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摸小狗头》木兰染青

14、很难说再见 2 真的再见了

　　五年级期末考试在匆匆忙忙的复习中很快结束，新的假期和炎热的盛夏一起到来。

　　离别不仅成了人生节点上一道必须趟过的河，也成为一种时间到了就不得不做的选择。

　　八宝小学没有六年级，这是一年级转学时便知道的，但路明星时至今日才明白这原来是一件多么残酷的事情啊——于必须要离开这里再次回到镇小的她，于不得不提前跟着路明星一起走的陈芽朵，于各自前往不同城市继续读书的谢可瑶、徐诗雯、刘雨莘，于还要继续留在八宝小学读完五年级的李思雨。

　　这是无法避免的事情，尽管做了心理准备，路明星还是感到有些不舍和难过。
　　唯一还算慰藉的是，幸好，芽朵还能和她一起。

　　对于仅仅四年级的陈芽朵来说，分离成了一种选择。
　　当她清楚地想了好几天，明白自己真的离不开路明星，对路明星的割舍远远难于适应新环境的焦虑，这就意味着她必须学会跟自己的另一个朋友李思雨好好地道别。
　　李思雨是这几年在学校里除了路明星以外跟陈芽朵相处时间的最多的人了。
　　这让她感到既难过又庆幸。
　　难过的是她在选择一种不分离的同时，仍然要经历着另一种分量不轻的分离。
　　庆幸的是，对方并不是路明星。

　　花香、鸟语、蝉鸣、虫噪……
　　路明星不知道当自己再次回到那座陌生的“钢铁森林”之后，还能不能听见如此丰富而又美妙的自然之音。
　　当收卷铃声响起时，她手中的笔尖落下最后一个标点符号，监考老师从她面前抽走答题纸，她艰难地睁开眼睛望向窗外，只觉得整个世界天旋地转，好像刚从一场头晕脑胀的午梦中惊醒......

　　有那么一刻，路明星也曾天真地幻想过，如果一个转眸，时间能够倒流回到一年级上学期开学前，或者是路成玉告诉她马上要去镇上的幼儿园读书的那一刻，她一定要主动坚持提前来到八宝小学，更早遇到所有人。

　　大概那个暑假最值得高兴的就是，路明星以语数外三门满分获得了全县第一名的优异成绩。

　　八宝小学教学质量一向不稳定，所以路明星的发挥在熟悉她的老师眼中，颇有些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意思。
　　没想到这小孩反而发挥的最好的一场反而是“毕业考试”了。

　　路明星的班主任杜玉芹从三年级带她们，跟着她们一路到五年级。对班级里这十五个孩子，可以说是个个都了如指掌。
　　杜玉芹依照性格爱好给十五个孩子一人准备了一份毕业礼物。
　　而路明星因为特殊表现，额外获得了一本书作为奖励。

　　把书递给她的时候杜玉芹没有多说别的，只叫路明星以后在新学校不要总是上蹿下跳，一定要注意安全。
　　路明星向杜玉芹朗声说了谢谢，接过书才看到书名叫《脑筋急转弯大全》。
　　一回到座位，她便立刻好奇地翻到扉页，一眼瞧见杜玉芹那龙飞凤舞的字迹。
　　算是一行祝福语吧，路明星想着，目光略过一个又一个字，在心中跟着默默念道，
　　「明星耀前路，
　　步步皆坦途。」

　　路明星的目光转向讲台，将班主任杜玉芹的清瘦身型和蔼面容尽收眼底。
　　她在心里悄声说，
　　谢谢杜老师。
　　杜老师，谢谢您的照顾。

　　家长会很快结束，杜玉芹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办公室，准备收拾物品下班回家。
　　她一颗心原本空落落，一连叹了好几口气都咽不下喉管的酸涩。
　　没想到刚伸手打开抽屉，乌泱泱十几封手写信整整齐齐叠放在一起，蓦然映入她的眼帘。

　　不知道她们是什么时候悄悄放进来的呢？
　　杜玉芹在心里默默想道。
　　——多像那些皮猴子们的作业本啊。

　　她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哗哗啦啦滴了下来，指腹轻轻抚过干燥细腻的信封纸皮。

　　杜玉芹于是坐在凳子上，开始像之前无数次批改作业那般，仔仔细细认认真真把每一封信都看了一遍。

　　不过没来得及太伤感，家长会的第二天，五年级的那群学生便浩浩荡荡地跑去了杜玉芹家。
　　原来是众学生筹款在镇上订了一个大蛋糕，预备提前给杜玉芹过今年的教师节和生日了。

　　幸亏杜玉芹提前看了信，路明星在给她的信的末尾写着：
　　「......杜老师我爱您！谢谢您给我的礼物和祝福语，我也祝老师身体健康，万事顺心！我以后会常回来看老师您的，希望老师不要觉得我烦哦，我会给老师带您喜欢的冬枣的！哦对了老师，咱班同学们约好了明天去您家给您过生日呢！还有教师节，老师您记不记得......」
　　翻到反面，杜玉芹愣了一下，笑出声来。
　　她以为是末尾，没想到反面还有一整页的字。
　　满满当当的。
　　就跟她被这群孩子填满的心一样。

　　孩子们都来的那天，杜玉芹家的板凳差点都不够坐了。
　　她包了自己最拿手的饺子，一连下了好几锅，挪了桌子和孩子们热热闹闹地团在电视机前一起吃。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觉得这些孩子好像都流着她的血似的，不然她怎么那么舍不得呢。

　　吃完饭轮到吃蛋糕，杜玉芹在十五双眼睛亮晶晶齐刷刷的注视下闭上眼许了愿望。
　　——这世上的意外太多了，如果许愿真的能成真，那她希望这些善良美好的孩子们都能够平平安安长大，无病无灾。
　　一直这样快乐下去吧。

　　******

　　最后一场十六人的大聚会结束，然而路明星她们六人还未和彼此做最后的告别。
　　于是约定次日便出门来，一起把从前逛过的地方都再重新走一遭。
　　谢可瑶说了，毕竟往时如水不可追，未来似沙握不住，她们应该把握当下，把想做的事情都做个干净。
　　反正大家现在都没事干了。

　　炎热夏日的午后，她们像往日假期一样，在太阳最烈的时候，骑着自行车出发。
　　车轮滚过田间小路，带起阵阵沙尘，呼喊声在宁静的乡野里回荡，此起彼伏。
　　不再遥远的河西，神秘恐怖的碉堡，冒着淡淡腥味的小河沟，永远只有螺子和臭龙虾的小鱼网，一望无际的水稻田，空气中飘着赞美诗的大教堂，每一户靠路的农家瓦房，以及陈家前面，长在草丛里，还未来得及变色的芦叶......

　　像是真的感知到离别的墙快要讲她们隔开，众人简直挖空了脑袋一门心思地胡闹，疯得一塌糊涂，满身臭汗。
　　最后一站，大家陪着谢可瑶去了那个曾经被当做秘密基地的田野坟地，在她姥姥婆的身边说了很多话。
　　夕阳西下，风光旖旎，赏心悦目。
　　众人于是就着此景顺势抱头痛哭，一时间呜呜之声哀嚎遍野，吓得田里除草的庄稼人急忙拎起镰刀拔腿就跑。
　　李思雨一边擤鼻涕一遍咬牙道，
　　“你们这群抛弃我和学校的坏人，一放假必须立刻回来找我玩。”
　　“李思雨，我会的。”
　　陈芽朵应声道。
　　刘雨莘叹一口气，说悬。
　　“我要被妈妈带去南边了，很可能只有过年才能回来了。”
　　徐诗雯也点头，
　　“我也是。”

　　“没关系嘛！那就过年再玩，这有什么的呀？大家不要太伤心啦，都开心点嘛，至少我们不会再也见不到，一年其实很快的。”
　　谢可瑶安慰道。

　　“可瑶说的没错，大家有没有这种感觉，好像随着我们越来越大，时间也变得越来越快了。”
　　“好像一眨眼，一个学期就结束了。”
　　路明星摊了摊手，表示出对时间的无奈。
　　陈芽朵瞧了她一眼，依恋而又伤心地靠过去。

　　刘雨莘说，“你瞧她俩，得瑟死了，大家都分开，就她俩还黏在一起。”

　　徐诗雯笑道，“路明星，我怎么今天感觉你跟陈芽朵特别肉麻呢。”

　　陈芽朵不满地嘟囔，“...才没有，镇小很大的，一点不像我们学校。到时候我在五年级，姐姐在六年级，我们肯定离得很远。”

　　路明星也说，“对啊，你们没去过镇小不知道，那里超恐怖的，一个年级可能有十几个班，每个班不少于五十人。”

　　“得了吧，学校再大你们也一起上下学，我那天听芽朵说，之前接送你们的都是她妈妈，现在到了镇上，以后就是你妈妈接送你俩了，你们上下学都一起，还不知足？”
　　刘雨莘怼道。

　　“哇，你们妈妈怎么那么好啊？好羡慕......”
　　李思雨捧脸作哭状。
　　“她俩妈妈也是特别好的朋友，她俩现在这叫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了。”
　　谢可瑶解释道。

　　“嘿嘿，这叫上天赐予我们的缘分咯。对了，我们之前还朝月亮许过愿呢，肯定是月亮在保佑我们。”
　　路明星得意地说。

　　“我服了，还向月亮许愿，你们也太夸张了。”
　　刘雨莘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然后扭头就对徐诗雯道，“雯雯，要不我们改天一起试试吧？”
　　徐诗雯冷酷转身，“太幼稚了，我才不信。”

　　“喂喂喂刘雨莘，你能不能别学我们，多看点书发现新方法才能更灵验的好嘛？”
　　路明星忍不住取笑她。

　　“我就学，管得着么你？我还没说，上次我从工具书里学的给雯雯用花编的手环，你不也学我编给陈芽朵啦？学以致用，一人一次，这才公平呢！”
　　刘雨莘哼哼道。

　　“别扯了你俩，我都快渴死了。”谢可瑶叉着腰，没好气地舔了舔干巴巴的嘴唇。
　　“哎呀，天要黑了，要不我们现在去超市买水吧，喝完大家就趁早回家。”陈芽朵提议。
　　“行，”
　　徐诗雯率先上车，问，“去哪家？”

　　村北那家超市便宜，但是要过桥，稍微有点远。
　　村南那家超市东西多，但是都贵一两块钱，她们平常都去村北买。

　　“当然是老地方咯。”
　　路明星上车，笑道，
　　“这个假期的时间可不值钱，还有别忘了我们今天为什么出来的。”

　　于是六人再次上路，踩着脚踏，在最后的余晖中慢慢的骑行。
　　夕阳把她们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斜斜地映在地面上，偶尔交叠在一起，仿佛亲昵的耳语。
　　一连串的犬吠被她们的车轮卷得稀碎，远远地抛在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直至再也听不见。

　　那天晚上，路明星和陈芽朵顶着微亮的月光回到家的时候，把正在看电视等她们的路成玉和陈照蓬都吓了一|大跳。

　　这两孩子简直跟被丢在热锅里煮过又抛在泥地了滚过了似的，浑身红彤彤，脸蛋上汗渍斑斑，衣服鞋子粘尘带土，只剩一双眼珠子还算干净了。

　　路明星和陈芽朵因为顶着四十度高温天气的大太阳出去英勇赴约，光荣地被晒伤了。

　　两人被路成玉和陈兆蓬勒令择日起不许踏出大门一步，必须在家里面养皮。

　　她们以为这俩孩子虽然大中午出去，但也不是没脑子的愣头，肯定是去什么同学的家里玩，怎么也没想到会顶着炎炎烈日到处跑。

　　路明星遭路成玉骂了一晚，陈芽朵也被陈兆蓬训了好一顿，得亏两人没中暑，这也是万幸了。

　　路明星和陈芽朵起初都还不愿意接受失去自由的事实，结果第二天起床都浑身疼，胳膊大|腿有些地方甚至都脱皮了，又疼又痒的刺挠着，难受得不行。
　　抹了药膏后好多了，这才逐渐老实，安安分分宅在家里，看些路成玉从镇上书店给她们买的小说书和时兴的动画片电视剧打发时间。

　　于是一个没有任何作业和户外娱乐活动的暑假就这样无情地从指尖溜走，路明星在一天天的无所事事之中浑浑噩噩，不知不觉竟然开始期待起镇小那个“钢铁森林”起来。

　　陈芽朵就没那么感觉良好了。
　　随着开学时间越来越近，她心里渐渐有些焦虑和迷茫，对未知的全然陌生的环境感到不安，也因为路明星给她提前做了心理建设，知道镇小严格管理的模式后，更加感觉压力山大。

　　陈兆蓬提议过想先带陈芽朵去学校看看，让她熟悉熟悉环境，但路成玉告诉她，镇小一向对于进出校门管理得十分严格，现在又是假期，连校内老师要进去都得提前报备填表走流程。
　　不像八宝小学，假期的时候，孩子们要是什么东西忘带了被锁在教室，可以联系班主任去拿钥匙，直接学校从北边那个小门进去就能回班级拿东西。

　　于是陈芽朵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路明星身上，路明星只得用各种优良的话术和很多之前她在镇小上学的经历来宽慰她，尽量让她放松心情。

　　趁着一场大雨前的浓云天，凉风阵阵，路成玉和陈兆蓬带着两人上镇买文具用品。

　　路明星和陈芽朵在捂了一个多月的皮子之后，恢复了点原来的肤色，还是黑了不少。

　　但两人的心情丝毫没有受到这个的影响，反而因为肤色的变化，要买格外鲜亮的衣服。

　　“妈妈，我要这个外套！好显眼，是不是芽朵？！”
　　服装城里，路成玉一扭头，差点被路明星身上那件死亡荧光绿闪瞎眼睛。
　　偏偏陈芽朵也正站在镜子前面，像是滋滋有味地欣赏身上那件异曲同工的荧光黄。

　　她悲愤地用目光寻找陈兆蓬，企图让她用三寸不烂之舌唤醒这两个孩子蒙尘的心灵，没想到陈兆蓬就站在她身后，津津有味地观赏了一会，朝她点头道，
　　“......好像不错？”

　　路成玉对她纵容有加的可耻态度表示十分的鄙夷，忍无可忍无需再忍，风一样刮过两孩子，等陈兆蓬再从衣架前抬起头时，那两件格外扎眼的外套已经被归于原位，而两个娃儿正被路成玉拎着后脖子夹在胳肢窝里，瑟瑟发|抖着被巨人无情地裹挟而去，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丝滑地下电梯出大门，啪地一声被齐齐丢进了车内。

　　嗡嗡震动声隔着口袋传来，陈兆蓬闲适地在柜台付完款，听到声音后拎着两件外套的包装袋，不紧不慢地边走边打开手机。
　　是路成玉给她发的信息。

　　信息内容：
　　这个服装城里的衣服都丑爆了！丑爆了！！
　　别告诉我你磨磨叽叽不下楼是在买那两件外套，要是你敢把它们带回家，我就和你绝交，绝交！！！

　　陈兆蓬脚步一顿，立刻回，
　　「已经买了，今晚饭我做，碗我刷，衣服我洗，请原谅我。」
　　两秒后，又作死的补充，
　　「另外，你真的觉得不好看吗？为什么我感觉两孩子穿着还不错？」

　　路成玉：“......”

　　摊上一|大家子没有审美眼光清奇的怪物，她还能怎么办？

　　陈兆蓬回到车上，把衣服施施然递给蔫了吧唧的两孩子。
　　路明星和陈芽朵见到心心念念的外套去而复返，顿时兴奋地叫出声来，声量之大几乎震破路成玉的耳膜。

　　路成玉对着后视镜和副驾驶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最终选择眼不见心不烦，不再朝旁边那位殷勤恳求原谅的罪魁祸首以及后座那两个冒着荧光的家伙多施舍一点目光，专心致志地开车。

　　一道惊雷划破天空，层层叠叠的黑云瞬间翻滚涌动起来，车窗外顿时狂风大作，比黄豆还大的雨滴啪嗒啪嗒地敲打在玻璃上，咚咚作响。

　　天气转凉，一场又一场大雨逐渐带走了盛夏的浮躁与慵懒，世界在频繁的洗礼之中焕然一新，越发清朗明净起来。

　　孩子们也逐渐收拾好心情，在雨过天晴的微凉中，开启学习生活的新篇章。

　　九月开学日如期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