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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什么是离与别? 世界之大无 ...

  •   四年级即将到来之前,暑假的一场葬礼让路明星做了一个多月的噩梦。
      路成玉本来不想让路明星参加,可路明星非说自己从来没去过葬礼,硬要跟着一起去。
      结果自作孽不可活。

      亡者是路桂芳的大姊。
      路桂芳青年时便已因为种种原因和本家亲长姊妹断绝关系,数十年来联系甚少,路成玉幼时对此一无所知,还是大了以后才逐渐了解到一些情况。
      不过她自认为对于路桂芳来说也是“外人”,路桂芳很少对她这个女儿说这些。
      倒也不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主要是她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不把任何关系当回事。

      这大姊是数十年来唯一一个坚持和路桂芳联系的人,也知道路桂芳有一个女儿,存过路成玉的联系方式。

      路桂芳大姊家的长姊本想依照母亲遗言打电话请路桂芳前去参加葬礼,不料路桂芳不知何时早已把电话号码拉黑。
      无奈之下,那长姊只得翻出路成玉的电话号码,请她代为转告。
      务必请路桂芳一定要来。

      路成玉于是亲自开车去县里,站到面前告诉路桂芳这个消息,然而路桂芳当时正在给阳台种的青菜浇水,闻言只不过顿了一两秒,随后便十分平静地拒绝了。
      路成玉想起电话里那长姊悲痛欲绝的语气,实在是于心不忍,最后回拨电话过去,编了个借口,说路桂芳身体抱恙经不住悲痛,望她谅解。

      姨家长姊沉吟片刻,轻声叹了一口气。
      “小妹,她不来,那你来吧。”
      不待路成玉回绝,她又放轻语气,
      “虽然未曾谋面,但看在一姓之缘,请你来吧。”
      “......我妈,她生前,一直挺想见见你的。”

      路成玉最终还是答应了。
      去之前在电话里告诉了路桂芳,她沉默了两秒直接挂断,没说什么。

      路成玉的心情很复杂。
      既对孤身领养她,算是含辛茹苦将她抚养成人的路桂芳,也对全然陌生,毫无血缘关联的路桂芳的本家人。

      人到底都有这一遭。
      顶着这层关系,好歹路成玉也要叫一声大姨,一切只能算是命道缘分,天注定罢了。

      路明星对这个凭空冒出来的姨婆实在是感兴趣,因为她很难想象,那么彪悍的路桂芳竟然会有个姐姐。
      她原来还有这么个亲戚啊。

      路明星得知路成玉要去参加葬礼,缠着路成玉自己一定要去,好话歹话说透了,保证自己一定乖乖的不淘气,路成玉实在拗不过她,把她带上了。

      路明星早早地起来坐在车后座,被她妈颠了半天才到地点。刚打开车门准备下地活络一下,耳朵差点被嘈杂的乐声震聋了。

      只见一栋楼房的正门处摆着一个巨大的黑白充气灵门,横为“沉痛悼念”,竖批“想见音容空有泪,欲闻教诲杳无声。”
      偏偏门外还搭了一个大大的红顶棚子,里面三三两两人许坐在铁凳子上说说笑笑,手里都拿着白布。
      红顶棚子边上另有个小蓝棚子,最靠近路口。
      差点把路明星耳朵震聋的乐声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路明星感到有些紧张和奇怪。
      尤其是当她从欢声笑语、热的像蒸笼一样的室外,蓦然跨进哭声此起彼伏、哀嚎肝肠寸断的室内时,这种令她不安的感觉一下子达到了顶峰。

      她目光粗粗地扫过客厅。

      满地的稻草和厚棉被,张张被白布遮住的面孔,亮着彩灯炫光的棺材,棺材前摆着的黑白照片和饭碗。
      以及蜷缩在照片对面墙角,双目空洞,捧着“干草棍”的女人。

      路成玉的出现很快引起众人的注意。

      路明星看到一个和自己个头一般高的孩子从另一个房间出来,跑到墙角将那个女人颤颤巍巍扶起。

      路成玉牵着路明星来到她面前,片刻后低声道,“节哀顺变。”

      “谢谢你来,小妹。”

      那人从孩子手里拿过两条白布,递给路成玉。

      她的双眼像是被水泡的发肿,上眼皮紫红下眼皮青黑,偏偏双唇毫无血色,整张脸白里透黄。

      “这就是小明星吧。”

      她的目光浅浅落到路明星身上,一双悲伤的眼眸里流淌出淡淡的笑意。

      路明星瞧了眼路成玉,点点头,道,
      “表姨姨好。”
      又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气说,
      “您节哀顺变。”

      那女人闻言“哎”了一声,算是应了称呼。
      “第一次来表姨家,你......”
      “成玉...今天中午带孩子吃饱了再走吧。”

      路成玉说,“好。”

      女人点点头,慢慢扭过头去。

      路明星的目光跟着她,缓缓挪步靠到棺材边。

      只见刚刚还十分平静的女人拖着嗓子哀哀地喊了一声“妈妈”,满室无人作声回应,紧接着她整个人像是濒死的动物蓦然发了狂一样,猛地扑到棺材上嚎啕大哭起来。
      “......妈妈!成玉带着小明星来看你了妈妈,小姨家的成玉来看你了啊妈妈,你不是说要看看成玉看看小明星吗,你怎么还不起来啊妈妈啊!”

      路明星瞧见棺材旁边原本静默着的人群突然一齐也扑上去,像是一直蓄势待发只为了这件事一样,把棺材上哭得快断气的表姨拉下来。

      “妈妈啊,你怎么不要我了!你怎么走的这么早啊妈妈!你还这么年轻怎么突然就走了呢妈妈,妈妈你起来看看我好不好,你起开看看我呀——”

      “妈妈——!!!”

      *******

      路明星被路成玉带回了车上。

      路成玉叹气道:“明星,我们待到中午,吃完饭去看看你姨婆,然后咱们就等出殡那天再来吧。”

      路明星安静点头:“妈妈,都听你的。”

      路成玉沉沉地看向窗外,车内开着冷气,可路明星还是觉得难受。

      心里像是被灌满了沙子石头,沉甸甸堵得慌。

      她缓缓将脑袋靠在路明星的肩膀上,半晌后,还是问出了刚刚一直想问的问题。

      “......妈妈?”
      “嗯。”
      “有天,我是说有天……”

      其实路明星在这个问题脱口而出的瞬间就已经快难过地说不出话来了。
      好像那两个字是扼住咽喉的手,霸道地不许让她说出口。

      “......妈妈。”
      “我不想,我不想……”

      路明星忍不住抱着路成玉温暖的手臂嚎啕痛哭出来。

      路成玉当然知道路明星想说什么。

      但是她自己却想都不敢想,
      一想起来,简直心如刀割。

      路成玉把路明星紧紧地抱在怀里。

      身为母亲,她目前还不会如何教育孩子面对死亡。
      因为她还没做好自己会死的准备,或者说,还没做好自己会永远地离开自己的孩子这一准备。

      刚才那副场面,实在是太有冲击力,叫旁观者也为之动容,甚至感同身受地肝肠寸断。

      路成玉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得说。

      她只是把路明星拥进怀里,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包裹力度。

      ——试图将“死亡”短暂地格挡在自己和孩子的身后。

      ******

      第三天,凌晨三点。
      路明星被闹钟声惊醒。

      洗漱完,依旧被路成玉载着开车上路。
      到了地方,吃完早餐,没多久,放着哀乐的灵车就来了。

      棺材上车,亲人引路,吹吹打打,热热闹闹地送完最后一程。

      路明星重新上车,路成玉跟在车队后面,前往火化中心。

      遗体告别仪式上,路明星手里拿着鲜花。

      放过去的时候,她只敢看一眼手,没敢看姨婆的脸。
      因为光是手就让她有点害怕了。

      那只黄白的手看起来僵硬无比,好像血被抽干了,五指甲床里都是黑乎乎的淤血。
      偏偏表皮上渗出星星点点晶莹的水珠,那实在看起来很像是汗,可路明星刚刚靠近的时候,只感觉周身凉飕飕,一阵寒意扑面而来。

      ……

      当晚回去,路明星就发起了高烧。

      这次高烧来势汹汹,路明星昏睡不醒,并且啼哭不止,一直在胡言乱语。
      路成玉和陈兆蓬带着她去卫生院打了退烧针,以防万一又连夜赶往县医院。

      医生诊断,路明星是中暑加上惊吓过度,才导致身体一下子吃不消。

      路明星一边继续吊水一边继续沉沉昏睡着。
      只不过脸色实在算不上好看,眉头紧紧蹙着。

      路成玉守在她旁边,后怕地厉害。
      直到后半夜,手脚都还在发|抖。

      陈兆蓬紧紧地把她抱住,不停地轻声安慰她。
      她忧愁的目光落在床上安静沉睡着的孩子身上,心里也像是被揪了一样疼。

      就这样熬过漫长的一|夜,路明星终于醒了。

      烧退了,后遗症就是,
      胆子变小了。

      自从回家后,
      路明星晚上再也不敢一人睡觉。

      她离开自己的卧室——路成玉早就装好的,直到路明星三年级为了“自由”才搬进去。
      直到钻进路成玉温暖的被窝,被熟悉而极具安全感的,独属于母亲的气味包裹着,路明星才能做到快速入睡。

      她不敢在一个人的黑夜独自闭上眼睛。

      一闭上眼,她就会情不自禁想到路成玉一张脸被抽干了血,黄白相间,双目缓缓流出黑血的模样。
      有时也会是陈兆蓬,陈芽朵,
      甚至......
      是她自己。

      就这样精神“消沉”一段时间后,路明星最先忍不了她自己。
      ——什么嘛,每天都睡得胆战心惊的,她万一能活到一百岁,那岂不是要害怕一辈子?!

      路明星决定采取一些特殊手段,不许自己再经常想这种太过于晦气恐怖的事情。
      她开始看各种七窍流血,猛然突脸的恐怖片。
      带着陈芽朵一起看。

      两个人从经常在假期午后躲在房间里一起尖叫,慢慢变得麻木,最后甚至因为过于熟悉电视机里“鬼”的形象而觉得索然无味。

      于是又开始看其它刺激惊险类型的电影,悬疑动作犯罪灾难,渐渐恢复正常。
      路明星也在阅片过程中慢慢形成了一点模糊的认知。
      ——人正常死的话,是不会那么恐怖的。

      或者说,死人就是死人,死了就再也不会动,不会讲话,不会发出任何声音了。
      人死了,会变成尸体。就像树叶到了秋季会枯黄落下,然后落叶归根,重新成为世界的一部分。
      人最多留下点自然界暂时消化不了的骨头发丝之类的。

      路明星一开始看到电影里的尸体睁眼或者说话时会炸毛尖叫,起一身的鸡皮疙瘩,有时候后背和手心里甚至会冒冷汗。
      但渐渐地,她想,
      如果她的妈妈路成玉变成那个样子,自己到底害不害怕呢?

      路明星思索一会,很快得出了自己心中的答案。
      ——她不怕。

      路明星自己想还不够,跑去“骚扰”正在看书的路成玉。
      她问,
      “如果我死掉了,被装进棺材里面,妈妈在玻璃外面哭,这时候,我要是突然睁开眼睛,和妈妈打招呼的话,妈妈是会害怕,还是会高兴呢?”

      路成玉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砸的大脑短路,懵了两秒后举着书气的要死,追着路明星满屋跑,让她拍木头桌子说“呸呸呸”。

      路明星没得到答案不死心,一边狼狈地躲着路成玉的魔爪,一边还要继续追问。
      “妈妈你说啊,你还没说你是会害怕还是高兴呢?!”

      路成玉把书丢在沙发上,站在原地,红着眼圈怒声道,
      “你要是哪天敢比老娘先躺进去,我一定......”
      “我一定、我一定……”

      然而路成玉还是没说出自己一定会怎样,因为她脑子里一旦闪过那些零碎的画面,整颗心脏就痛得快要裂开。

      路明星一扭头瞧见路成玉呜呜哭了起来,一下子天塌了,慌得不行,连忙跑过去抱住路成玉。
      “对不起对不起啊妈妈,哎呀这有什么的,人都会死的,你要想开点嘛……”
      “……路明星我讨厌死你了!!”

      不管路成玉答案如何,路明星终于凭借着自己的聪明才智和不懈努力,让自己成功地不再害怕一个人睡觉了。

      而且她也没忘记过之前谢可瑶说的话。

      谢可瑶的姥姥婆和她的姨婆婆生前都是好人,死后就算真的变成鬼,或者尸体动起来,那也还是好的,不会伤害人,更不会故意去吓唬人。

      所以为什么要对此恐惧呢?

      为什么对死亡的模样感到恐惧,而忽略了死亡本身呢?

      路明星很久后终于想起来,那天她躲在路成玉怀里哭的不是对一具陌生尸体的害怕,而是对表姨的那句痛彻心扉的呼喊——“妈妈”。

      路明星为死亡所代表的永恒分离哭得稀里哗啦,陷入惊恐的情绪漩涡不能自拔,最后发现其实自己真正一直在意的是永远不想和妈妈分开,不想和所有自己在意的人分开。

      可是这不可能呀。

      就像电视屏幕上曾经出现过的一句话,被她深深地记在心底。

      “人生来就难逃一死。”

      ******

      在观察了许久后,为了让路明星彻底转移注意力,路成玉和陈兆蓬决定,在开学之前带着两个孩子去周边旅游一圈散散心。

      这个假期受路明星的影响,陈芽朵这段时间也时常露出些忧愁的神色。

      她偶尔也会跑过去问陈兆蓬一些匪夷所思的问题。
      比如,“人真的有灵魂吗?”
      “为什么世界是世界,我是我,妈妈是妈妈?”
      “人死了以后真的就什么都没有了吗?如果我比妈妈先死了,我该怎么安慰妈妈?”

      陈兆蓬哑口无言。
      面对陈芽朵透亮清澈而又充满好奇探究的目光,她也不敢轻易作答。

      比起几句笼统的道理和泛泛的话语,陈兆蓬想,很多残酷沉重的问题有些人到死都没有答案,而天真的孩子们却以为可以从她们身边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身上找到出口。

      殊不知,每一次发问,对已经成为母亲的她们而言,都是一场无声的折磨。

      车停在路边,路明星和陈芽朵一齐跑下来,并肩站在高高的海崖上吹着风。

      她们遥遥地眺望数十米之下的海面,浪涛汹涌翻滚,熊熊而来,气势磅礴地拍打在礁石之上,溅出朵朵水花。

      “星星姐姐,如果我们不是人,而是鱼,这个时候也不站在岸上,而是潜在海底......”
      “我们会看到什么呢?”
      陈芽朵好奇地问。

      “或许,什么都看不见。”
      路明星凝视着下方的海面,面色有些悲伤。
      “我之前看过一本书,书里说,万米海底一片黑暗,是没有光线的。”

      “星星姐姐,那海里会有人鱼吗?”
      陈芽朵远望的目光渐渐有迷幻的恍惚。
      “我也在书上看过,说万米深海的下方,可能存在巨大的人鱼王国呢!”

      “谁知道呢?可能吧!”
      路明星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就在这时,陈芽朵的双眼忽然被远处某个礁石旁边的“东西”吸引了注意力。

      “…星星姐姐,你看那是什么?!”

      她急促而低声地在路明星耳边说,搭在栏杆上的右手食指轻轻翘起,指向了崖下一个隐蔽的角落。

      路明星下意识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

      ——千百米之外,四道模糊的目光隔着万重虚空浅浅交汇,路明星瞬息之间瞳孔骤缩,几乎忘记了呼吸!

      紧接着,她似乎隐约看到半个朦胧人身猛地窜入海面,一道鱼尾的光晕在空中一闪而逝!

      路明星大张着嘴,保持着下巴被惊掉的姿势一动不动了好几秒,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了一声不可思议的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芽朵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
      “星星姐姐你也看到了!”
      “是人鱼啊啊啊啊啊!!!”

      两个人捂着心脏软着腿齐齐跑回车内,不久后路成玉和陈兆蓬买水回来,两人都激动地称自己看到了人鱼。

      路成玉说:“怎么可能是人鱼,你们小孩子童话书看多了。要我说,海豚倒有可能。”

      陈照蓬却说:“不,这里没有海豚,可能是飞鱼。”

      路明星哼哼道:“怎么不可能是人鱼,我觉得我没有看错!那真的很像人鱼!…一定就是人鱼!”

      陈芽朵也点点头表示赞同。

      陈兆蓬安抚道:“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也许真的有人鱼吧,而你们两个刚好是有幸见到的幸运孩子。”

      虽然她们着重讨论的是后半句,但路明星却为这一句话的前八个字而产生了一些隐隐的激动和兴奋。

      她趴上车窗,望着远处无边无际的海平面和隐隐峦动起伏的山,第一次明晰地产生了想要探索世界的愿望。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如果可以,她想亲自去见证。

      那该是多么美好和幸福的一件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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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摸摸小狗头》天真烂漫孩童篇结束! 接下来开始少年篇,推进感情啦www 以及评论有小红包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