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金笼》今鹊

40、告别 陈夏珠

　　陈夏珠走了。

　　在太阳将要落山之时，在一间潮暗的小屋里。

　　她走时儿子没在身边，床前只有一个孙子和孙子的朋友在为她流泪。

　　徐观颐的哭声引来了徐河徐立飞父子俩。两人一看屋里的情形便知是怎么回事。

　　徐河没有上前跟他的母亲做最后的告别，只在徐观颐的身后连连叹气。仿佛床上躺着的只是一个与他毫不相干的人。

　　“人死不能复生。”徐立飞象征性地拍了拍正在痛哭的弟弟。

　　他们两人和陈夏珠一起生活的时间都比徐观颐要长得多。而面对陈夏珠的猝然离世，却都表现得平静，像是早就做好了准备一样。

　　可不是吗？人俩早早地就把寿衣买回来了，说得难听点，就等着人蹬腿了。金放在心里嗤道。

　　手机震动，金放看了眼屏幕，拿上手机去到外面接。

　　来电的人正是刘助，询问是否还需要安排医生过来。

　　医生肯定是用不上了。陈夏珠跟金放没有任何关系，他来云城刚刚不过两天，但当一条生命在他眼前消逝，金放还是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

　　习惯性地去摸口袋里的香烟，才发现自己身穿一件普普通通的T恤配短裤，兜里空空，没有香烟也没有打火机。

　　原来他已经两天没抽过烟了。

　　“晚点我再联系你。”

　　挂断电话，金放又回到那间屋子。踏过门槛的那一瞬，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冷气朝他涌来，金放下意识打了个哆嗦。

　　床边的褥榻被水渍洇成深色，那是徐观颐的眼泪。

　　这是金放第一次见到徐观颐哭。如此脆弱的一面，是比在餐厅与客人发生争执时还要无助。

　　他想起很多年以前外公去世时，自己也是这样伏在外公的身体旁边，周围围满了从各地赶回来的大人，七嘴八舌地讨论着，也有人在低低地啜泣。

　　他在外公家度过了很多个寒暑假。有外公做老师，他才写出如今的一手好字。他是家里的小霸王，只有外公能拿得住他的脾气。但是他以后都没有外公了。

　　金放不记得那个时候自己在想什么，总之在那之后无论遇到多么棘手的事，他都没再掉过眼泪。

　　人死需要安置。金放知道徐观颐一定不愿意用徐河买回来的东西，他做了一个决定，但还不确定徐观颐是否愿意。

　　徐观颐背对着金放，像蝴蝶振翅一样，身体一抖一抖地抽泣，易碎到让人心疼。

　　金放伸出手想落在他的肩上，却又在半空停下，收回。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力道。太轻，怕起不到安慰的作用；太重，怕碰碎了那对翅膀。

　　“我去置办新的东西，很快回来。”最终金放只是留下这样一句话。

　　需要置办什么，已经无需阐述得更清楚明白。

　　可这间屋子里，没有人回应。

　　金放不知道宁港丧葬的习俗是什么样子的。外公去世时他跟在杜静华左右，清楚记得需要准备什么、都要举行一些什么仪式。

　　按照记忆里的，金放和刘助带着两个保镖把镇上能买到的东西全买了回来。诚然这些东西并不是越多越好，他却希望能够一次性全部给陈夏珠解决，希望徐观颐以后不要再为他家里的任何一个人如此伤心难过。除了陈夏珠，别人都不值得。

　　回去的路上一眼望见那栋小房子灯火通明，还没走近的时候就闻到一股烟熏火燎的刺鼻味道。推开门，徐立飞正在院中烧衣服，三只老母鸡躲在他的对角线处。

　　放下东西，金放进到屋子里开始搜索徐观颐的身影。

　　所幸这间堂屋没有多大，让他一眼就能看到徐观颐。

　　他蹲在地面上，手上拿着几颗青菜，旁边摆着几个盘子。听见声响也没有抬头看，机械地择着青菜。

　　空洞的眼神看得金放心脏一紧。

　　“徐观颐。”

　　被点到名字的人没有反应，手里的动作也没停。

　　金放干脆直接到他身边蹲下，从他的手里将青菜接过，大手轻轻扣住他的手腕，迫使那双眼睛看向自己。

　　徐观颐的眼睛红肿，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

　　金放放缓了语气，尝试用亲昵的口吻：“观观。让我来。”

　　说着他就将择好的青菜摆放在盘子里，摆到第三片时，徐观颐突然出声：

　　“金放。”

　　“奶奶说的那个东西，你会做吗？”

　　糕团，这是老云城人很爱吃的东西，到现在也是云城的特色糕点。金放不爱吃这种黏黏的东西，但外公很喜欢，在世时也常常自己做。

　　金放别的不行，学习能力还是十分出众的，简单的运动生活技能基本上看一遍就能学个七七八八。做糕团的记忆尚在脑海里，只需要将糯米粉整好揉成米团，里面无论裹上什么馅都可以。

　　中午买回来的熟食还有剩，金放在米团里放了烧肉还有一些咸菜，卷起来放到盘子里，端着去了小屋。

　　在他做糕团的这个空档，小屋的供桌上已经摆了几盘生的熟的食物。说是供桌，其实就是他们平时吃饭用的餐桌，挪进了小屋暂时充用。

　　徐观颐和徐河静静地跪在床边。徐河低着脑袋不肯抬起来，徐观颐则望着床榻上静躺着的陈夏珠。

　　她辛苦操劳了一辈子，现在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了。

　　徐观颐将与奶奶有关的所有记忆从大脑深处一个个搜集出来，仔仔细细地温习，生怕遗漏了哪个细节。

　　这些记忆碎片里，有奶奶抱着他去街坊邻居家串门、有奶奶变着花样给他做饭、有奶奶和他带着几个麻袋的塑料瓶去镇上卖钱，也有奶奶四处借钱为了供他读书。

　　年轻时看爷爷的眼色，到中年肩负起家庭的重担，年迈该是享清福的时候，又含辛茹苦将徐观颐养大。现在对她来说又何尝不是一种解脱呢？至少再不用惦记着谁、也不会再辛苦疲累了。

　　沉闷的响声扰乱他的思绪，身旁多了一个人。起初徐观颐还以为是徐立飞，直到他闻到身边人身上散发着熟悉的气息。

　　是金放跪在他身边。

　　徐观颐闭上眼睛，又有几滴眼泪从合上的眼皮缝隙中争先恐后地溢出。纵使金放对他做过很多恶劣的事，在这一刻都可以一笔勾销既往不咎。甚至，这样的情义太深重了，他还倒欠金放许多。

　　其实金放完全不用做到这种程度，陈夏珠跟他非亲非故。在过去将近三十年的人生里，除了外公，金放再没对谁下跪过。跪下去的时候他没想那么多，只记得外公去世的时候里里外外跪了二十几号人守夜，如果床前只跪两个人，其中一个还不诚心，未免太凄凉了。

　　他跟陈夏珠的接触不多，但通过徐观颐的表现可以得知她是多么好的一个人。况且他答应了，要好好照顾徐观颐。如果连守夜都做不到，那又让她如何能安心地去？

　　金放的猜测没出错，徐河只跪了不多时候就起身离开了，徐立飞更是从头到尾都没在小屋出现过。

　　金放陪着徐观颐在陈夏珠的榻前守了一整夜。次日徐观颐还不肯起来，金放便替他安排陈夏珠的后事。

　　停灵三日。第三天天边擦亮的时候金放碰了碰徐观颐的胳膊，嗓音带着通宵后的沙哑：“观观，起来吧。”

　　徐观颐没有动作。金放率先起身，慢慢将他拉了起来。

　　“要送一送奶奶了，我让刘助安排了车过来接。”

　　天空阴沉沉的，像是马上就要落下大雨。一行人在村子里的小路浩浩荡荡，有人因好奇抛去目光，又在看到推车上躺着的人时立即将视线收回，随即像是受惊不停拍着自己的胸口。

　　这些人或多或少都接受过陈夏珠的帮助，却没人在她死后为她流露出多少情绪。

　　刘助调来了三台车，安置好陈夏珠后，徐河徐立飞上了另外一台车。金放回过头来，问：

　　“要和奶奶坐一起吗？”

　　答案自然是肯定的。

　　镇上没有殡仪馆，他们要开车去较远的地方。这次路上除了陈夏珠，只有刘助和他们一起。徐观颐还是一言不发，金放尝试去触碰他团在小腹前的双手。在没感受到他的抗拒之后才将他的手牵过来。

　　比起牵，那更像是握在金放手心里。

　　没有人知道徐观颐在想什么，但在下车时他变得有些不一样。

　　金放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看他一步步和工作人员接洽，期间徐河凑上去要问，徐观颐没有给他一个眼神。

　　火化的过程比金放想象得要顺利，徐观颐在最后的遗体告别时刻没有哭，他静静地绕着陈夏珠走了一圈，随后就把现场交给了工作人员。

　　在等候的过程，徐立飞和徐河窃窃私语。徐河神色犹豫，看看徐观颐，又看看金放，拿不定主意一般。

　　骨灰盒是徐观颐选的，金放直接付了钱。徐观颐本来也打算开口跟金放借的，他身上所有的钱都用来买回宁港的票，实在是掏不出更多了。

　　“谢谢，我会还你。”

　　金放没有多说。

　　回程时徐河提出要跟金放他们同乘一台车，还不等刘助开口拒绝，徐观颐直接将人怼了回去：“奶奶不想看见你。”

　　说完就转身上了车。

　　金放挑了挑眉，不知道这父子俩葫芦里买的什么药，他当然是站在徐观颐这一边的，连看都没多看他们一眼。

　　商务车平稳行驶。徐观颐静静地抱着骨灰盒。

　　金放知道他现在不会想说话，所以也选择了沉默。意外的是徐观颐却将沉默打破。

　　“金放。”他寡淡地开口，平静的嗓音下依稀能够听出强忍的哭腔。

　　“再帮我一个忙可以吗？”

　　“我要回云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