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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生存 冷,饿,和 ...

  •   入目是一根发黑的房梁。
      那根梁很粗,一人抱不过来,木头表面的黑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褐色的木质,裂缝像老人脸上的皱纹一样密密麻麻。梁上有蛛网,厚厚一层,在昏暗的光线里像灰色的旧纱帘。
      颜小茴的目光从那根梁上移开,慢慢扫过四周。
      这是一间屋子。很小的屋子。大概只有三四步见方,墙壁是夯土的,凹凸不平,糊着一层发黄的旧纸。窗户开得很小,巴掌大一块,糊着不知道什么纸,透进来的光黄惨惨的,像隔了一层泥水。地面是夯实的泥地,踩得油亮,有几处坑洼积着灰。
      她躺在一张木板床上。说“床”都算客气了,就是几块长短不一的木板拼在一起,架在两个歪歪扭扭的条凳上。木板上面铺了一层干草,干草上摊着一床粗布被子,薄得能透光,被面上打了至少七八个补丁,针脚又大又粗,歪歪扭扭的。
      被子下面的身体,她低头看了一眼,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床沿上。
      那不是她的手。不是她在博物馆里那双修长白净的、常年握笔但保养得当的手。这只手瘦得像鸡爪,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手背上有一道已经结痂的伤口,长约两寸,边缘发红。
      颜小茴盯着那只手看了五秒钟,然后把手翻过来看掌心。
      掌心有薄茧。不是握笔的那种茧,在食指和中指根部,而是干活磨出来的那种茧,遍布整个手掌,硬得像砂纸。
      她终于确信了一件事,这不是她的身体。但这也是她的身体。
      这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是有人把她的意识,她的记忆、她的知识、她的性格、她的一切“非物理”的部分,从原来那具二十六岁的身体里取出来,塞进了这具十七八岁的、营养不良的、伤痕累累的躯壳里。
      她记得自己写过的那篇关于“身体与身份”的论文,引用过梅洛庞蒂的“具身认知”理论。那篇论文她拿了A。但此刻她觉得那个A毫无意义,理论无法解释她现在的感受,就像菜谱无法解释饥饿的味道。
      一阵剧烈的眩晕涌上来,胃里翻江倒海。颜小茴趴在床沿上干呕了好几下,吐出来的只有酸水和苦胆汁。嗓子里像被人塞了一把玻璃渣,每呕一下都像在拉锯。
      她的身体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冷。
      这间屋子没有生火。十月的北方,即使只是深秋,气温也已经降到了个位数。薄被子根本不顶用,寒意从泥地渗上来,从墙面渗进来,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像无数根冰针扎进骨头里。
      她把自己缩成一团,牙齿开始打架。
      就在这时,哐当一声,门被推开了。
      一股更大的冷风灌进来,颜小茴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进来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中等身材,微微发福,穿着一件半旧的褐色短褐,腰间系着一条脏得看不出本色的围裙。他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碗里盛着黑乎乎的药汤,热气在冷空气中翻卷。
      “哟,你可算醒了。”
      他的声音又粗又大,带着一种长期跟三教九流打交道的人才有的那种不客气的亲切。他把碗往床边的桌上一搁,那张桌子和床一样简陋,三条腿,第四条腿用砖头垫着,然后双手叉腰,上下打量颜小茴。
      “你可真是命大。昨儿夜里烧得跟火炭似的,我老婆说你去了一半了,让我准备后事。我说人家一个赶考的书生,死在店里不吉利,烧了两壶开水硬给你灌下去。嘿,你倒挺过来了。”
      他一边说一边摇头,似乎在感叹自己“妙手回春”的本事。
      颜小茴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嗓子干得像旱裂的河床,只发出一声嘶哑的气音。
      “行了行了,先别说话。”男人把桌上的碗端起来,塞到她手里,“喝药。李郎中的方子,专治风寒,一副下去发发汗,明天就能活蹦乱跳。”
      颜小茴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东西。黑黢黢的,飘着一股刺鼻的苦味,里面有不知道什么草药渣子,沉沉浮浮。她这辈子没喝过这么难闻的东西。
      但她没有犹豫。她把碗端到嘴边,仰起头,屏住呼吸,一口气灌了下去。
      苦味在舌根炸开,像有人拿了一把苦瓜、加黄连、加黄柏、加一切苦的东西,捣碎了泡水。她的脸皱成了一团,胃里又是一阵翻涌,但她死死压住了,没有吐出来。
      男人看得目瞪口呆,“你,真是读书人?我见过的读书人喝药都像上刑,你这倒干脆。”
      颜小茴放下碗,舔了舔嘴唇上的药渍,声音还是哑的,但能发出声了,“我在家喝惯了。”
      她没有“在家”喝惯。她只是知道,在这年头,一碗药可能比一顿饭还贵。在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昏迷时,这个素不相识的店老板还愿意花钱去请郎中、抓药,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她没有资格嫌苦。
      “你叫什么名字?”颜小茴问。声音像砂纸磨玻璃,但总算成句了。
      “我姓王,行三,这条街上都叫我王三哥。”男人拍了拍胸口,“这平安客栈就是我的。开了八年了,头一回碰见你这么不要命的书生。”
      平安客栈。颜小茴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听起来就不怎么平安的名字。
      “王三哥,”她说,“今天是什么日子?”
      “政和二年,十月十九。”王三掰着手指头,“你前天来投店,交了三天房钱,然后就病倒了。我说你这书生,身子骨这么弱还去考什么试?县试在即,你这风一吹就倒的样子,能撑到考场吗?”
      政和二年。公元1112年。
      颜小茴闭上了眼睛。
      她的脑子里像有人翻开了一本日历,不,是一部编年史。政和二年,辽天庆二年,夏贞观十二年。这一年的春天,宋徽宗刚刚在延福宫种下了第一株奇花异草,蔡京第三次拜相不久,童贯在西北打得风生水起。这一年看起来风平浪静,甚至称得上“盛世”。
      但颜小茴知道,这盆“盛世”底下,火已经烧了很久了。距离靖康之变,还有十四年。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床尾的一个包袱上。那是一个灰蓝色的粗布包袱,打着补丁,系口处用一根麻绳扎着。她伸手拽过来,打开。
      里面有半卷《论语》。纸页泛黄发脆,边角卷曲,页边被磨得起毛。原主应该翻来覆去地读过很多遍,有些页面上还有细细的批注,字迹小得像蚂蚁,但一笔一划极工整,能看出写字的人用了十二分的力气。
      十几文铜钱。用一根麻绳串着,每枚都磨得锃亮,中间方孔的边缘都圆了。颜小茴数了数,十五文。十五文钱够干什么?在汴京城里,一碗面都要二十文。注意:这里有一个非对话问号“十五文钱够干什么?”需要改为句号。改成“十五文钱够干什么。”但为了通顺,可以改成“十五文钱能干什么。”或者保留?指令要求删除非对话问号,所以改为句号。我们改成“十五文钱够干什么。”但读起来不太对。可以改成“十五文钱能干什么。”或者直接改成“十五文钱太少了。”为了保持原意,我们改成“十五文钱够干什么。”句号。同时注意“在汴京城里,一碗面都要二十文。”没问题。
      继续:一件叠好的青色长衫。粗布,浆洗得发硬,领口和下摆各打了几个补丁,补丁的针脚密实得不像缝上去的,像织上去的。凑近了闻,有淡淡的皂角味。
      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颜小茴把它展开。是县试的报名文书。
      纸张粗糙,像是用最便宜的竹纸写的,背面还能看到竹纤维的纹理。上面用官印盖着朱红的戳记,字迹端正而刻板。她在论文里见过宋代文书格式,但亲眼看到,还是第一次。
      文书上写着:“河北西路真定府获鹿县,应试士子颜小茴,年十七,父讳颜守拙,母氏李,已殁。业儒,习诗赋。准予应试。”
      颜小茴。不是“颜回”,不是任何化名,就是“颜小茴”。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笔画清晰,墨色发黑,像是昨天才写的。三个字横平竖直地印在粗糙的竹纸上,宣告着一个事实,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来自获鹿县的穷书生,他十七岁,父母双亡,身无分文,他要去考县试。他姓颜,叫小茴。
      她觉得“小茴”这个名字,在宋朝的大环境里确实很扎眼。可这确实就是她的名字,她爸起的,她妈盖章认证的,上了户口本的。她用了二十六年了。
      “客官?”王三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你这包袱翻来覆去的,找什么呢?”
      颜小茴把文书重新叠好,小心地塞回包袱里,抬起头看着王三。她的眼睛因为高烧还有些发红,但目光已经稳了下来,像一根钉子,慢慢钉进木头里。
      “王三哥,”她说,“获鹿县离这里多远?”
      “获鹿县?你从那儿来的?”王三想了想,“倒也不远,往西南走,两天的脚程。怎么,你要回去?”
      “不。”颜小茴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自己还在发抖的肩膀,“我要去考试。县试什么时候?”
      “你这不是烧糊涂了吧?县试还有五天。”
      五天。
      颜小茴低下头,看着自己这双瘦得只剩骨头的、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的手。
      五天。她要在这个陌生的身体里站起来,走出这间四面漏风的破屋子,找到考场,坐下,握笔,写出一篇让主考官眼前一亮、不敢因为她名字像女人就把她刷下去的文章。
      而她现在的身体状况是,发着烧,三天没吃一顿正经饭,浑身上下找不出二两肉。
      “王三哥,”她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你这里有粥吗?”
      “粥?”王三一愣。
      “热粥。”颜小茴咽了一口唾沫。她从来没有这么渴望一碗粥。不是美食,不是口感,是活命。“我想喝一碗热粥。不放菜,不放盐,白的就行。”
      王三看了她三秒钟,转身出去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这书生,”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心疼还是无奈的意味,“怪得很。”
      门关上了。冷风被挡在门外一小会儿,又顽强地从门缝里挤进来。
      颜小茴靠在床头,把那床薄被子裹紧了一些。她在想声音里说的那句话,活着,考上状元,救大宋。
      前两件能做成,第三件尽力就好。她觉得这个声音还挺善解人意的。至少它没有骗她说“你能拯救一切”。
      她闭上眼,听着窗外的风声。风从很远的地方来,也许从北方来,带着燕山的寒气,掠过黄河干涸的河床,掠过一片片收割后的空地,掠过那些还不知道十四年后会发生什么的村庄和城镇。
      风里有一个声音,不是之前那个苍老的、在她脑子里说话的声音,而是一个很轻很轻的、像细针落在棉花上的声音。
      也许那是九百年前的风声本身。也许她没有听到任何东西。也许只是因为烧还没退,耳朵嗡嗡响。
      但颜小茴就这么靠在床头,闭着眼,安静地等一碗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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