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室守则》流黛

2、第 2 章 求见公子

　　春杏堂是建康城最为有名的平民医馆，何圣手医术高超，医者仁心，接待最穷苦的百姓，旁的地方治不了的，不愿治的，都能送到他这儿来，只收点儿药材费，遇上困苦至极的病人，还会直接赠药赠衣，这番做派，说是“仙风道骨”也不为过。
　　好在这春杏堂，在城中有口皆碑，时时有好心人捐赠金银，不然的话，早就倒闭了。

　　每日天蒙蒙亮，便有病人在春杏堂外等候，到了卯时开门已经大排长龙。

　　医馆里何圣手看诊、开药，琥珀姑娘抓药，骆十五迎来送往，井然有序。琥珀姑娘人美心善，总是和颜悦色，温温柔柔地询问病情，嘱咐用药事宜，人们都说，见到她在医馆，还没吃药便少了许多疼痛。

　　“王大娘，你这腿好多了，记着多修养两日，不要劳动，这是你的药。”琥珀双手递过药包，笑道，“这药苦极了，大娘，你不是说药苦么，要不要随一份糖糕？五文钱一份，是我自己做的，配着药来吃，可以解苦生津，一整天嘴里都是甜的呢。”

　　王大娘连连点头，“好，好好，你这丫头惯会做生意的，给我来一份。”

　　屋内百姓们打趣道：“琥珀姑娘这般能干，不知谁这么好命，能娶回家里头呢。”
　　“你还不知道呢，这些日子媒婆不知来了多少个，介绍读书的、当官的、开店的，都是路过医馆，对琥珀一见倾心的儿郎，要去她为正妻，人家琥珀通通回绝了。”
　　“琥珀姑娘，你想嫁个什么样的夫婿？”

　　琥珀利落地把手里的药包好，递出去，“我娘的病还没好，我不考虑婚事。”

　　几人皆是一怔，对过眼神，都对她的话十分不认同，琥珀她娘病了十多年，让何圣手治了两年，还是没有好起来的迹象，要等她娘好起来，得等到什么时候，周大爷道：“别拖成个老姑娘了，那可就难嫁咯！”

　　何圣手咳了一声，骆十五就从后院跳进来，湿漉漉的两只手叉腰，拦在琥珀面前，“看病就看病，说什么闲话，都闭嘴，吵死了！”

　　“你小子凶什么？”
　　“吵到本大爷洗药材了，再吵，再吵给你药里下点巴豆要不要得？”
　　骆十五到最嘴碎的周大爷面前，“怎么着，大爷你是来看诊的，还是来无事生非的？”

　　周大爷哼哼一声，看何圣手和琥珀的脸色也不算好，终是安静下来。

　　等邹谊出现在医馆门口，屋内的几人都瞪大了眼睛。

　　琥珀和邹谊说话，亲切熟络，让骆十五帮自己忙一会儿，去唤了娘亲出来，和邹谊一起出门。

　　围观的人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久久没能回神，“难怪琥珀看不上那些求亲的，原来身边有了这样出色的儿郎！”

　　骆十五拿起一把锤子骂骂咧咧走向周大爷，“不是牙疼吗？我直接给你敲了！”

　　“你这小子，你你你，你谋害人命，何大夫救我！”周大爷吓得到处躲，腿不疼了腰也不算了，也不霸着仅有的几张椅子了，比年轻人还利索。

　　*

　　和邹谊一起去春风楼见了渤海郡来的大夫，不尽如人意，最后琥珀给了银子，恭恭敬敬地送走了老先生。

　　琥珀不见多少失落，邹谊却面带愧疚：“对不住，我没想到，这个大夫不会看杨姨的症状。”

　　两人走在街上，杨氏小跑去前面，低身拨弄摊档上的风筝，琥珀望着娘亲，对邹谊劝慰道：“没关系的，只要有一分希望，我便愿意尽力一试，邹公子，谢谢你把我娘的事放在心上。”

　　“琥珀妹妹，你有没有想过，”邹谊站定，侧身看向琥珀，“也许杨姨经历过一些不愉快的事，自己也想要忘了呢，她现在的心性如孩童，好歹是开开心心的。”

　　“我有想过，可我实在，很想很想再见到好起来的娘亲，想她抱我，我想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想知道我们在北魏、在南梁，还有没有亲人。”琥珀眼眶微红，仰头问邹谊，“我是不是自私？”

　　美人含泪，愈发楚楚动人，在她身后，天地万物迅速褪色，叫人眼里只能看见她。邹谊屏息摇头，掐紧手心克制上前亲近的冲动。
　　“你一点儿也不自私，琥珀妹妹，你是我见过最善良的女孩子。”

　　“唉！你还没付银子呢，偷东西啦，有人偷东西啦，快来抓贼啊！”
　　杨氏拿了一个狐狸面具，被老板一呵，吓得立即跑开，琥珀看过去只见到娘亲的背影消失在道路尽头。

　　“娘！娘！你在哪儿！”
　　“杨姨，你在哪儿？快些出来吧，琥珀很担心你！”

　　“请问你们有见到一位拿着狐狸面具的妇人吗？”
　　“头发扎成堕马髻，穿着香色上襦锈红下裙，腰间有个双鱼玉佩……”

　　"怎么办，我把我娘弄丢了，我找不到她了。"琥珀和邹谊找遍了附近几条街，还是没找到人，急得眼泪直落。
　　她平日里再冷静能干，毕竟只有十七岁，此刻心慌意乱，不自觉抓住邹谊的衣袖。

　　邹谊勾起个浅笑，马上展平嘴角，拍拍琥珀的肩膀，“先别着急，你在此处再找找，我去报官，也请我的同僚发动仆人去找，杨姨一定不会有事的。”

　　琥珀用手背抹掉眼泪，哽咽着点头，“麻烦你了。”

　　哪里麻烦，邹谊立即雇了马车去办，其实心里美的很，上天给了他一个好机会，若杨姨找到了，他便是大恩人，即便找不到或是发生了什么事，他陪伴在琥珀身边言语安慰，还怕走不进她的心里么。
　　再说，等将来琥珀嫁给他，少一个痴傻的娘，也少些拖累。

　　邹谊慢慢悠悠地前往官署，琥珀却在着急地寻找，眼泪擦了又掉，视线模糊地看不清前路，扶着墙，几次险些摔倒，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走去了哪里。

　　“琥珀姑娘。”一人扶着她的肩膀，等她站稳，平直的女声道，“夫人被送回顺义坊，喝了药，已经睡下了。”

　　“你别着急。”
　　风舞用手帕为琥珀擦去满脸的泪，擦干净一张清水出芙蓉的脸。

　　琥珀还在抽噎，睫毛颤颤鼻头红红，救命稻草似的握紧她的手，“风舞姐姐，你说的是真的吗？”

　　“是公子命令侍卫暗中守护姑娘，平时不得打扰，若有危险，必须出手相救，侍卫看见杨夫人走失，便把她护送回了家中，”风舞揽过琥珀的肩膀，走向停在路边的马车，送她上车，“姑娘这回总该相信奴婢的话了吧？”

　　琥珀有些不好意思，低头道：“对不起，风舞姐姐，我没有不相信，我太着急了。”

　　回到顺义坊，已经搬离这儿十多天了，一进门就看见一些仆人在院中洒扫，进入卧房，娘亲安然地睡在床上，陈太医在为她把脉。

　　“陈太医，我娘怎么样？”琥珀紧张地问。

　　“琥珀姑娘，杨夫人的病大有起色了，你是找了哪一位神医来看诊？能否为老夫介绍一二？”

　　琥珀说是春杏堂的何圣手，每日为娘亲施药施针，又问：“当真大有起色了？但娘亲她还是想不起从前的事……”
　　“病去如抽丝，欲速则不达，这位大夫很有道行，我看杨夫人的脉象健壮有力，相信不出半年，她就会记起从前的事。”

　　琥珀高兴得不能自已，她知道何圣手很有本事，但也没有完全把希望压在他身上，因为娘亲的病，这些年来崔韫找了很多人名医来看过，都束手无策。何圣手为人谦逊，对她说的从来都是，没有把握治好，不要报太大希望。
　　陈太医可是太医院院判，他说娘亲快好了，那肯定就是快好了！

　　直到入夜，送走了陈太医，满院子的仆人还在各忙各的，把满屋子桌椅用具全都换成新的，动作轻轻悄无声息，琥珀守着喝了安神药、会睡到明日才起来的娘亲，稍微一动，便有人跪在卧室外，问她有何吩咐。

　　琥珀走到近前，用气声道：“请你帮忙向邹家公子报个平安。”
　　“是。”那仆人快速消失在黑夜里。

　　琥珀回到娘亲床前。
　　喜悦的心情渐渐沉下去，胸腔里的感情，复杂得像一滩泥水，院子里的知了都被黏掉了，在十分安静的夜里，她感觉得到，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快。

　　夜阑人静，少女坐在簇新的红檀木桌子前，双手托腮，使劲揉搓脸颊，揉得耳根脸庞一片红热，最后长长叹了一口气，把头埋进臂弯。

　　当年琥珀母女被崔韫所救，安置在这个宅子里，再也不用遭受流离之苦，从懂事起，她一直把崔韫当作救命恩人，不，当作天上的神仙，尊敬供奉。

　　可是，在半个月前，变故发生了。

　　六月初一夜里，崔韫不期而至，满身酒气，面色潮红呼吸粗重。
　　仆从善思告知，公子在酒宴上被一个小官算计，喝下掺了春毒的酒，他划破手掌维持清醒，从宴会离开，可是出门后，公子更严重了，他这样子，绝不能回府，也不能叫外人看见，“幸好在顺义坊这儿还有一处宅院可以歇脚，奴才便斗胆带了公子过来，请琥珀姑娘一起想想办法。”

　　崔韫不省人事，琥珀给他包扎好手掌，绞了帕子给他擦脸，他看清楚是她，气得浑身发抖，拢紧衣衫对善思严厉斥责，“来琥珀这儿做什么，回去，立刻回去！”

　　崔韫每每出现在人前，都是衣冠整齐，佩戴兰草，冷香萦绕，如同一尊白玉雕塑，想也知道，他不能容忍那样失态。

　　手掌纱布又被染红，鲜血滴答掉落，善思扶着崔韫，向琥珀无声求助。

　　琥珀请求崔韫以身体为要，“公子只是生病了，与感染风寒、咳嗽发热，是一样的，无论发生什么，我对公子，都是一样的尊敬仰望，永远不会看轻了公子，也很愿意帮助公子治病。”

　　起初琥珀只想要用手，但见公子实在太痛苦，她于心不忍……以至于后来什么都发生了。

　　一别多日，这次崔韫出手帮她找到娘亲，留下仆人悉心照料，无论如何，她该去他面前道一声谢。

　　她想通了就不再纠结，当即站起来，走到院外，对一个仆人道：“我可以见公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