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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牡丹亭》:“师姐果然是在乎我的。” 长亭不胜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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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亭不胜酒力,说不上头晕目眩的程度,但总感觉眼前不够透彻。其他人都各回各家,她拉着方倾音回了剧团,绕着廊亭漫逛。
初夏晚风醉人,路灯下,竹影半墙如画。
长亭看着不远处的排练楼,眼神怅然:“早知道《西厢记》是我和你的最后一场戏,我应该演得再好一些。”
“你想和我唱一辈子吗?”方倾音问。
长亭侧头看她:“可惜,没有永远不变的搭档。”
“长亭,我想做你的观众,想看你在舞台上发光的样子。”
“你不愿意进入我的故事里?”
“那是别人的故事,不是你的。”
长亭闷头往前走了几步,转了话题:“车怎么样?喜欢吗?”
“喜欢。”方倾音轻轻一笑,“但是八百字感言没有。”
“你也太没良心了。”
“改天给你做饭吧,民以食为天,我借上天感谢你。”
“你这么一说,我还真饿了,刚才没吃饱。”混沌的酒意被晚风吹得干干净净,长亭眼前一片清明,歪着头似笑非笑地看她。
随口一说,大半夜给自己加了个活,方倾音叹息一声。
两个人回到公寓,方倾音把冰箱里各路食材一股脑儿扔进了锅里。在火锅底料的带领下,长亭吃得心满意足。
她坐在餐桌的另一侧跟什么人聊着微信,眼里有些不耐烦。
长亭随口问道:“谁啊?”
方倾音:“那个制片人。”
“让她哪凉快哪呆着去。”长亭说。
方倾音放下手机:“师姐,你觉得我适合拍电影吗?”
“你想去?”
“没有,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好好在剧团待着。”
“周老师劝我留下,自有她的用意,悠见不想让我去,我明白她的担忧,但你也这样说,”方倾音故作姿态,苦思不解,往前探了探身子问,“师姐意欲何为呀?”
又这样,一脸魅相。
长亭用力眨了下眼睛:“师姐何也不为,专业建议而已。”
最近方倾音实在古怪得很,以前虽然性子冷了些,至少乖巧,近来不是用那种勾人的眼神看她就是乱发脾气。
长亭匆忙吃完,拂袖而去。
方倾音收拾完厨房,洗了澡,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中重复播放程悠见的那句话。
她拿出手机点开微信,指尖在长亭的名字上停留了片刻,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些什么,还什么都没有发,长亭的消息跃然出现。
长亭:【你有《牡丹亭》吗?】
方倾音:【有,现在要?】
长亭:【嗯,我来拿。】
方倾音给她发了门锁密码。
很快,听见了门锁开启的提示音。
方倾音从书架上找出《牡丹亭》,对着长亭朝沙发一扬头:“就在这看,我不习惯让别人把书拿走。”
这蹩脚的理由。
“行。”长亭没有反驳。
她习惯在排戏之前从各种资料里了解人物。
虽已立夏,夜晚还是有些清凉,她只穿了一个单薄的睡裙,方倾音找出一个干净的薄毯盖在她身上。
长亭坐在沙发一边,目光流转到惊梦那一回“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
她读得认真,方倾音不忍心打扰,坐在沙发另一边看上一季的越野赛,屏幕里风驰电掣,屏幕外她思绪万千,程悠见的话一遍遍从脑海中闪过,速度比车快。
“她最讨厌酒精味了,我认识长亭这么多年可没见她替谁挡过酒,她对你很不一样。”
程悠见比大部分人更透彻,看事情更深,她这样说,是不是说明长亭和四年前已经不一样了……
这个念头一起,心底涌上来一股冲动。方倾音把手机一扔,搬了个小板凳坐到长亭脚边。
长亭正沉浸在古人的世界里,方倾音就这样闯进她的视线,仰头盼切地望着她。长亭纵容地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问你个问题。”方倾音说。
长亭收了书,半天也没听见下文。
方倾音如同一个期许了很久却在比赛前一刻怯场的赛车手。
怕失控。
“算了,没什么。”方倾音垂下眼,正要逃跑,长亭忽然靠近,“到底怎么了?”
她的眼神像一个即将张开双手的拥抱,方倾音不由自主按住她的手:“真要我说?可别后悔。”
长亭越发好奇:“说吧。”
“行,反正我刚刚已经给过你逃走的机会了,”方倾音握着长亭的手腕,直视她的眼睛问,“如果,悠见现在对你说她依然喜欢你,你……还会跑掉吗?”
长亭先是一愣。
这个问题太无聊了,不值得她从戏本里抽身出来,转眼又低下头翻开书,淡淡地回了一句:“她不会再说了。”
“那如果换成我说呢?”
长亭视线落回文字上,根本没听出来她的话中意,随口一答:“不跑不跑。”
方倾音手指力道一紧,几乎要在长亭手上抓出几个红指印:“真的?”
可能是夜晚太过安静,一字一句在自由的空气里四处乱窜,好一会儿才真的排好队落进长亭耳朵里,她后知后觉,如游园惊梦。
看长亭的眼神就明白了,方倾音心里一空。
长亭不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程悠见那次着实把她吓得够呛,她二十几年被社会家庭学校构建起来的认知秩序,突然被“同性恋”三个字撞得人仰马翻。
人天生就有躲避危险的本能,为了保护自己原本安稳正常的世界,她毫不犹豫地选择逃走。
或许是多活了几年人变得成熟,也可能是第二次遇见这种事身体有了抗体,长亭反应不仅没有第一次激烈,反倒格外平静。
“倾音,我不能左右你的感情,但是,我得告诉你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的取向……”长亭想说正常,心底弹出另一个声音,喜欢同性怎么就不正常?一边怪自己狭隘一边换了个词,“普通。”
方倾音鼻梁一酸,眼泪是控制住了,无法言说的委屈和失落一股脑儿跑了出来,长亭本想扯个借口逃之夭夭,看她那个样子双脚像扎进了地板里怎么也挪不动步。
“你……”她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你对我完全没有那个意思是吗?”方倾音问。
“是。”长亭斩钉截铁地回答。
“那你为什么要陪我去参加比赛?为什么送我赛车?为什么要替我挡酒?”
“陪你参加比赛是因为我们是搭档,为了不耽误排练进度我只能跟你去。替你挡酒因为怕你又喝进医院去。送你车是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车被你妈给砸了。”
“那跟你有什么关系?搭档要做到这个份上吗?”
这个问题她确实没想过,为什么她不高兴要给她买车啊?
“或许,你也动了心,只是不敢承认……”
“不可能。”长亭打断她,“你受什么刺激了吗?一时兴起还是先前入戏太深?”
“我该做的都做了,我能确定我不是一时兴起,更不是因为入戏太深,我爱的不是一个个故事里的你,我喜欢的人叫长亭。”
最开始的刻意疏离,后面的躲避换搭档,暗自决定把这份感情永远地藏起来,她不是没有尝试过远离,可是人就是很奇怪,做再多最终都抵不过喜欢二字。
因为喜欢,所以控制不住地想要靠近,想要时时刻刻见到她,看见她对别人笑,对别人好,就难过得心如刀绞,嫉妒得面目全非。
既如此,还藏什么呢?
长亭的手还被她攥着,小心翼翼地挪动了一下,结果被方倾音攥得更紧。
她叹了口气问:“你想过后果吗?”
“你是说我和你?”
“不是,”长亭说,“这样的感情不会得到你家人的理解,不会得到社会的认同,工作可能会受影响,或许还会遭受许多意料之外,你……想过这些吗?”
“意料之外也可能是惊喜,就算不是我也不在乎。”
“你在兴头上,可以不在乎,等哪一天你冷静下来,或者周围有人说……”
“你不在的这四年,闲言碎语我听得不少,我从没在乎过,”方倾音想了想又说,“不对,也不是完全没有,我在乎过你的看法,但也只有你而已。”
长亭:“……”
“没关系,我也没有逼着你要怎么样,我就是又想告诉你,又怕吓到你,我怕你走。”
不等长亭开口,方倾音自顾自说:“你走也行,我就追到天涯海角,你要是不理我,我就把酒当水喝,我赌你舍不得。”
威胁这种语言,对于一个毫不在意你的人来说,没有任何杀伤力,甚至显得幼稚。
可长亭信了,并且献上了同样的天真:“你要是敢背着我喝一口酒,我就让你永远也找不到我。”
方倾音一笑,扯着她的手腕放在自己心口:“师姐果然是在乎我的。”
不走不行了。
长亭猛地从沙发上起身,方倾音扯着胳膊把她按了下去:“师姐,我给过你逃走的机会了,现在为时已晚。”
“倾音,嗯……”
方倾音一个吻覆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