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金笼》今鹊

37、她和她 收拾好

　　收拾好换洗衣物，徐观颐跟着刘助出发去镇上。今天天气不错，一改前两日的潮湿闷热，时间才刚过上午九点，太阳就已经高高地挂在天上，阳光洒下照在皮肤上有些微微灼人。

　　徐观颐脚下的步子很快，虽说家里有三个人在照顾奶奶，但他还是没那么放心。

　　徐河徐立飞肯定是指望不上他们会有多细心。至于金放，徐观颐一想起这个名字心里就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这两天金放的表现实在超出他的想象了。印象里的他从来都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说他会早起给别人买早餐，徐观颐宁愿相信唐愿城夺了他的舍。更别说少爷也会纡尊降贵地去照顾一个跟他非亲非故的老人。

　　徐观颐话不多，刘助同样也是一个闷葫芦，除了必要时的交流，也不再和对方说什么话了。徐观颐在旅馆匆匆洗了个澡换好衣服，又在沿路买了些蔬菜和肉，这才和刘助一起返回村子里。

　　回去的路程上他的脚步比去时还要快，心急如焚地推开木门，却看到奶奶和金放在院子里其乐融融。

　　金放不知道什么时候买来了轮椅，奶奶坐着轮椅，他自己则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手里拿了个蒲扇，身后还有三只老母鸡，画面很诡异。

　　看到这幅场景的刘助也是吓了一跳。这些天颠覆原本想象的又何止徐观颐一个人，饶是刘助跟了金放这么多年，也没见过他这么接地气的时候。

　　“我看今天天气不错，就带奶奶出来透透气。晒晒太阳有利于恢复精神，总在里屋闷着也不好。”

　　在徐观颐开口之前，金放先一步解答了他的疑惑。

　　阿陈娘的精神是好了不少。虽然日头很烈，但她眼睛却是睁得很大，望向徐观颐的目光同往日每一次一样亲切柔和：“回来了观观。”

　　徐观颐轻扬嘴角，点了点头：“奶奶，外面热不热？”

　　“不热，我晒晒太阳挺好的。”阿陈娘缓缓道。

　　徐观颐直起腰身，低头看向金放。一时间两人身份像是发生调转，他在高处而金放在低处，被凝视的人却似乎没有任何不适。

　　“谢谢你。”徐观颐说。

　　金放挑了挑眉。这两天他听徐观颐说了不少次谢谢，难得能见到清高的人如此温顺，他本人很是受用。

　　他起身，手里的蒲扇交到了徐观颐手里：“你坐吧，陪奶奶说说话。”

　　“我去趟镇上。”

　　说完和奶奶打过招呼就潇洒离去。

　　他人拍拍屁股说走就走，还带着刘助一起，云城的工作却是全都扔下了。这两天他没管公司的事，金忠信的电话一个接着一个地打，勒令他马上滚回云城。金放随便扯了个借口敷衍过去，但工作不能继续耽误下去。

　　村里信号很差，光是打个微信电话就一直卡顿，更没办法支撑数据庞大的视频会议。于是金放只能去到镇上，在旅馆里开通视频会议，环境也足够安静。

　　他撩了一把头发，睁了睁双眼，像是强打精神：“走吧。”

　　刘助知道昨晚他没休息好，凌晨时刻就自己去了镇上的旅馆洗澡，直等早上七点才给他发了微信。两人一起买了早饭又回到村子里，没停多久就又要去镇上。这一来二去没折腾完还要去开会，刘助试探性开口：

　　“金总，要不要通知他们推迟开会时间？”

　　金放脚步没停：“不用，今天周一他们事儿都不少。早点开会说完让他们早点去忙自己的事儿。”

　　院内，徐观颐手上轻摇着蒲扇，带起的微风刚刚足够拂去天热的躁动。趁着奶奶这会儿精神尚可，他问：“奶奶，我买了点蔬菜回来，中午我做饭给你吃？”

　　阿陈娘的目光从始至终都没舍得从徐观颐的脸上挪开，无论他说什么都笑眯眯的，很慈祥：“好，都好。”

　　“你爸爸跟你哥哥呢？”

　　提起这两人徐观颐便没那么好心情：“说是去镇上了，没事，他们不回来咱们自己吃。”

　　下一秒阿陈娘的手颤巍巍地抬起，徐观颐止住摇蒲扇的动作，将自己的手放入那只苍老的、皱巴巴的手中。

　　“观观啊，告诉奶奶，你想不想你妈妈？”

　　徐观颐皱了皱眉，面儿上很疑惑。

　　他对母亲的印象相当少，记不起五官的样子，只记得她的脸上总挂着愁容。后来有天得知她要跟徐河去省城打工，并且只带徐立飞去省城上学生活，彼时徐观颐年纪还很小，抱着她的腿哭喊，说自己也想去。

　　她当时是什么表情呢？或许也有舍不得，但徐观颐记不太清了。那是他和母亲的最后一面，再次得知母亲的消息时，是徐河独自带着徐立飞回家。徐观颐凑上去问妈妈去哪儿了，徐河轻易被激怒，朝他怒吼：“你那个冷血的妈跟人跑了！不要你了！”

　　长大一点之后徐观颐才知道，不带自己去省城的原因也许就是为了牵制母亲。只可惜他们想错了，母亲对他也许没有太多感情。一个年幼的自己只是个拖油瓶。家中也没有任何关于母亲的照片和其他文字信息。

　　徐观颐至今都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观观，你妈妈是有苦衷的。她本来就不是这里的人。”

　　阿陈娘眼睛含泪，听者还一头雾水，不明白这之中的含义。

　　“你爸爸个子不高，也没什么本事，当年走遍整个镇都说不到媳妇。我说算了，咱们家条件不好，看不上你爸爸也是正常的。”

　　“但你爷爷不听，他不肯算。”

　　“那天我和孙姐挖野菜回来，一看堂屋坐着个可水灵的姑娘，那就是你妈妈。”

　　“我问她你是谁家的姑娘，她一直哭，不肯说话。你爷爷说这是买回来给你爸爸做媳妇的。”

　　“我一听这哪能行，这不是欺负人吗？我拉着她要送她走，你爷爷一巴掌就朝我的脸上来了。”

　　说到激动处，阿陈娘眼角淌泪，还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脸。徐观颐一颗心整个揪起，奶奶还没说完：

　　“他拦着我，你爸爸也拦着我，硬是要把人家姑娘按在这里。没有办法，我说姑娘你缓一缓，等我给你想想办法。但是没过多久，你妈妈就怀孕了。”

　　“她哭着求我，问我等她生下孩子能不能放她走。”

　　“我是当妈的人，也是女人，看她的样子我真心疼，但是奶奶没用啊。”

　　“那会儿半夜，我领着你妈妈悄悄地走，还没走出村口就被你爷爷抓回来了。你爷爷把我按在地上狠狠地打，打得我鼻子脸上全是血。你妈妈看不过去，扑过来抱着我，你爷爷就连她一起打。”

　　“后来她就再也没提过要走。”

　　说到这里，阿陈娘神情激动。徐观颐一边握着她的手，一边轻轻抚着她的背。

　　“又过了几年你爷爷让三轮给撞死了。咱们家没有钱了，你爸爸就只能出去打工。”

　　“也好歹是你爷爷死得早，有点钱我偷偷藏起来了。我问你妈妈，你还想不想走？”

　　“你妈妈说想，但是她要带着你和你哥哥一起走。我说你一个姑娘家，拖着两个孩子，走不了多远就会再被抓回来。你妈妈她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我给她拿的主意。”

　　“我说你不要想了，你就走吧，两个孩子我会好好教养的。我把你爷爷剩下的那点钱全给她了，让她到了省城就寻个机会跑，跑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了。”

　　说了一大段话，阿陈娘咳嗽了起来。很剧烈，咳了很久才停下。徐观颐又惊又慌，等奶奶不再咳嗽，他才回过神来，双眼渐渐浸红。

　　“观观啊，你不要记恨你妈妈，她也是没有办法。你要怪就怪奶奶吧，是奶奶不中用，要是早点能带她跑出去，后面就不会有这么多事了。”

　　故事听起来匪夷所思，像是法制节目上会有的报道，但却真实发生在这个家里。在此前徐观颐从没听家里人说起过，他也不知道徐立飞是否知道真相。

　　徐观颐从上学堂第一天起，就被班里的个别小男生笑话是没妈的孩子。他们会在课间经过他时重重落下一句：你妈不要你了！

　　这样短短一句话给当时的徐观颐带来极大的重创，并且也跟徐河回来那天所说的重叠。自此徐观颐就真的这样以为。

　　为什么“母亲跟人跑了”却没有人选择报警寻找她的下落？为什么家里找不到徐河与母亲的结婚证？为什么一个真实在这里生活过的人却没留下任何一丁点的文字记录？这一切都在此刻有了解释。

　　他当然不会怪母亲，更不会怪奶奶。他不是被抛弃的孩子，只是母亲选择了她自己，这没有错。

　　徐观颐拿来纸巾为奶奶擦泪，又俯身轻轻环抱着她。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徐观颐也拭去自己脸上的泪。

　　祖孙二人在原地缓了很久，徐观颐方才开口：“奶奶，我不怪你。我妈她很勇敢，你也是。”

　　日光强烈，晒在背上十分灼热。不知道母亲走的那天是不是也像今天一样。宁港的天气太见鬼了，时常是上一秒太阳高悬，下一秒就大雨滂沱。

　　无论如何，徐观颐都希望她在路上不要遇到泥泞，祝她往后的日子晴空万里。

　　如果你以后的人生会幸福，那么今后不再相认也没关系，就当是报答了你的生育之恩。

　　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