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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梅灼西山顶 ...
“早睡早起,保重身体。”
外面的更夫刚敲响了五更的板子,时眠便起了身,取了几件素色常服,在床上一一裹好,他在床沿坐了好一会儿,昨晚睡得不好,闭上眼就是畅春园的帘子,还有那帘外人影,抹不去的心悸,到了后半夜才安睡。
春生在门口打了个呵欠,揉了揉眼睛,头发稍儿翘起来一撮儿,“公子?”
“天都还没亮透,您这是?”
“你来得正好,”时眠头也不回,“银炭备好了?山上气候不比云京城内,要冷许多,我去柴房看过,那寺庙的银炭极少,应是都给咱们用了,这寒冬腊月的,那两位师父该受冻了。”
“备了,照着您说的,足足两筐,您的身子还没好利落,过几天……”
时眠打断春生的话,“不等了,今天就走,已经跟这边打过招呼了,可以在西山寺小住些时日。”
时眠又从妆奁里捡了几样首饰,一对翠玉耳环,一只翡翠簪,再加上只鎏金镯子,这些年攒下的,值些钱,他把首饰用软布包好,塞进包袱最下面。
春生跟了时眠这些年,能听得懂这个语气,没什么商量的余地,他应了声,转身去套马车。
时眠把包裹系好,扫了一眼屋子,确定没落下什么东西。桌上放着昨晚睡不着时默写的曲词,走过去,把纸叠好,也揣进怀里。
马车出了云京城门,天色才真正的亮起来,铅灰色的云压得极低,虽没下雪,但风比昨日硬,刮在脸上刀割般的疼。
春生在前面赶车,时眠坐在车厢里,包袱放在一边,他没看窗外,低着头,手里拿着平安扣,不住的摩挲,银炭在车后,随着山路颠簸发出窸窸窣窣的碰撞声。
他撩开轿帘往前看,西山的轮廓一点点清晰起来,山顶埋在云层中,看不清寺。
“公子,”春生在外面喊,就着风,有些不真切,“咱们直接上山,还是——”
“先去后山。”时眠应了句。
“后山?”
“上回,他说后山有梅花,比寺里开得好,咱们先去看看。”
其实不是先去赏梅,着实是因为上次梅园里的那句话,即便后来说那边的路塌了,没法去,时眠还是觉得总是欠了个约定,总想着把这件事做完,他欠着江敛一个午后赏梅约定。
马车顺着山路往上走,塌方的地方填上了山石,许是天气转晴,气温升高了些,雪融化了,到了晚上气温下降,又结了冰。雪压实了又冻上,表面一层冰壳,路更难走了。车轮碾上去嘎吱嘎吱地响。
越往山上走,路越窄,一侧是山壁,一侧是深坡,春生把车速放得很慢。
“公子,这路不太对。”
时眠在车上也察觉出来,颠簸的厉害,他正想说停,马车忽然猛地歪了一下,整个车身往□□斜,像是轮子下的路面凹进去一块。
时眠整个人被甩到厢壁上,肩膀撞在木板上,“咚”地一声。
“公子——”
春生的话音还没落,整个车厢猛地下坠,时眠觉得一阵眩晕,整个人都往下落。
马车顺着塌陷的山坡往下滑,雪和碎石一起翻涌,灌进车厢。时眠被甩得东倒西歪,手在挡板上乱抓,抓到包袱,死死攥住,更是将那平安扣紧紧握着,丝毫不松手。车厢翻转的过程中他听见外面春生声嘶力竭地喊,声音越来越远。
然后停住了。
没有滑到坡底,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车厢横在两棵歪脖子树中间,车辕断裂,车轮悬空,离下面的深沟只有几尺。
时眠趴在车厢里,喘着粗气。浑身疼,但能动。他试着动了动手脚,没有骨折。爬出来的时候手被碎木划了道口子,刚才那一顿翻滚,灰头土脸的,一身狼狈。
春生从坡上连滚带爬地冲下来,脸都白了。
“公子,公子,您感觉怎么样?要紧吗?”
时眠定了定心神,朝着春生笑笑,说道:“我没事,先上去。”
这条路是废了。雪塌了一块路基,马车滚下去的地方正好是坡最陡的一段。两个人手脚并用地往上爬,时眠的靴子在雪上打了几次滑,春生拽着他,好不容易才回到路面上。
“公子,这路走不了了。”春生气喘吁吁地看着塌陷的那一段山道。
“除非绕后山,可那要多走好几里,而且那边人少,传言有不少豺狼虎豹的,要是遇上了,那可就麻烦了。”
时眠把包袱从怀里掏出来,拍了拍上面的雪。
“那就绕,豺狼虎豹的怕什么,我们走我们的。”
他看着山下那条陷在树丛里的马车,半晌没说话,然后蹲下来,把靴子上缠的雪泥擦了擦。
“先走。天黑前得到寺里,否则真会被那些东西盯上。”
——
西山寺中。
忘忧正柴房劈柴。
劈完一捆还要再劈一捆,师兄说了,今天得把后廊的柴垛补满。他把斧头举过头顶,用力剁下去,一截松木裂成两半,清冽的松香味散在冷风里。他再举斧,忽然听见了什么。
很闷的一声响,“轰隆隆——”
听得真切,像是从那边山路传来的,还夹杂着碎石滚落,木头变形断裂的声响。
忘忧抬起头,循着声音朝着山崖那边望,从柴房的角度,刚好能看到上下山的必经之路。
他刚才就见着有辆马车正沿着那小路走,那车的样式,灰蓝布的帘子,同上次来的那两位施主的,几乎一模一样,现下里再看,空落落的,什么也没有。
忘忧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转身就跑。穿过院子,在影壁转角的地方撞上了出来倒香灰的忘尘。
“这么冒冒失失的,干什么?不是让你在后院砍柴,怎么又偷懒?”
忘忧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江敛手里的香灰炉晃了下,被他扶住,他低着头,看着忘忧惨白的脸,心里莫名的紧了下,“怎么了?”
“师、师兄,山、山路上有辆马车翻下去了,好像,好像是上次那位时施主的车——”
江敛的手顿住。
就一瞬。他把香灰炉放在石台上,“砰”的一声,石台上砸出个坑来。他猛地冲出去,丝毫没顾着身后忘忧。
“师兄!你慢点儿!我都跟不上了!”
忘忧追在后面,从来没有见师兄跑得这么快。灰色的僧袍被风掀起一角,鞋踩在冻硬的雪地上嘎吱嘎吱响,越跑越快。出了山门,他往山崖边冲过去,脚步在崖边上猛地收住。
山崖边上还留着些碎木,断了的车轱辘卡在泥土里,灰蓝色的绸布完全碎裂了,在寒风中不停的飘。
江敛愣在原地。
忘忧气喘吁吁地追上来,站在他身后,不敢出声。
江敛站在崖边上往下看了很久。他看得仔细,塌陷的路基上还有新翻出来的碎石和黑土,证明这条路是刚刚才塌的。他顺着山坡往下看,看见了那辆陷在树丛里的马车,歪着,车厢完全打开了,里面空空荡荡的。
他把视线收回来,在崖边来回走了一遍,沿着塌陷处往下探了一段坡。碎石和雪搅在一起,很滑,江敛的袖子被山脊上的刺枣树划开了口子,露出里面的棉絮,他完全没顾上,手心被裸露的砂石磨出了血痕。
过了一会儿,江敛从坡边跳回到路面上,手里握着一件东西。一根青玉簪。碎成了两段,沾着泥土和雪,断口是新的。
他把玉簪握在手心里,站了很久。
“他们应该没事。塌陷的地方没有往下滑的痕迹,是爬上去走了。”
“可能是绕后山了。”江敛把玉簪揣进袖子里。
“天黑前能到。”
他往回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抬头往山路上看了一眼。
“师兄,你回去等吗。”忘忧问。
漫长的沉默。
“……回去等。”他说。“路上有冰,他们走不快。你烧壶热汤等着。”
“那你呢。”
江敛没答话,只是径直地走回佛堂,阖上门。
忘忧趴在门外听。等了很久,没有听见木鱼响。
——
时眠和春生走到西山寺山后门的时候,天色已经变暗。从后山绕了一大圈,路远了很多,春生累得直喘,时眠也走得一瘸一拐,靴底磨穿了,脚踝上隐约疼着。
“公子,您受这么大罪就是为了来这寺中赏梅,明明云京城内有梅园,那边的更好看。”
“你懂什么,赏梅需意境,那城中吵吵嚷嚷的,竟是些凑热闹的,扰了兴致,还不如这山寺中的清淡。”
春生叉着腰,歇了会儿,说道:“公子,您就直说了吧,就是为见忘尘师父。”
时眠整了整自己衣衫,“莫要胡言,我就是来看梅花的。”
山门开着一条缝。
春生推门,院子里一个人也没有。不知什么时候被扫得干干净净,石灯笼的积雪也清过了,铸铁香炉里的香灰换过新的。廊下放着一壶姜汤,壶嘴还冒着热气。
时眠站在院子里。他没有往东厢房走。径直的去了佛堂,佛堂的门虚掩着,没有掌灯。他站了一会儿,里面没有什么动静,这才推开门。
蒲团上跪着一个人。
“来了。”江敛没回头。
“来了。”
“东厢房的银炭是新的,姜汤在廊下。”
时眠往前走了两步,把包裹递到江敛面前,说道:“给你的,你收着。”
“贫僧不收俗物。”
“江敛,你转过来。”
“……”
“你转过来,让我看看你。”
漫长的等待,安静的连灯油烧化的轻响都听的一清二楚。
时眠看着他,才不过两日,眼底的乌青更重了些,嘴唇的干裂还没好,他从腰间卸下那枚平安扣。
“这是那年御花园中,你送我的,说是若你不在身边,看着这平安扣,就如你在身边伴着。”
江敛看着时眠掌心里的平安扣,侧过头,心似是乱了,嘴上却说着:“儿时的妄语罢了,这都多久了,莫要当真。”
时眠听着他的话,并不恼,只是自顾自的说着自己的:“后山的路塌了,马车没了,我摔下去的时候在想,还没见到你,若是那么着死了,其实也挺畅快,这十年我过得日日抓心挠肺,好不容易见了你,却是这般光景。”
“所以你要说的是……”
“我没说完,你不要再剪了,那红绳莫要再剪,算是件保着吉利的物件,也不要再说那些佛门的话。你在佛前跪了这么多年,还不够吗?”
江敛没说话,只是目光瞥见时眠的靴子,原本的浅蓝色的,被雪水沤成深色。
“施主还请换了衣物,莫要生病才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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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告诉那孤雁,旧人已至,觅踪有缘,短评已开,求收藏! 隔壁日更文:《娃娃机,也可以夹到老公吗?》 接档文:《当INTJ遇到ENTP》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