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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原主的遗物 粥端上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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粥端上来的时候,颜小茴的手还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太久没吃东西了。血糖低到一定程度,人的手就像秋天的树叶,风不吹自己也晃。她接过碗的时候差点没端稳,滚烫的粥汤溅了几滴在手背上,烫出几个红点。
她没觉得疼。
她把碗凑到嘴边,吹了两下,也不管烫不烫,就着碗沿吸了一口。
白粥。没有盐,没有菜,没有油星,就是米加水,煮到米粒开花、汤水发稠。温热的白粥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条温驯的小蛇,一寸一寸地暖了她的胃。
她喝得很慢。不是不想快,是胃太久没见食物,快了会吐。
王三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在胸前,看着她喝粥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稀奇物件。“你这个人,喝碗粥都能喝出考状元的架势来。”
颜小茴没抬头,含着一口粥含混地说:“喝水不忘挖井人。”
“得了得了,酸溜溜的。”王三摆摆手,“对了,你的包袱我翻过,里边啥值钱的都没有。就那么几文铜钱,不够你付药钱的。”
颜小茴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把碗放在膝盖上,抬头看王三。
王三被她看得有点发毛:“干什么?我没动你的东西,翻了翻看看有没有银子。真没有,我就给你放回去了。你别这么看我。”
“药钱多少?”颜小茴问。
“李郎中的出诊费加三副药,统共六十文。”王三掰着手指,“你包袱里只有十五文。你身上还有没有?”
颜小茴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具身体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中衣,布料薄得能透光,口袋,宋朝的衣服哪来的口袋。她拍了拍腰间、袖口,什么都没摸到。
“没有。”她说。
王三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结。“那你打算怎么办?我这小本生意,不能白养你。”
“我不会白住你的。”颜小茴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穷书生,“眼下我没有钱,但我有一双手,一支笔。你这客栈,要不要人写招牌?写对联?写菜牌?我的字,值六十文。”
王三将信将疑地看着她。
颜小茴把碗放到桌上,掀开被子,赤脚踩在泥地上。地面的寒气像针一样扎进脚底板,她的脚趾本能地蜷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她走到桌前,那张三条腿的桌子,拿起桌上的笔筒里插着的一支秃笔。
笔头已经分叉了,秃得像刷子。
她蘸了一点桌上冷掉的药渣子里的汁水,在桌面上写了一个字。
“王。”
一笔一划,颜体楷书。横平竖直,起笔藏锋,收笔回锋。即使是用秃笔和药渣写在粗糙的木桌上,那个字依然站得稳稳当当,像一个人挺直了脊背站在风里。
王三是开客栈的,迎来送往,见过不少书生写字。但他没见过谁用药渣子写出这样的字。
“你,”他张了张嘴,“你真是从获鹿县那个穷地方来的?”
“获鹿县不产好字,”颜小茴把秃笔放回笔筒,“但产我。”
王三盯着那个“王”字看了几秒,然后笑了。“行,六十文,你帮我写个大招牌。‘平安客栈’四个字,写好了挂在大门口。另外过节的对联你也包了。抵药钱。”
“不止药钱。”颜小茴重新坐回床上,把薄被子拉过来裹住自己,“我还要住到县试开考。房钱另算,写多少字你自己衡量。”
王三被她这副讨价还价的架势噎了一下,但没再说什么。他端起桌上的空碗,走到门口,停下来。
“你这书生叫颜什么来着?”
“小茴。”
“小回?大小的回?”
“草字头下面一个回。小茴。”颜小茴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就像在说“今天阴天”一样自然。
王三咂摸了一下这个名字,觉得有点怪,但又说不出哪里怪。他确实没读过什么书,对“茴”字的唯一印象是家里做菜用的茴香,那玩意儿挺香的。一个书生叫这名字,就像一个人叫“王葱花”似的。
不过这书生确实有两把刷子。王三决定不跟他纠结名字的事。
“行,颜小茴,你先歇着。我去给你熬第二碗粥。”门关上,脚步声远了。
颜小茴独自坐在昏暗的房间里,把包袱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摆在床沿上。
半卷《论语》。她翻开,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书上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迹娟秀而用劲,像是原主在这上面倾注了毕生的心血。批注的内容大多是宋儒的注解,偶尔夹杂几句原主自己的心得。颜小茴仔细看了几处,发现这个素未谋面的“原主”读书很扎实,虽然天分不算顶尖,但刻苦程度远超常人。每一页纸都被翻得发软,页边磨出了毛茬。
十五文铜钱。她一个个数,一共十五个。用的时间长了,铜钱上的字都磨得模糊。她把它们叠成一摞,放在被子下面。别让贼惦记。
那件青色的长衫,她拿起来抖开。长衫很旧,但洗得很干净。领口处绣着一朵小小的茴香花,八瓣,黄心白瓣,针脚细密,应该是原主的母亲在世时绣的。茴香花。颜小茴摸了摸那朵小花,心里头什么地方轻轻疼了一下。
原主的父母都死了。原主也没了。这具身体,这份报名文书,这朵绣了茴香花的长衫,全都留给了她。
她把长衫贴着脸放好,然后拿起最底下一样东西,她刚才没有仔细看,包袱最底层还有一个小布包,用粗线缝了口。
她拆开线。
里面是一面巴掌大的铜镜。
铜镜已经氧化得发黑,照不清楚人影,只能隐约看到一个轮廓。她把铜镜举起来,对着窗户透进来的那点昏光。
镜子里是一张脸。和她自己的脸有七分像,但年轻许多,像她十七八岁的时候。眉眼清秀,鼻梁挺直,嘴唇因为发烧有些干裂。脸颊瘦得凹了进去,颧骨微微凸起,两颊和下巴上没有任何胡须,干干净净,连青春期该有的绒毛都几乎没有。
这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小,也更可疑。
一个十七岁的男子,正当弱冠之年,即使不长浓须,多少也该有些胡茬。但这具身体的皮肤光滑得像瓷,别说胡茬,连汗毛都又细又淡。
颜小茴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慢慢把那件旧中衣的领口往下拉了拉。
锁骨纤细,胸骨微微隆起。胸口缠着一圈又一圈的白布,缠得很紧,布条的接头压在腋下,打了死结。这具身体的原主,不,也许就是她自己,早就开始女扮男装了。
她伸手摸了摸那个结,死结打得很紧,浸了汗渍,布条已经发黄发硬。她试着解了一下,没解开,手指无力,只好作罢。
现在她明白了。
原主不是“和她一样是女子”。原主就是她。不是附身,不是魂穿,而是她的身体,二十六岁的颜小茴的身体,被某种力量“倒带”到了十七岁,然后扔到了北宋政和二年的冬天。
她记得那些在白光中闪过的画面。那个穿青衫的女人,是她自己。那些画面不是别人的记忆,是她的。只是她还没有经历,就已经记得。
就像考试前翻到了一份答案。
她把铜镜翻过来。
镜背上有刻字。她凑到光线下看,笔画很浅,但能辨认:
“小茴自照。政和元年制。”
政和元年。去年。
这面镜子是她,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去年找人刻的。
颜小茴把铜镜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她听见窗外有人在喊“卖炊饼,热腾腾的炊饼”。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北宋的市井声,和电视剧里不太一样,更嘈杂,更鲜活,带着一股子未经修饰的粗糙感。
她把包袱重新系好,塞到枕头底下,然后躺下来,面朝发黑的房梁。
“活着。”她小声说,模仿那个声音的语气,“考上状元。救大宋。”
前两件我做得到。第三件。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住半张脸。
第三件,我不知道。但我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就这么看着。十四年后,汴京破,二帝北狩,半壁江山沦陷。这是史书上白纸黑字写的。可史书上不会写,有一个叫颜小茴的人,在政和二年的冬天,躺在一间破客栈的木板床上,想着怎么把它改过来。
门外响起脚步声。王三端着第二碗粥来了。
这次粥里多了一点东西,一小撮切碎的咸菜,黄的埋在白的粥里,像秋天的落叶浮在水面上。
“吃吧。”王三把碗放在桌上,“别跟我说谢谢,下回写对联的时候多写两幅,我拿去送人。”
颜小茴坐起来,端过碗。
粥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