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晚风》阅舟

72、第72章 家宴 他做了一顿

　　父亲决定做一顿饭。

　　不是那种"我试试"的饭，是那种"我要做一顿饭"的饭。他在家庭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周六晚上，都来。我做饭。"后面跟了一个菜名——他最近学会的那道糖醋排骨，字打得端端正正，像在练习簿上临摹了很多遍才敢落笔的。

　　程昼第一个回复："叔叔！您确定？一个人做一桌？"后面跟了一个流口水的表情。宋夜回了一个"嗯"，隔了几秒又补了一个"我早点过来帮忙"。林栖回了一个"好"加一个笑脸。陆听晚没有回复，但林栖知道她看见了——因为那天晚上，陆听晚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空玻璃罐，清洗干净，放在窗台上晾干。

　　Claire又发来视频通话，抱着手机问："我要不要飞回来吃？"乔羡在旁边用法文说了一句什么，Claire又改口说："那我下次回来再吃。你们要留一点给我！"程昼在屏幕那头比了一个OK，说："给你冻一盒。你回来的时候自己热。"

　　周六下午，老宅的厨房比平时更早地亮起了灯。程昼和宋夜先到了，程昼一进门就往厨房里张望，探头探脑的。宋夜拉住了她，自己走了进去。父亲系着那条格子围裙，正站在灶台前切姜片，一片一片码在碟子里，整齐得像在列队。

　　"叔叔，我来切菜。"宋夜说。她没有问他需不需要帮忙，直接走到案板另一边，拿起另一把刀。她切菜的声音和父亲不一样——他的刀落得慢，每一刀都带着思索的停顿，像在确认下一刀的方向；她的刀落得快而均匀，节奏匀称，像某种不需要思考的肌肉记忆。两个人站在同一张案板的两侧，中间是码好的葱姜蒜，各自安静地切着不同的菜。程昼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悄悄地退了出去。

　　客厅里，林栖已经摆好了碗筷。陆听晚坐在沙发上看一本旧相册，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下来多看了几秒——是母亲站在那辆自行车旁边的照片。她合上相册，站起来，走进厨房。"爸，有需要帮忙的吗？"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站在一个刚刚好能被听见的距离。父亲背对着她，正在调糖醋汁。"你妈以前吃糖醋排骨的时候，喜欢配一碗白米饭。"他说，"你去盛饭吧。"

　　陆听晚站在厨房门口，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去拿电饭煲的盖子。蒸汽涌出来，扑面带着米香。

　　六点半，人齐了。Claire没有来，但她发了一段视频，从巴黎遥祝这顿饭成功。程昼把手机架在餐桌上，Claire在屏幕那头端着一杯红酒，对着镜头说："我在远程陪吃。"

　　菜端上来了——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凉拌黄瓜、红烧豆腐。父亲站在桌边，解下围裙，那件格子围裙被他叠了两折，搭在椅背上。他没有坐下，看着这一桌菜，慢慢开口说："以前都是她做。我做了一次。你们尝尝。"程昼第一个举起了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她咽下去的时候，眼眶有一点红，但她的声音是亮的："叔叔，这个酱汁的比例调对了！"

　　林栖也夹了一块，慢慢嚼着，然后对父亲点了点头，又转向陆听晚，说了一句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话："比上次好。糖色也稳了。"陆听晚没有回答，但她又夹了一块，放进了自己的碗里。

　　宋夜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嚼了嚼。"豆腐有点咸。"她说。父亲看了她一眼，"咸了？"她低头又夹了一块，"还行。就一点。下回少放半勺盐。"他"嗯"了一声，像在备忘录里记下了一条重要的修正。

　　吃完饭，程昼主动站起来收拾碗筷。宋夜从厨房拿来了保鲜盒，把剩下的菜分成几份，贴了标签放进冰箱。父亲坐在客厅的椅子上，那辆自行车透过半开的窗户能看见，车把上还挂着那个小铃铛，在晚风里偶尔晃一下。

　　母亲从老宅的厨房里端出一碟切好的橙子放在茶几上，自己也坐下来，拿起一片慢慢吃着。父亲看了她一眼，忽然说："下周还做。"林栖正端着茶杯，抬头看他。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碟橙子上，没有看任何人，但声音又稳了一点："再做一次。换个菜。"

　　母亲对他笑了一下，"那下周我们带鱼来。鲈鱼，清蒸的。"父亲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伸手拿起一片橙子，吃了一口，慢慢嚼完，然后点了点头。

　　陆听晚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院子里的桂花树，夜风很轻，树影一动不动。她掏出手机给林栖发了一条消息："他下周还要做。"林栖秒回了一个笑脸，后面跟了一行字："那下下周，让他教我做那道红烧豆腐。"陆听晚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回复。她转过身，看见父亲站在客厅门口，端着一杯茶，望着院子里那辆自行车。月光照在车把上，铃铛的边缘泛着一点银色的光。他站在那里，像在跟谁分享一顿饭的味道，又像只是确认那辆车还好好地靠在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