子里跳出来的却是:永远蓬乱的发髻,永远系着围裙的腰身,永远在五个孩子中间疲于奔命的背影。她三十一岁,看起来却像四十一岁。生完第五个孩子后,她的腰再也没有细回去,眼角爬满了细纹,手指粗糙得像女佣。
      沈纵之有时候看着她,会想起十五年前那个穿着月白色旗袍、在百乐门跳华尔兹的少女。那时候的林婉君,是上海滩沈家二小姐,多少公子哥儿挤破头想娶的千金。
      “她应该大度一点的,”沈纵之对着镜子想,“我又没有要把她怎么样。外面的女人,不过是外面的女人。她还是沈太太,还是五个孩子的妈,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改变这一点。”
      他叹了口气,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袖口,推开了卧室的门。
      走廊里传来孩子的哭闹声,夹杂着佣人们压低了声音的争吵。沈纵之皱皱眉,往楼梯口走去。
      “老爷”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叫住他。是小丫头阿珍,手里捧着他的皮靴,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沈纵之接过靴子,刚要说话,就听到楼下传来一阵哄笑。他从楼梯栏杆往下看,看见几个孩子在客厅里追着跑,把花瓶撞倒了,水洒了一地,也没有人去收拾。
      “太太呢?”他问阿珍。
      阿珍低下头,不敢说话。
      沈纵之明白了。林婉君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了,一步都没有出来。
      他站在楼梯口,忽然觉得这个家陌生得很。这栋三层的小洋楼,是他父亲留给他的,红砖墙,落地窗,院子里种着两棵法国梧桐。以前每次回家,他都能闻到饭菜的香味,听到孩子们的欢笑声,看到林婉君在客厅里织毛衣的背影。
      可现在呢?
      厨师老张昨天不干了,说是工钱拖着不给。厨娘和车夫也走了,说是不想掺和主家的烂事。英国来的那个家庭女教师今早托人带话来,说找到新东家了,下午就来搬东西。
      一切都在分崩离析。
      沈纵之坐在楼梯上,也不管西装会不会弄皱。他点了支烟,看着楼下的混乱,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得想办法。
      不是他有多在乎这个家,也不是他有多爱林婉君。是这栋房子,这些人,这些孩子,都是他的。他的妻子,他的家,他的体面。
      他不能没有体面。
      烟抽到一半,老保姆王妈从楼下上来。她在这家里做了三十年,看着沈纵之长大的,说话从来直来直去。
      “少爷,”王妈站在他面前,也不看他,“你去给太太认个错。”
      沈纵之掐灭烟,站起来:“王妈,你不懂”
      “我有什么不懂的?”王妈打断他,声音不大,却让他说不出话来,“你跟那个女人好的时候,我就想说了。可我是个下人,不好开口。现在闹成这样,你还不去认错?太太是个要强的人,可也是个心软的人。你去认个错,说几句好听的,这事就过去了。”
      沈纵之沉默了一会儿:“我没法认错。我又没有觉得我做错了。”
      王妈看着他,那眼神让他想起小时候做错事被抓住的时候。良久,王妈叹了口气:“少爷,你呀……你不认错,是想让太太认错吗?是她让那个女人坐到你腿上的?”
      王妈走了。
      沈纵之站在楼梯口,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那是林婉君的房间,三天了,她没有出来过。
      他忽然有点好奇,她在里面做什么呢?哭?骂?收拾东西准备走人?
      走人?想到这个,沈纵之心里忽然空了一下。
      他可以想象林婉君走后的日子。五个孩子没人管,家里乱成一团,他去外面应酬,别人问起沈太太怎么不来,他该怎么回答?
      更重要的是,林婉君手里还有一笔钱。那是她娘家的陪嫁,存在她自己名下。还有她娘家在静安寺路上的一排铺面,都是她的产业。
      沈纵之自己这些年没什么积蓄,吃喝玩乐样样开销大,每个月的薪水刚够他自己花。要是林婉君真走了,他连这栋楼的修缮费都拿不出来。
      “得去认个错。”他想。
      不是为了她,是为了这个家。
      他走到那扇门前,抬手,敲门。
      没有回应。
      再敲,还是没声音。
      他试着推门,门没锁。
      门开的瞬间,他看到林婉君坐在窗边的藤椅上,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她身上。她穿着一件旧旗袍,头发随意挽着,没有戴任何首饰。窗台上放着两个大皮箱,敞开着,里面胡乱塞着孩子的衣服。
      “婉君。”他叫她的名字。
      她没有回头。
      他走进去,绕到她面前,看到她手里拿着一件孩子的小毛衣,正在叠。叠好,放平,再拿起来,重新叠。她的动作机械又麻木,眼神空洞得可怕。
      沈纵之在她面前蹲下来,仰头看她。
      他这才发现,她哭了。
      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只是眼泪一直流,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那件小毛衣上。
      “婉君,”他握住她的手,“我知道我错了。你骂我打我都行,别这样。”
      她的手冰凉,没有抽回去,也没有回应他。
      “那女人已经走了,”他说,“我让她走的。以后不会了,我发誓。”
      林婉君终于抬眼看他。
      那双眼睛让他心惊。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绝望。
      “你发誓?”她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她,“沈纵之,你发过多少次誓了?上一次,前年那个舞女,你说再也不会了。上上次,那个戏子,你说这辈子只爱我一个。上上上次……”
      她说不下去了。
      沈纵之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是啊,他发过太多次誓了。
      “婉君,这次真的不一样。”他只能这么说。
      “有什么不一样?”她问,“是那个女人比以前的更漂亮?还是她比我年轻太多?”
      “婉君……”
      “她才二十二岁,”林婉君说,“比咱们大女儿大十岁。沈纵之,你怎么下得去手?”
      沈纵之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婉君,咱们不说这个了。安娜要来了,你知道吗?”
      安娜,林婉君的妹妹,她唯一的妹妹,小她八岁,嫁到了南京,夫家是当地数一数二的望族。
      林婉君愣了一下:“安娜?”
      “她给我发了电报,说明天到上海,”沈纵之转过身,“说是来看看你,看看孩子们。她知道咱们的事了。”
      林婉君的眼泪又涌出来:“她知道了?她怎么知道的?”
      沈纵之没说话。林婉君明白了,这种事,总会传出去的。传到南京,传到北京,传到整个上流社会。从此以后,她林婉君就是一个被丈夫背叛的女人,一个笑话。
      “我不见她。”她说。
      “婉君……”
      “我说了,我不见她!”
      林婉君站起来,把手里的毛衣狠狠摔在地上。她浑身发抖,脸色苍白得可怕,眼睛里终于有了愤怒。
      “沈纵之,你要我去见安娜,让我怎么跟她说?说我丈夫搞了家里的法语女教师?说我三天没出房门,家里乱得像猪圈?说我像个傻子一样,被他骗了这么多年?”
      沈纵之沉默无言。
      “你走吧。”林婉君背过身去,“我不想看见你。”
      沈纵之站在那里,看着她颤抖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那年在百乐门,她穿着月白色的旗袍,在舞池里旋转,裙摆飞扬,笑容比灯还亮。
      那时候她看他的眼神,是亮的,是热的,是有光的。
      现在这光没有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林婉君站在那里,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终于瘫坐在地上。
      她把脸埋进双手里,无声地哭起来。
      不是因为恨他,是因为她还爱他,这才是最可悲的。
      她恨自己,恨到骨头里。这个男人这样对她,她还是爱他。看到他蹲在自己面前,握着她的手说“我错了”的时候,她差点就心软了。她差点就原谅他了。
      可她不能,不是不想,是不能。
      她要是这次再原谅他,以后呢?还有下次,下下次,直到她变成一个彻底的笑话。
      门外传来孩子的哭声,是老三。那孩子从小爱哭,一哭起来就没完。林婉君听着那哭声,慢慢站起来,走到镜子前。
      镜中的女人憔悴得吓人,眼睛红肿,头发散乱,脸色蜡黄。她盯着那张脸,忽然想起安娜,她的妹妹,二十四岁,嫁到南京三年,没有孩子,依旧美得像画里的人。
      安娜明天要来。
      她不能让安娜看到她这样。
      林婉君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她对着镜子,慢慢把头发挽起来,挽成平时的样子。然后她换了件干净的衣服,打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
      她走到楼梯口,看到沈纵之站在楼下客厅里,正在和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说话。那人她认识,是沈纵之单位的同事,姓程。
      “沈先生,”程先生说,“部里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您不用担心。”
      沈纵之点点头,递给他一支烟:“辛苦了。”
      程先生接过烟,抬头看到楼上的林婉君,愣了一下,微微欠身:“沈太太。”
      林婉君点点头,算是回应。
      沈纵之回头看她,眼神复杂。
      林婉君没理他,径直走下楼,往孩子们哭闹的方向去了。
      她听到身后程先生压低声音问沈纵之:“沈先生,您太太这是……”
      沈纵之没回答。
      林婉君走进儿童房,看到老三坐在地上哭,老四和老五在旁边抢一个洋娃娃,老大和老二不在,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保姆站在一旁手足无措,看到她进来,像是看到了救星。
      “太太,小少爷不肯吃饭,非要您喂……”
      林婉君没说话,走过去把老三抱起来。那孩子搂着她的脖子,哭得满脸是泪,嘴里含混不清地叫着“姆妈”。
      她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好了,”她说,“不哭了,姆妈在。”
      老三渐渐安静下来。
      林婉君抱着他,看着窗外的暮色一点点沉下去。
      明天,安娜就要来了。
      明天,她还要继续做这个家的女主人。
      明天,她还要继续做他的妻子。
      可今天晚上……。
      她低头看着怀里孩子的脸,眼泪又落下来。
      今天晚上,她只想抱着她的孩子,什么都不想。
      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林婉君从窗户往下看,看到沈纵之上了车,那个程先生坐在驾驶座上。
      他走了,又走了。
      这三天他每天都出门,每天都半夜才回来。她不知道他去哪儿,是去单位,还是去别的女人那里。
      她已经不想知道了。
      车子消失在暮色里。
      林婉君收回目光,忽然看到院子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穿着墨绿色的旗袍,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细雨中,正抬头看着这栋楼。
      距离太远,看不清脸。
      林婉君知道那是谁。
      安娜,她的妹妹。
      不是说好明天才来吗?林婉君抱着孩子的手紧了紧。
      安娜站在那里,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这栋楼。雨丝落在她的伞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过了很久,她转身,上了路边的一辆黑色轿车。
      车子没有往这边来,而是调头,消失在了夜色里。
      林婉君站在窗前,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像是害怕,又像是期待。
      安娜踏进沈家公馆的那一刻,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她会见到那个让姐夫神魂颠倒的法语教师吗?会看到姐姐强颜欢笑背后的千疮百孔吗?而在南京那场表面风光的婚姻里,她自己的秘密,又能藏多久?
      黄浦江的夜雾里,一场裹挟着欲望、谎言与救赎的风暴,正在悄然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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