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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三日后,一 ...

  •   三日后,一队肃穆的人马停在了沈念的小院门口。
      彼时,她正蹲在院子里翻晒草药,听见敲门声,还以为是街坊邻居来求医访药的。
      孰料,打开门时,沈念竟然看到门外站着几个穿官服的人。不远处,还停了一辆鎏金马车。
      “可是沈念沈姑娘?”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白无须,说话细声细气的,一听便是宫里头的人。
      沈念不知所措地点了点头。

      那公公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洗得发白的褂子上停了停,又看了看她那双沾着泥土的手,心中暗自称奇,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咱家是奉太后懿旨,来接姑娘入宫的。”
      沈念一时怔住,竟生生僵在了原地。

      “太后娘娘听闻姑娘医术了得,特召姑娘入宫诊治。”那公公顿了顿,又道,“姑娘收拾收拾,这就随咱家走吧。”
      沈念依旧愣在原地,半晌没动。
      “姑娘?”公公又唤了一声。
      一旁陪同的县令见状,心下暗叫不好,忙快步上前,低声提醒:“沈姑娘,快些随宫里的大人入宫,莫要误了时辰。”

      沈念这才如梦初醒,慌忙敛了神色。她点了点头,道:“民女这就去收拾。”
      转身进屋时,沈念手脚尚自发软,心头乱作一团。她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快速换了身干净些的衣裳——也不过是另一件青布褂子,只是这件没有补丁。
      随后,她把自己的银针收好,又把药箱擦了擦,便拎着箱子走了出去。

      临出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墙角的杏树。花影静静,兀自嫣然,一如往常。
      马车一路向北。
      沈念坐在车里,掀开车帘一角。一路上,她看着窗外的景色一点点从田野变成城邑,又从城邑变成连绵的群山。她从未去过京城,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以这样的方式去。

      “姑娘。”车外传来那公公的声音,“咱家多嘴问一句,姑娘行医多少年了?”
      沈念想了想,道:“回公公,民女自幼便随母亲行医,算起来,也有十几年了。”
      “十几年?”那公公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敢问姑娘今年多大?”
      “回公公的话,民女今年二十二岁。”

      车外沉默了一瞬。
      沈念猜得到那公公在想什么——二十二岁,行医十几年,那便是从七八岁就开始学了。可这世上,哪有七八岁的孩子学医的?
      他没有再问。沈念也就闭了口。

      三日后,马车驶进了京城。
      沈念从未见过这样繁华的街市。她隔着车帘,看着街上那些来来往往的华丽车马,和一个个身着锦衣华服的人,只觉得像是在做梦。

      马车在一扇朱红色的大门前停下。
      “沈姑娘,我们到了……”
      听见声音,沈念赶忙提着药箱下来。站定后,沈念抬眼望去,只见那朱门上方端正地写着三个字——永安宫。
      大门口站着两排身穿宫装的女子。她们个个生得好看,可不知为何,都是面无表情的。

      那公公领着沈念就往宫里走。
      永安宫好大,沈念低着头,跟着他穿过一条又一条的回廊,走得脚都酸了。
      终于,在一扇雕花的门前,那公公停下了脚步,“姑娘稍候,咱家这就去通禀。”

      “有劳公公。”沈念点点头,立在了门外。
      沈念的手紧紧攥着药箱的提手。她又想起方才在宫门口见到的那几位姑娘。她们那么年轻,那么好看,都是如花的年岁。可为何她们个个都躬着腰、低着眉,每一个看上去都是面无表情?难道,这皇宫里有什么骇人的东西不成?
      她想起母亲常常讲,“我们是医者,医者是不攀附权贵的。在医者眼里,没有贵贱。”她又想起幼时,母亲曾教她念李太白的诗,“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那自己如今这般模样——拎着个小箱子,垂着个头,一口大气也不敢出,若是被母亲看到……

      “传沈念进见——”
      一声叫喊打乱了沈念的思绪。她深吸一口气,赶忙应声迎过去。
      门开了。
      沈念低着头走进去,不敢四处张望。
      脚下是光滑如镜的金砖,能把人的影子照得清清楚楚。

      走到大殿中央,沈念跪下来,叩首道:“民女沈念,叩见太后娘娘。”
      “抬起头来,让哀家瞧瞧。”那声音有些苍老,却不失威严,还带着一丝慈祥。
      沈念依言抬起头,这才看清了座上的人——
      那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身穿一身绛紫色的宫装,头戴凤钗,面容端庄。
      此刻,她正看着沈念,目光里带着审视,“你就是那个在姑苏街头接生的女医?”

      沈念点头回答:“回太后娘娘,正是民女。”
      “多大了?可有婚配?”
      “回太后娘娘,民女今年二十二岁,尚未婚配。”
      太后点了点头,又问:“跟谁学的医术?”
      “回太后娘娘,民女的母亲是在民间行医的。民女自幼随母亲认药、把脉、针灸。后来,母亲常年外出行医,民女便自己照料着家中药铺,帮街坊邻里看些寻常病痛。”

      太后仔细打量着她。她看这姑娘虽然衣着粗简、目光低垂,但神色始终不卑不亢,自有一番风骨,于是心下暗自赞许。
      “倒是个好孩子,”太后笑了笑,揉了揉太阳穴,“哀家这头疼的毛病,十几年了,太医院那些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方子开了一堆,没一个管用的。你且过来,给哀家把把脉。”
      沈念应了一声,起身走上前去。

      殿内静极了,只听见窗外偶尔传来一二鸟鸣声。
      沈念闭着眼,细细地感受着指下的脉象。
      片刻后,她睁开眼,又看了看太后的面色和舌苔,这才开口道:“敢问太后娘娘这头疼,可是发作时如针刺一般,痛处固定不移?且每逢阴雨天,便会加重?”
      太后的眉头微微一动:“你怎么知道?”
      “回太后娘娘,依民女看,您脉象沉涩,舌质暗紫,是瘀血阻络之象。”沈念又问,“敢问太后娘娘年轻时,头部可曾受过外伤?”

      太后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
      “你这丫头,倒真有两下子。哀家年轻时,有一次随先帝狩猎,不慎从马上摔下来,磕破了头。哀家那时年轻,以为养几个月便好了。谁承想,这旧伤一直藏在里头,竟藏了几十年……”
      沈念点点头,又道:“太后娘娘这些年吃的药,可是以补益气血为主?”
      “正是。太医院那些人,都说哀家头疼是因为气血亏虚,开的都是些人参、黄芪之类的补药。”

      “补药虽好,却不对症。”沈念轻声道,“太后娘娘这头疼,是因瘀血阻滞经络,气血不通。若只补不化,瘀血会越积越厚,疼痛也自然越来越重。当务之急,是要先活血化瘀,疏通经络。”
      太后听着,点了点头:“那你开个方子来。”
      沈念应了一声,走到一旁的案几前,取过纸笔,便写了起来。

      写完后,她将方子呈给太后。
      太后接过来,递给了一旁侍奉的太医。
      那太医看了看,忽然皱起眉头,质问沈念道:“你这方子里,怎么还有水蛭、虻虫?这些都是破血之药,药性猛烈,你确定能给太后娘娘用?”
      沈念正色道:“瘀血顽固,非峻药不能化。大人请放心,民女自会配伍得当,用量精准,不会伤了太后娘娘的凤体。”

      太后看着她,笑意盈盈地点了点头,“既如此,便照着沈姑娘的方子,去抓药吧。”
      那太医也不敢再言。接过方子,退了出去。
      “你这丫头,胆子倒是不小。”太后看着她,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心里有一些柔软的情愫荡漾开来,笑着问:“沈姑娘,这些年你娘经常外出,你一个人独自行医,可曾被人刁难过?”

      沈念怔了怔,低头道:“回娘娘,自是有的。”
      “那你怎么应对呢?”
      沈念想了想,直言道:“民女不会应对,只是默默把病治好。他们看我真的能治,便也说不出什么了。”
      听了她这话,太后又笑了起来。“哈哈哈……好一个‘把病治好,旁人便不说了’。”
      她看着沈念,目光里多了几分柔和,“你这丫头,倒是合哀家的眼缘。这几日你先在宫里住下。等哀家这头疼好了,再想想怎么赏你。”
      沈念跪下叩首:“民女谨遵太后懿旨,谢太后娘娘。”

      三日后,太后的头疼病果然奇迹般地好了。
      那日清晨,太后醒来,只觉得头脑清明,仿佛是一块在头顶压了几十年的石头,忽然间被人搬走了。
      她问宫女道:“那丫头还在吗?”
      “回太后,沈姑娘还在偏殿候着。”
      “去把她叫来。”

      不多时,沈念便来了,依旧穿着那身青布褂子。
      一进殿,她便跪下请安。
      太后赶忙摆手,让她起了身。“你的药,哀家吃了三天,竟真的好了!这些年,哀家吃过多少名医的方子,还从没有一个,能像你这样,三副药便能让哀家神清气爽。说吧,你想要什么赏赐?”

      沈念抬起头,看着太后,忽然又跪了下来,“民女斗胆,想求太后娘娘一件事。”
      太后挑了挑眉:“你说。”
      沈念抬起头,目光清明而坚定:“民女想进太医院。”

      殿内忽然静了下来。
      太后看着她,仿佛没听清似的,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民女想进太医院。”沈念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民女自幼学医,立志悬壶济世。可这世间,女子行医,处处被人轻视。民女不求荣华富贵,只想堂堂正正地行医,让世人知道——女子,也能治病救人。”

      太后沉默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子——瘦削的身量,破旧的衣裳,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上,还带着常年采药留下的疤痕。可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燃着一团火。
      良久,太后笑道:“你这丫头,志气倒不小。太医院自开国以来,从未有过女医官。你这一进去,便是破天荒的头一遭。那满院的太医,只怕没有一个会服你。”

      “正因如此”,沈念跪在地上,眼神坚定且清澈,“民女才要去告诉他们,女人行医有何不可?”
      太后凝眸看她,眼底掠过复杂的柔光。她轻声一叹,目光里是跨越岁月的惺惺相惜,“哀家喜欢你这份胆量。哀家可以下一道懿旨,破格召你入太医院。可你能不能在里头站稳脚跟,就要看你自己的本事了。这深宫……”
      太后笑着摇了摇头,“罢了,你自己去体会一遭吧!”

      沈念看着太后,眼眶微微发红,重重地叩下头去:“民女谢太后娘娘恩典!”
      太后看着沈念那一脸又惊又喜的模样,笑道:“傻丫头,你别高兴得太早。太医院那些老顽固,可不会因为哀家的一道懿旨,便对你客客气气的……”
      沈念站起身,轻轻握住药箱的提手,道:“民女不怕。”

      太后望着她,眸底掠过一抹真切的激赏。她原以为,这姑娘所求,不过是安稳度日,偏生她不慕金,不贪银,却有着这般心胸——要在这深宫之中,为自己搏一条生路,更要为天下女子争一口气。
      “去准备吧。”太后摆了摆手。
      沈念跪了安,便退了出去。

      门外,春光正好。
      沈念站在廊下,望着头顶那片湛蓝的天,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孩子,这世上最难治的,从来不是病,而是人心。”
      “娘,我偏要治一治这人心。我要让他们知道,女子也能行医救人。这些年,您受过的质疑,我都没忘。我也会用行动,让他们信服!”她握紧药箱,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去。
      不远处,一位身姿清挺、眉目疏冷的年轻太医迎面而来。他走得很急,衣袂翻飞,眉宇间自带几分矜贵疏离。经过沈念身边时,他瞥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不屑,连脚步都未曾停一停。只差一点,他就撞到了沈念的药箱。
      沈念侧身护住了药箱,对着他的背影翻了个白眼。

      她不知道,方才那个人,便是太医院最年轻的太医——陈恕。
      她更不知道,此刻的太医院里,已经有人听说了她的事迹,正在等着给她一个下马威。
      她只是握紧药箱,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未知的、此刻只属于男人的世界。
      身后,永安宫的檐角在阳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
      檐角下,有一株杏树,正开着满树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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