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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闯入 “你他妈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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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是被砸开的。
不是打开,是砸开。钥匙转动的声音,然后门撞在墙上,砰的一声,墙皮可能掉了。我躺在床上听那个声音,没动。
脚步声。急促的,重的,从门口冲进来。经过客厅,经过那堆已经消失的垃圾袋曾经在的位置,到卧室门口。停了。
我没转头。看着天花板。
她站在那儿。能感觉到。目光压在我身上,很重。呼吸声,喘着,还没平复。过了几秒,她走进来。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要把地板踩穿。走到床边,站着。低头看我。
我侧过头,看她。
小北。穿着睡衣。是真的睡衣,碎花的,棉的,领口有点歪。头发乱着,披散下来,有几缕被汗粘在脸上。脸是红的,不知道是热的还是气的还是跑来的。眼睛也是红的,瞪着我,瞪得很大。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
她看着我。我看着她。
沉默。很长。能听见她的呼吸声,从粗重慢慢变平。能听见窗外远处的车声。能听见冰箱启动的嗡鸣。
然后她动了。弯下腰,伸手,把被子从我身上掀开。冷空气突然钻进来,皮肤一紧。我没动。
她看着躺在床上的我。看了几秒。表情变了。那个很凶的表情裂开,露出底下的东西。是害怕。是心疼。是不知道怎么办。
“你他妈……”她说。
声音哽住了。没说完。
她直起身,转头,走出卧室。我听见她在客厅里走,开窗户,哗啦一声,窗帘拉开。光涌进来,从客厅涌到卧室门口,在地上铺了一块亮的。然后是收拾东西的声音。塑料袋的声音。扫把的声音。垃圾桶被拖动的声音。水池放水的声音。
我躺着,听那些声音。
很久。很久到我都快睡着了。脚步声又走近,到卧室门口。
“起来。”
我没动。
她走进来,站在床边,伸手拉住我胳膊。她的手很热,很有力,拽着我往上拉。
“起来。”
我顺着她的力坐起来。头有点晕,天旋地转,闭眼,等它过去。睁眼,她站在面前,看着我。
“能走吗?”
我点头。撑着床站起来。腿软,晃了一下。她扶住我,架着我一只胳膊,往外走。
经过客厅的时候我看见了。窗户开着,窗帘拉开,阳光满屋。茶几上的泡面碗没了,地上的衣服没了,充电线绕好放在桌上。垃圾都没了。空气里有股味道,清洁剂的,柠檬味的,混着窗外的空气。很久没闻到这种味道了。
她把我扶到沙发上坐下。沙发陷下去,我陷在里面。她坐在旁边,离我很近。能闻到她身上的汗味,还有洗衣液的香味。她喘着气,还没缓过来。
坐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门口。门口放着一个塑料袋,透明的那种,刚才进门时扔在那儿的。她拎过来,放在茶几上,打开。拿出两个打包盒。一个粥,皮蛋瘦肉的。一个包子,两个。掰开一次性筷子,递给我。
“吃。”
我接过来。手有点抖。她没帮我托着,就看着我。我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温的。米粒烂了,皮蛋碎了,肉丝有点老。咽下去。又一口。再一口。
她看着我吃。我低着头,能感觉到她的目光。那目光很重,压在我身上。我没抬头。
吃了半盒粥。包子咬了一口。咽下去。不想吃了。放下筷子。
她没说话。沉默了一会儿。
“几天了?”
我想了想。几天了?数过。后来没数了。第十一天?第十五天?不记得了。
摇头。
她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转,从上到下。我知道她看见什么。眼窝青的,颧骨凸的,嘴唇干裂的。瘦的。脏的。不像人的。
她深吸一口气。呼出来。
“我打了你多少电话你知道吗?”
我没说话。
“你妈打给我。说你一周没接电话。问我知不知道你怎么了。”她的声音有点抖,“我他妈怎么说?我说你出差了?手机坏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肩膀在动。
“我前天来敲过门。你不开。”
我知道。那天我听见了。躺着没动。
“我今天早上又打。还是不接。”她转过身,看着我,“我以为你死了。”
最后几个字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每个字都砸在我身上。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想说话。但说什么?对不起?我活着?我不知道。不知道说什么。
她走回来,坐下。离我近了一点。伸手,把我额头上的头发拨开。手指很暖,碰到皮肤的时候我缩了一下。
“饿多久了?”
“不知道。”
“最后一次吃饭是什么时候?”
想。想不起来。外卖?有外卖。但那是几天前?不记得了。
摇头。
她叹一口气。那种很长的,从很深的地方叹出来的气。然后站起来,走进厨房。我听见她开冰箱,开橱柜,翻东西的声音。然后水声,洗碗声,锅碗碰撞声。很久。
我坐在沙发上,听那些声音。窗外的光照进来,晒在腿上,暖暖的。我低头看自己的腿。穿着睡裤,灰蓝色的,膝盖那里有块污渍,不知道什么时候沾的。腿很细,比印象中细。裤管空荡荡的。
“你冰箱里什么都没有。”她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两盒过期牛奶,半棵烂生菜,一袋冻饺子。橱柜里还有半包挂面,半包榨菜。”
她走出来,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
“你就吃这个?”
我没说话。
她走回厨房。又听见声音。水声,锅放在灶上的声音,打火的声音。然后油烟机响了,嗡嗡的。她在做饭。
我靠着沙发,闭上眼睛。阳光晒在眼皮上,橘红色的。暖。很暖。很久没觉得暖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端着碗出来。放在茶几上。一碗面。清汤挂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蛋边有点焦,蛋白上撒了几粒葱花。还有几根青菜,翠绿的,在汤里漂着。
“吃。”
我坐起来。拿起筷子。面有点烫,吹了吹,吃一口。汤是咸的,有酱油的味道。面煮得刚好,不软不硬。蛋咬开,蛋黄流出来,稀的,黄的,混进汤里。青菜脆,甜。
我吃着。她坐在旁边看着。吃到一半,抬头,发现她在看手机。但余光还在我身上。
吃完。汤也喝了。碗放下。她伸手把碗拿走,放进厨房。回来,坐下。
“饱了?”
点头。
她看着我。沉默了几秒。
“你去看医生吧。”
我没说话。
“你这样……不正常。”
我知道。
“我帮你约。”她说,“明天。”
我看着茶几。茶几上还有刚才粥盒留下的水渍,一圈印子。我盯着那个印子。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抬头。看她。
“有。”
她盯着我,像在判断我是不是敷衍。然后叹口气,靠进沙发里。沙发被她靠得陷下去,两个人陷在里面,挨得很近。
“我吓死了。”她说,声音低下去,“真的吓死了。”
我没说话。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窗外的光慢慢变颜色,从白变黄。能听见楼下放学的小孩在叫,叽叽喳喳的。很远。
她突然转头看我。
“你知道我为什么有你家钥匙吗?”
我知道。我给她的。刚搬来的时候,怕自己丢了钥匙进不来。她说你就不怕我偷东西?我说你偷吧,没什么可偷的。
“我今天用上了。”她说,“我真希望永远用不上。”
我没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关小了一点。外面起风了,窗帘在飘。她拉上纱窗,转身看着我。
“我晚上再来看你。”她说,“给你带吃的。你别再不接电话。”
我点头。
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低头看我。伸手,在我头顶拍了一下。很轻。
“别死了。”
然后走了。门关上的声音。脚步声。电梯开,电梯关。安静了。
我坐着。窗外的光继续变,变灰,变暗。灯亮了,对面的楼一格一格亮起来。我坐在黑暗里,没开灯。
手边有手机。拿起来。屏幕亮,好多消息。妈妈的,小北的,工作的。没点开。看到有一条是小北今天发的:我中午过去。还有一条:到了。还有一条:开门。还有一条:我操你他妈给我开门。还有一条:我有钥匙了,我真进去了。
我看着这些消息。一条一条。时间从十一点到十二点半。最后一条是一点零七:我进来了。
手机扣在沙发上。继续坐着。
天黑了。彻底黑了。对面楼的灯更多了。有人在做饭,有人在看电视,有人走来走去。他们不知道这边有个人坐着看他们。
我站起来。腿还有点软,但比刚才好。走到窗边,扶着窗框,往下看。十二楼。路灯橘黄色的一串。有人走在下面,小小的,慢慢移动。
站了一会儿。走回卧室。躺下。
天花板。黑的。窗帘开着,能看到窗外那栋楼的灯。我盯着它们。很久。
手机在客厅响。我没动。响完了,又响。又完了。然后安静。
夜里醒了。不知道几点。窗外那栋楼的灯灭了大半。我躺着,看剩下的那些。有的整夜亮着,不知道是什么人,为什么还不睡。
又醒了。天快亮了。灰蒙蒙的光从窗户透进来。对面楼只有几盏灯还亮着。
又醒了。天大亮了。阳光照进来,照在床上,照在脸上。暖。
我躺着。没起。
手机在客厅。不知道几点。不想去看。
但今天要去看医生。小北约的。下午三点。
我躺着,想这件事。下午三点。现在不知道几点。但太阳刚出来,应该还早。可以再躺一会儿。
躺到阳光照到床中间。起来。
站起来。腿没那么软了。走到客厅,拿手机。十一点二十。有很多消息。小北的:下午两点我来接你。小北的:别放鸽子。小北的:收到回话。
我回:好。
发出去。放下手机。去卫生间。
路过镜子的时候看了一眼。又停下来。那个人还在。眼窝青的,颧骨凸的,嘴唇干裂的。头发乱,支棱着。但眼睛没那么空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洗脸。刷牙。热水冲在身上,很久没洗的热水。皮肤发红。洗了两遍,把头发也洗了。擦干,出来。找衣服。衣柜里挂着几件干净的,标签还在。拿了一件浅蓝的T恤,一条牛仔裤。穿上。有点松,但比上次紧一点了。可能因为吃了东西。
手机响。小北的:出发了没?
我回:还没。
她回:一点半我来接你,准备好。
一点半。还有一个多小时。我坐在沙发上等。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腿上。腿上的牛仔裤是干净的,蓝色的,膝盖没有洞。
一点二十,门响了。
我开门。小北站在门口。换了衣服,不是早上那身碎花睡衣了。穿了一件白T恤,牛仔短裙,运动鞋。头发扎起来了,丸子头。脸上化了淡妆,口红淡淡的粉。
她看着我,上下打量。
“换了衣服?”
点头。
“刷牙洗脸了?”
点头。
“吃了没?”
摇头。
她叹口气,从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面包,牛奶。
“路上吃。走吧。”
我接过来。锁门。下楼。
电梯里只有我们俩。她看着电梯门上贴的广告,我看地板。沉默。电梯到了一楼,门开,出去。
阳光很烈。下午两点的太阳,白花花地晒。我眯着眼,跟着她走。她走得快,我跟得有点吃力。但跟上了。
地铁站。刷卡,进站,下电梯。地铁里冷气足,胳膊起鸡皮疙瘩。她靠着车门边的立柱,我站在旁边。车开动,隧道壁飞速后退。黑的,偶尔闪过一盏灯。
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换乘一次。再坐五站。出站。走两条街。
一栋灰色的楼。门口挂着牌子:心理健康中心。
我看着那块牌子,站住了。
她走几步,回头看我。
“走吧。”
我跟上。
挂号。候诊。叫号。诊室门开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坐在里面,三十多岁,圆脸,扎着马尾。她看见我,笑了笑。
“林远?”
我点头。
“请坐。”
我进去。坐下。门关上了。小北在外面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