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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静止 十八天没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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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天。
我数了。不是故意数的,是醒来的时候脑子里蹦出来的数字。第十一天。什么第十一天?想了一下,是没出门的第十一天。
不对。中间出去过吗?买过东西吗?接过小北吗?想不起来。好像出去过,又好像没有。时间黏在一起,分不清哪天是哪天。
手机上有日期。但我没看。
躺着。天花板还是那个天花板。灯周围那圈灰更明显了,可能因为光的角度。窗帘拉着,只有那道缝里透进来一点光。今天的阳光怎么样不知道。光很淡,可能是阴天。
膀胱胀。嘴唇干。喉咙紧。
但不想动。
不是起不来那种不想动。是更深的那种。像身上压着什么东西,很重,看不见,但压得死死的。手想抬起来,抬到一半就没力气了,落回去。腿想动一下,动了,但只是动了一下,就停住了。
躺着。
不知道几点。手机在床头柜上,伸手就能够到。但手不想伸。就那么躺着,看天花板。看灰。看裂缝。看光线移动。光线移动得很慢。从窗帘缝左边移到右边,要很久。我盯着它移。看它移了多少。
时间是这样过的。
肚子饿了。
饿的感觉从里面往上涌,像有只手在胃里抓着。抓一下,缩一下。我感觉到那个抓,那个缩。然后就不管了。继续躺着。
饿久了就不饿了。我知道。再过一会儿,那只手会松开,饿的感觉会变成别的什么。会变成空。空的,轻飘飘的,像整个人要浮起来。浮起来比沉下去好。浮起来什么都不用想。
我等着浮起来。
第十二天。
还是躺着。
不对,起来过。上过厕所。喝过水。然后又躺下了。
垃圾堆在门口。三个袋子。两个外卖盒,一个快递纸箱。外卖是前几天叫的,忘了是哪天。快递也是前几天取的,也忘了是什么。垃圾袋系着口,放在那儿。每次去厕所都要经过。看一眼,想:该扔了。然后走过去,没扔。
又过一天。垃圾变成四个袋子。多了一个外卖盒。昨天又叫了外卖。吃的什么?不记得了。好像是炒饭。又好像是面。
垃圾袋堆着。像家具一样。习惯了。进门看见它们,出门看见它们。它们在那儿,就在那儿。不碍事。不用管。
第十三天。
手机没电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没的。屏幕黑着,按一下,亮一下电池图标,红红的,一格,然后灭掉。我没找充电器。充电器在床头柜上,就在手机旁边。线插着,头空着。拿起来,插上,就行。但我没拿。
没电也好。不会响。不会震。不会亮。安静。
窗帘拉着。那道缝里的光还在。今天的光比昨天亮一点,可能是晴天。我看着那道亮痕,看灰尘在里面转。灰尘很多,密密麻麻的,上上下下。它们一直在转。不管我醒着还是睡着,它们都在转。
我睡一会儿,醒一会儿。分不清睡了多久,醒了多久。有时候睁着眼睛,意识沉下去,做梦。梦里也在躺着,看天花板。醒了,天花板一样,光一样,灰尘一样。不知道刚才是不是真的醒了。
第十四天。
起来过一次。
渴。渴得厉害。嘴唇裂了,舌头粘在上颚。必须起来喝水。
这个动作用了很久。先想:起来。身体没动。又想:起来。肩膀动了动。再想:必须起来。手臂撑着床,撑起来一点。又摔回去。再撑。再摔。第三次撑起来,坐住了。
坐了几秒。头晕。天旋地转。闭眼,等晕过去。晕过去了,又回来了。睁眼。下床。
脚踩地板,软。像踩棉花。走一步,扶墙。再走一步,再扶。走到厨房,拿杯子,接水。水龙头拧开,水出来,接满。喝。水是凉的,流过喉咙,像刀刮过干涸的河床。疼。但喝下去了。一杯。又接一杯。又喝。
喝完,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看厨房。灶台有灰。水池有没洗的碗。碗里剩的东西干了,粘在碗底,灰白色的一层。垃圾桶满了,塞着外卖盒,盖子盖不上,翘着。
站了一会儿,回去躺着。
躺下。天花板在转。转了一会儿,停了。闭眼。
第十五天。
不知道第几天了。懒得数了。
肚子不饿。很久不饿了。空的那种感觉,轻飘飘的。挺好。
窗帘缝里的光没了。可能是天黑了。可能是阴天。可能是窗帘拉严了。不知道。
眼睛睁着,看不见。黑的。但也没完全黑,有一点暗,暗到能看见窗户的轮廓。窗户外有光,邻居的,路灯的。透过窗帘,变成朦胧的一块。
我盯着那块朦胧。它在那儿。我在看它。它不知道我在看它。
手机亮过吗?不知道。没注意。
第十六天。
有水喝吗?有。床头柜上放着一瓶矿泉水。什么时候放的?不记得了。还剩半瓶。拧开,喝一口。再拧上。放回去。
上厕所。回来躺着。
路过门口的时候看了一眼垃圾。五袋了。还是六袋?数不清了。堆在一起,占了一小块地方。我绕过去,没数。
第十七天。
有人敲门。
敲门声。咚咚咚。很响。
我没动。
又敲。咚咚咚。更响。
没动。
然后有人喊:“林远!”
是小北的声音。
我还是没动。
她喊:“我知道你在!开门!”
躺着。听那个声音。隔着一道门,隔着一个客厅,从门缝里挤进来,到卧室,到床上,到我耳朵里。很远。像从水面传来的。
她又敲。又喊。敲了很久。喊了很久。
我没动。
后来没声音了。
我躺着,听那个安静。安静里有别的声音。楼道里的脚步声,电梯开关声,楼下马路上的车声。都远。都隔着一层水。
第十八天。
敲门声又响了。
这次不是小北。是另一个人。男声:“你好,外卖。”
外卖?我没叫外卖。可能是敲错了。
没动。
又敲:“林远先生?外卖到了。”
他喊我的名字。是我叫的。什么时候叫的?不记得了。可能昨天?可能前天?手机没电,看不见订单。
我没动。
他敲了很久。最后说:“放门口了。”
脚步声走了。
我躺着。等了一会儿。起来,开门。门口地上放着一个塑料袋,白色,系着口。拿进来,打开。是一份盖浇饭,已经凉了。米饭硬了,菜上面结了一层油。还有一瓶可乐,常温的。
我吃了两口米饭。嚼,咽下去。再嚼一口。咽下去。不想吃了。放回袋子里,系上口,放在垃圾堆旁边。垃圾堆又多了一个。
躺回去。
第十九天。
又有人敲门。
这次是砸门。砰砰砰的。很重。
“林远!我知道你在!开门!”小北的声音,但不一样了。有哭腔。急。
我没动。
她砸了很久。砸到我都替她的手疼。然后没声了。
过了一会儿,有钥匙转动的声音。咔哒。门开了。
她有备用钥匙。我给过她。怕自己丢了钥匙进不来。
脚步声。急促的。从门口进来,经过客厅,到卧室门口。停了。
我侧过头,看她。
她站在卧室门口。穿着睡衣,拖鞋,头发乱糟糟的,披散着。脸有点肿,眼睛红红的,瞪着我。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透明的那种,能看到里面是打包盒。
她看着我。我看着她。
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走进来。脚步很重。走到床边,低头看我。我躺着,仰着脸看她。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有。生气,担心,害怕,还有别的什么。
“你他妈吓死我了。”她说。
声音很冲,但眼眶更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没掉下来。
我没说话。
她站着,喘气。喘了一会儿,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转身走出去。我听见她在客厅里走,开窗户,拉窗帘,收拾东西的声音。塑料袋的声音,扫把的声音,垃圾桶被拖动的声音。
我躺着,听那些声音。
过了很久,她走回来。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我。
“能起来吗?”
我试着动。撑着床,坐起来。头有点晕,但比上次好一点。她走过来,扶住我胳膊。她的手很热。扶着我站起来,慢慢走到客厅。
客厅变了。窗户开着,窗帘拉开,阳光涌进来。刺眼。我眯着眼睛。茶几上的泡面碗收了,地上的衣服捡了,充电线绕好放在桌上。垃圾袋都不见了。空气里有股清洁剂的味道,淡淡的柠檬味。
她把我扶到沙发上坐下。沙发还是那个沙发,陷下去。我陷在里面。
她坐在旁边。离我很近。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还有汗味。她刚才收拾屋子,累得出汗了。
“我给你带了粥。”她说。
站起来,去拿塑料袋。打开,拿出打包盒。皮蛋瘦肉粥。还有两个包子。放在茶几上。掰开一次性筷子,递给我。
“吃。”
我接过来。手有点抖。她帮我托着盒子,我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温的。米粒煮得很烂,皮蛋有点腥,肉丝咸。咽下去。又一口。再一口。
她看着我吃。我没抬头,但能感觉到她的目光。那目光很重,压在我身上。但我低着头,假装感觉不到。
吃完半盒粥。包子咬了一口。咽下去了。不想吃了。放下筷子。
她没说话。沉默了一会儿。
“几天了?”
我想了想。第几天了?不记得了。数过,后来没数了。
摇头。
她又沉默。然后站起来,走到厨房。我听见水声,她在洗碗。洗了很久。洗完,走回来,坐在旁边。
“为什么不接电话?”
我看着茶几上的粥盒。上面印着字,什么粥铺,地址电话。我看着那些字,没说话。
“你妈打给我了。”她说,“说你一周没接电话,问我知不知道你怎么了。”
我抬头,看她。
“我说你挺好的。”她说,“出差了。手机坏了。”
她看着我。眼睛还是红的。
“我他妈也不知道怎么说。”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想说话,但出不来声音。清了清嗓子,又试。
“对不起。”
她没接话。坐了一会儿,站起来。
“我给你叫了个超市外送。”她说,“买点牛奶水果什么的。明天我来给你做饭,你冰箱里什么都没有。”
我点头。
她走到门口,又转回来。
“你去看医生吧。”她说。
我没说话。
“你这样……不正常。”她说。
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我知道。我知道不正常。知道一周不出门不正常,不接电话不正常,吃榨菜喝三天水不正常。知道。但不知道怎么办。不知道怎么让它变正常。
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我没说话。
她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楼道里的脚步声。电梯开,电梯关。一切安静了。
我坐在沙发上。窗外的光照进来,很亮。很久没见这么亮的光了。刺眼。但没闭眼。就那么坐着,看那些光。光里有灰尘,在旋转。和窗帘缝里的一样。只是更多。满屋都是。
坐了很久。天慢慢暗下来。光变了颜色,从白变黄,从黄变灰。窗户外的楼亮起灯,一格一格的。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十二楼。下面的人很小,车很小。路灯亮了,橘黄色的一串。
站了一会儿。走回卧室。躺下。
天花板。黑的。窗帘没拉,能看到窗外那栋楼的灯。我盯着那些灯,看它们一个一个灭掉。有的早,有的晚。最后一个灭掉的时候,天快亮了。
第二十天。
手机响了。
我拿过来看。小北的。
“我帮你约了医生。明天下午三点。别放鸽子。”
我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发出去。手机放在胸口。能感觉到震动,推送完的轻轻一震。
躺着。看天花板。天亮了。光从窗户照进来,没有窗帘挡着,照了满屋。照在被子上,暖暖的。照在脸上,有点刺眼。我没闭眼。
明天。我想。
明天下午三点。去见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