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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寒窗醅新药 ...
“我说公子,您这又是何苦,上次的风寒还没好利索,现下又添了磕碰,膝盖青了不算,手上那道口子若是再深一分就得留疤,脚上也伤了,还不知道骨头碍不碍事。”
春生从小包袱里取出来个金质的小盒,盒盖上雕着牡丹祥云纹,是畅春园头牌的体面,园子里备的药膏,一小盒抵得上寻常人家一个月的嚼用。他拧开盖子,红花的气味散出来,混着厢房里暖炭的微熏,辛辣里带着一点苦。
时眠没应。他坐在床沿,把裤脚卷到膝上,膝盖外侧一片青紫,边缘泛着黄,指尖按上去便是一个坑,许是有些肿了。山路塌方时磕的,当时不觉得疼,这会儿倒是胀得厉害。
他用指尖勾起一抹药膏,正往伤处抹。
“哪有那样娇气,我这副身子本就不是娇养出来的,那时刚到戏班子受的苦,可比这重的多,脚上的伤不碍的,大抵就是扭到了,休息三五日便可。”
春生张罗着,看着包袱里的瓶瓶罐罐,认真收拾,说道:“公子,您身子弱的毛病就是那时落下的根儿,倘若这些日子认真调理,还能好起来,可不能不当回事。”
时眠还想说些什么,却是听到“铛铛铛”的敲门声,生怯怯的,很轻。
“春生,去开门。”
春生应声起身。门闩刚拉开,外面的人就撞了进来,并非故意,只是身子倾在门板子上,门一松,人便往前倾。春生额头被门框磕了个正着,捂着脑门“哎呦”一声。
忘忧踉跄退了两步,连连作揖。
“春生施主,对不起对不起,我以为里面没人……”他把怀里抱着的东西往上托了托,“我本来想着把药膏放在门口桌上就走了,没成想倒是冲撞了二位施主,阿弥陀佛,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屋里若是没人,那更不应该闯进来,那不成了闯空门,若是再少了些贵重东西——”
时眠从床沿探出半个身子。
“春生,罢了。忘忧小师傅,进来说话,外面风大。”
春生捂着额头让到一边,脸上的表情还拧着,嘴上倒是不再说了。忘忧欠身进门,袖口蹭了一块灰,青头皮上沾染了些许细碎松针,许是刚从后廊柴垛那边跑过来的。他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小木盒,搁在桌上。
木盒很旧,边角磨圆了,没有雕花,也没有漆色,朴素的很。和旁边那只雕牡丹祥云纹的金盒放在一起,糙得不像话。
“施主,这是我师兄自己做的药膏。”忘忧把手缩回袖子里,“专治冻伤的,涂上之后两三天伤口就不痒不红肿了,厨房那边留了吃食,若是半夜饿了,春生施主自行取来便是。”
时眠拿起那只木盒,翻开盖子。膏体半透明,带着一股清苦的草药味,不知道是什么,许是什么没有名字的野草制成的,他用指尖蘸了一点,凉的,凉的后面慢慢泛起一丝温。
“他什么时候做的。”
“昨天晚上。做完晚课之后,一个人在禅房里熬了半宿。”忘忧揉了揉眼睛,“我半夜起来上茅房,看见禅房还亮着。师兄说他在熬药,让我回去睡。可我今早进禅房,看见桌上放着两盒,一盒这个,一盒他自己收起来了。”
“师兄那日去后山采药,就是去取这药的原材料了,往年也是这样,这药膏总是供不应求,但是给施主的不太一样,里面还添了些香料,味道没有那么苦了。”
时眠把药膏抹在虎口的伤口处。冰冰凉凉的,很舒服,渗进皮肤里后那点温意久久不退。
“他手上有没有烫伤?”
忘忧愣了一瞬,“你怎么知道,师兄笨手笨脚的,总是把自己烫着,然后还觉得不碍事,前一个月修香炉的时候,烫伤之后没管,那伤口得大半个月才愈合,还留了疤,师兄倒是不在意,说什么疼着点儿也好,清醒,谁知道他成天到晚的想些什么有的没得东西。”
“你师兄还说什么了。”
忘忧歪着头想了想。“他说,若是施主明日能好,墨梅园的梅花这几日开得正好,可以去看看。”
忘忧跟着说道:“墨梅园他扫过了。”
春生打岔,说道:“扫过了?那日我们去的时候那园子还荒废着,篱笆都倒了,外面的围墙还有豁口,雪深的都下不去脚。”
“扫了呀。”忘忧点点头。
“昨儿个你们下山之后,师兄连着扫了好几个时辰。把雪全清了,小径上的石头也搬开了,那棵老梅下面还垫了块石板,说是怕谁站着看花的时候陷进泥里。他从前从来不去那个园子的,说荒了就算了。”
忘忧又挠挠头,说道:“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上心了。”
春生看了时眠一眼,时眠接着说:“他还说什么了?”
“没了。师兄不怎么爱说话。不过,”忘忧顿了顿,“我觉得这话还是得说,师兄这个人,就是嘴硬。那时候师傅还在的时候就说他,说他——”
“说什么。”
“说他命中本有情劫。若是不了去,终究不得道。”
时眠没有说话。
忘忧挠了挠光溜溜的头皮。
“怎么说呢,我也不懂什么叫情劫。师傅说完这句话就没再解释了,师兄也没问。不过师傅给他取法号的时候总是有讲究的,听着别的师兄弟说过……”
“师兄说,他忘不掉的,是一个人。师傅说,那就叫忘尘吧。”
时眠深吸了口气,接着:“你师兄是怎么来这寺里的。”
忘忧眨了眨眼。
“这个——我来的时候师兄已经在了。我那时候才多大,遁入空门的时候师兄出家好几年了呢,不过我听师傅提过一次。”
他歪着脑袋想了想。
“师傅说,师兄来的时候很惨。浑身是伤,烧了好几天,师傅以为他活不成了。后来退了烧,人倒是活了,就是不怎么说话。师傅问他从哪里来,他不说。问他有没有家里人,他摇头。问他为什么出家,他也不答,师傅还以为师兄不会说话,是个哑巴,许是那几年收成不好,从什么地方逃难过来的。”
忘忧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
“后来有一天晚上,寺外面有人在搜山。火把的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师兄那天晚上把自己关在佛堂里,一整个晚上,没有出来。第二天早晨搜山的人走了,师傅进佛堂一看,师兄跪在蒲团上,面前的香全都烧尽了。”
时眠之前只打听到江敛在时家出事后不久,就被那位派去了皇陵守着,一个废弃的皇子,怎么会被人搜山追杀,除非守皇陵是假的,他还知道了些不该知道的事情。
“师傅说师兄的身份不一般,有人追杀他,但师兄从来不说这件事情的缘由,这么多年,他一个字都没提过,只有——”他顿了顿,“只有你们来的那天晚上,师兄把熄了的那盏佛前灯重新点上了,那盏灯很久很久没有点过了。”
忘忧抬起头看着时眠。
“施主,我觉得那个让师兄忘不掉的人——”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忘忧。”
门外的声音清冷。
“你是不是忘了晚课和点灯?是不是又贪玩儿?”
忘忧条件反射似的弹起来,作了个揖就往门口跑。跑到门口又停住了,回过头来,看着时眠,嘴巴张开又闭上,想说又不知道该不该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推开门跑出去了。
门口站着的人没有走。
时眠从床沿站起来。他走到门口,和门外的人面对面。江敛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盏油灯。
“他话多,小孩子心性,总是还没改,你们莫要责怪。”
“没说错什么。”
“药膏我收到了。”时眠抬起手,手背上抹过药的地方有一小片浅淡的药痕。
“昨天晚上熬的?”
江敛的目光落在时眠手背上那处伤口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冻伤不能拖。”
“我没说冻伤。”
“你手上是不是也烫了。”时眠往他袖口看了一眼。
江敛把端灯的那只手往袖子里缩了半寸。没来得及。时眠看见了,食指和中指的指节上缠着细布,布上渗出淡淡的草药渍。
“熬药的时候烫的。”
“你给别人熬药熬了半宿,自己烫伤了就拿布裹一下。”
江敛没有接话。他站在门口,时眠站在门里,风从廊下灌过来,吹得他手里的灯火缩了又缩,险些灭了。他侧过身,用袖子挡了一下风。
“明天中午,还去后山赏梅吗?”
“后山的路还没修好,前面的路又塌了,看来得等着官家派人来修路,我跟忘忧两个人,不太行。”
“那就墨梅园。”
“好。”
“你扫过的。”
“……你怎么知道。”
“进来说话。”
“不了,回去做晚课。”
“做完晚课呢。”
江敛没有说话。他端着灯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只是声音传了来。
“禅房今晚会点灯。”
他走了。时眠关上东厢房的门,背靠着门板,听见外面青石板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禅房的门被推开,安静下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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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告诉那孤雁,旧人已至,觅踪有缘,短评已开,求收藏! 隔壁日更文:《娃娃机,也可以夹到老公吗?》 接档文:《当INTJ遇到ENTP》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