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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心思各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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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康之地,江南形胜,万里繁华,数年前取消了宵禁,坊市灯火通明直到子时,遇上节日,更是通宵达旦的热闹。
越靠近清河坊,便越是寂静,中书令衙署,白墙高耸,琉璃瓦屋檐在黑暗中张牙舞爪地垂落。
这是中书令崔韫办公的地方,他待在这儿的时间,比乌衣巷崔家要多得多。
月洞门后连风也变得庄严肃穆,深夜中的一点灯火,正是崔韫所在之处,琥珀提裙走过一道道门槛,靠近那儿,默默在心中背诵《会稽崔氏宗谱·名臣列传》。
“前齐元鼎三年,崔启出任扬州刺史。时淮水泛溢,泛滥数郡,启亲率吏民,立堤防、疏河道,筑堤百里,分洪入海……水退之后,百姓扶老携幼,举家追随徙居河内者甚众,至今其地犹存‘崔公堤’……”
“南燕景康五年,崔统撰《政要录》十八卷,厘定百官考课之法、郡县赋税之制。武帝颁行天下,吏治肃然,百姓安居……”
“南燕嘉平元年,崔纪以国子监祭酒修《嘉平大典》,正祀典、定庙制。仿周礼制乡约,教民孝悌忠信,行之十年,州县狱讼减半,民间有‘夜不闭户’……”
紧张的心情慢慢放松下来。
不知何时仆从纷纷离去,琥珀眼前只差最后一道房门,纱帘轻动。
屋中各处摆着高脚架和博山炉,沉水香气袅袅弥漫,将此处笼罩得如同仙境。
琥珀一鼓作气拂开帘子,来到桌案前伏身下跪。
“公子,我来了。”
案几后端坐着一人,身量修长,轮廓清峻,正微垂眼睫,悬腕落笔批阅卷宗,指节分明而冷白。
等到一本卷宗批完,崔韫搁置了笔,抿唇轻咳一声,熟稔地道“你来吧”,琥珀应“是”,膝行到他身旁,把满桌的卷宗折叠分类堆放。
“我还要誊抄一份《草拟新税律》,明日送到户部。”
琥珀道:“我来帮你吧。”
琥珀打开一份空白的折子,提笔落字,她的字和崔韫的字一模一样,只是笔锋稍软,若非内行人仔细分辨,绝对看不出是两个人写的。
她屏息凝神,提醒自己不能出错。
空旷的室内,青年男女并肩而坐,衣袂相接,清浅的亲近和舒适,在安静的夜里肆意流淌着。
“你可知何为'弃丁就田’?”
崔韫的问话来的突然,琥珀的手抖了一下,及时抬起手腕,幸好没有弄脏折子,她缓了缓呼吸,看见笔下刚写完的一句,“富者田连阡陌,贫者身无立锥,此乃旧法之弊,新法宜弃丁就田。”
她望向公子近在咫尺的脸,如实道:“我不知。”
崔韫勾了勾唇,对她解释起来:“旧法按丁征税,不论贫富,一视同仁,‘计丁不计产’……”
琥珀想要认真地听,然而,公子的气息那样靠近,清越华贵的声音,直接钻进她的心里,她的心跳渐渐乱了,眼神游移,思绪也飘远。
短短一段时间里,她想到了过去数年。
和公子有关的时时刻刻,铭记于心,历历在目。
五岁那年,琥珀和杨氏被崔韫所救,那时在宅院还有风舞等几个婢女同在,照顾母女二人的起居。
有充足的被褥,药材,食物,卧床不醒的娘亲也得到了很好的照顾,琥珀渐渐清楚地知道,这是崔家六郎的恩赐,那位与她仅有一面之缘的少年。
琥珀总能听见“崔韫”这个名字,风舞她们经常念在嘴边。
“公子在清谈会上牵头各位大人成立慈济堂,资助鳏寡孤独,带头捐赠了自己所有的俸禄”,“公子一日出行,遇乞儿拦路,望见他身上的冻疮新生不忍,赠送身上所着锦衣,及翡翠玉佩,以《劝学篇》促起振作”,“郊外围猎,天寒大雪,一母鹿困于兽钳,肚腹起伏似有身孕,哀嚎声声凄厉,公子将母鹿放归山野,命人一路护送投喂食物”……
她们说崔韫三岁开蒙,过目不忘,六岁殿前驳斥北魏使臣,七岁弯弓射雁,写下脍炙人口的《天狼赋》,不到十三岁出仕文渊阁,每逢清谈对答,唇枪笔剑,皆有惊艳文章流传于世。皇帝曾看着崔韫的奏疏抚掌大笑,“当世有崔六郎,是朕之幸,更是世人之幸。”
琥珀会追着风舞,从卧室,到院子,到厨房,只为听她们说起更多公子的事。
公子,崔韫,六郎。
原来他是渡苦渡厄的菩萨化身,她是被他救下的一株小草,一颗沙子。他眼中有大千世界,随心行善,不曾挂怀,而她的一生因此改变。
她们说崔韫见母鹿护子,思念早逝的父母,泣而作诗,“林深不见双亲影,唯有鹿鸣似唤儿”,琥珀躲在廊柱下用袖子擦了好多眼泪。
风舞抱她起来,“你这蛮子姑娘,也懂南梁的词句呢?”琥珀擦了泪,问风舞,她可不可以看书写字。
一年,又一年,娘亲逐渐好转,虽然失去记忆如同稚儿,好在可以自理,琥珀那时八岁,第一次请求面见公子。
“承蒙公子大恩,琥珀无以为报,不想再麻烦风舞姐姐她们照顾,公子,我想做你的婢女,来换取我娘的药钱,求你给我这个机会。”
庭院杏花簇簇,细雨迷蒙,少年崔韫背手在身后,对她温柔浅笑:“我的婢女,需要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你已经很不错,却还需要再修炼一二。”
崔韫给她布置了功课,《诗经》十二篇,《楚辞》三十首,《礼记》两节,“下个月初一我休沐,再把你叫来检查功课,你可一定要背下来。”那日带了一堆功课回家。
回家的路上琥珀捧着一叠功课,一些快乐的思绪像藤蔓,从心底生张,填满四肢百骸,让她轻盈得像是能飞起来。
最后没做成婢女,因为她模仿公子的笔迹惟妙惟肖,崔韫引以为奇,有时把一些繁杂的抄写任务交给她,说那样也算是为他办事了。每到年末崔韫总是很忙,要写许多汇报的奏疏,那几天把她召唤过去,为他整理誊抄,伺候笔墨,封信盖章,算是半个书童。
公子说,你只会写字,却不解其意,那样不成,闲时手执书卷,对她悉心讲解,南梁的国策、赋税、外交……什么都讲,琥珀常常听不懂公子的话,很努力地去听,暗自记下公子所言要点,过后,自己翻阅书卷补习。
自觉有些许长进,到了公子面前,带着些神气述说,从不怕说错了惹人笑话,若能得到他的一句夸奖,便喜形于色,喜不自胜。
公子曾经用笔尖轻点她的额头,笑意和煦,“琥珀啊琥珀,你可真是一颗菩提果。”
他解下一串无患子手串戴在她的腕间,琥珀每日睡前小心地摘下来,安置在高台上,次日沐浴静心再戴上,每当遇到难事,只要轻抚腕间的手串就能得到很多力量。
琥珀望着手腕上的手串,眸色渐深,半月前的那桩事,让她面对公子心存芥蒂,她觉得这样很不对。已经发生的事,并非他们所愿,实在不应该,因为世俗的规训,疏远了他们那样美好的交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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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听懂了么?”崔韫说完一段税律改革的要点,低声询问琥珀。
女子跪坐得一丝不苟,长睫在脸颊投落阴影,看不清楚眼中的情绪。额上有个美人尖,一缕发髾自额际垂落,落在玲珑的锁骨上,发尾蜿蜒,随着沉而缓的呼吸轻微拂动。
她用力抿唇,嗓音呐呐:“听不太懂。”
“无妨,我再与你说说,”崔韫再度向前,按住折子,指尖划过她新写的字迹,“你看这段,南梁见过五十一载,天下太平岁晏丰收……”
琥珀这次很专注,眼神追随他的手指,听他说话,不时点头回应。
身体贴近到展臂就能把她揽在怀里,鼻尖轻嗅,能闻到她身上清雅的香气,崔韫的声音逐渐沉哑,一边做着传道的人师,一边在脑中浮现了一些画面。
细烛幽映纱帐,琥珀的鬓发皆被冷汗濡,她很想蜷缩四肢,却紧咬着下唇,尽力地对他敞开。
那双水光漓漓的眼睛始终看着他,盛满他的面容和身影。
“公子,我没事的,不要在意我,公子,你还痛不痛呢?”柔软的掌心轻抚他的脸。
崔韫幼时便知道他是未来的崔家家主,勤勉治学从未有一日松懈,修习了道经,在成亲前不近女色,若行房事,只为抚育子嗣之需,绝不率性纵欲。
和琥珀行了错事,非他所愿,却已经是事实,依他的行事准则,总要承担起责任,给予她最好的安置。但那天以后他诸事繁忙,暂且搁置,一恍半个月,却见琥珀和她娘亲搬出了顺义坊,怎能不叫他以为,是他毫无交代,伤了她的心。
崔韫缓缓道来,合唇时伴着轻叹,再问一遍,“听懂了没有?”
琥珀点头笑道:“我大约听懂了八成,我说一说,请公子告诉我对不对,人口增加的数量远超田地增长的数量,所以前朝的税律需要改革……”
明眸坦荡笑意清澈,来时的那一丝紧张,已经消失无踪。
崔韫看着她,忽而感到些许怅惘。
就像那夜荒唐过后。
他抱起虚弱的琥珀,轻轻拍她的背,“是我冒犯……”
琥珀仰面望他,确认他已经完全没事之后,她露齿而笑,“能为公子解毒,是我之幸,今日之后,就当作没有这件事,我会谨言慎行,绝不让公子困扰。”
他有所欲言,却只点头说:“好。”
过后总是想到她那时的模样,乖软服帖,眼角却含着嫣红含泪。再怎么翻来覆去地思索考量,他都觉得,她的那句“就当作没有这件事”绝非真心。
他甚至想到,在他走后,她是怎样埋头在被褥里哭个尽兴。
“公子,让我继续抄写吧,你先去休息片刻,可好?你眼底下的乌青很重,是不是很多天没有休息好?要你操心我娘的事,我实在是很过意不去,我今日,是专程来向你道谢的。”琥珀的双眼清凌凌,直视他道,“多谢你出手相救。”
哥:我就那么走了,妹一定很伤心吧?
妹:你觉得是就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