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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血绣平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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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王阿婆快要撑不住,快要崩溃的时候,一道小小的身影,不顾一切地挤开了围堵的人群。
是念安,她大早上听父亲说起这件事,连忙放下碗筷,拉起林婉娘和正准备去织锦坊的苏承安一路小跑着赶到了这里。
她一听说镇上的人围在王阿婆家门口闹事,还惊动了官府,心瞬间就揪紧了。路上,她听街坊们七嘴八舌地描述着昨夜的情景,再一想到那日帮阿婆加固门窗时,自己不小心被木刺划破手指,几滴血沾在了门框上,心里瞬间就明白了 —— 是她的血,救了阿婆。
一定是这样。
念安看着被逼得几乎要站不住的王阿婆,心脏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又疼又急。她知道,自己不能让阿婆出事,更不能让别人知道真相。一旦她的血能辟邪驱妖的事情暴露,她不敢想象,自己会面临什么,阿婆又会面临什么。
“你们别为难阿婆!”念安挤到前面,扬起小小的脸,声音清亮而坚定,瞬间压过了周围的议论声和呵斥声。所有人的目光,一瞬间全都集中在了她的身上。
念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慌乱,一字一句清晰地说:“这件事跟阿婆没关系,是我。之前我来探望阿婆,送给过她一只保平安的荷包。昨夜阿婆能平安无事,不是阿婆有什么秘密,是那只荷包的功劳。”
她话音刚落,人群立刻炸开了锅。
“荷包?什么荷包能有这么大的本事?”“我们家也有平安符,也有庙里开过光的物件,可昨夜镇上西边那户人家,照样被妖物闯进去了,男主人被当场咬死,孩子也受了重伤!你的荷包,难道还能比庙里的法器更厉害?”
一句话,戳中了最致命的疑点。
念安的心猛地一紧,小小的身子僵在原地,手心微微出汗,脑子飞速运转,却一时想不出完美的借口。她知道,自己的话漏洞百出,可她不能退缩,她必须护住阿婆。
就在这最危急的时刻,苏承安上前一步,挡在念安身前,沉声道:“这荷包并非寻常物件,是小女之前特意去三神庙诚心祈求,祈福三天,由庙祝亲自开光的,并非市面上普通的平安荷包,自然有着不一样的功效。”
林婉娘也连忙上前,轻轻握住女儿的手,用眼神告诉她:别怕,爹娘在,我们一起想办法。
念安心头一暖,原本慌乱的心,瞬间安定了下来。她抬头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母亲,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大胆的念头 —— 这个念头,是她唯一能护住阿婆、护住全镇人的办法。她猛地抬起头,抢在父亲前面,声音清澈而坚定,传遍了每一个人的耳朵:“大家不要慌!三天!只要再给我们三天时间!三天之后,我们家织锦坊,会低价售卖这种开过光的平安荷包,家家户户,都能有一只,保证大家能平安躲过妖物的侵害!”
全场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愣住了,连官府的人都皱起了眉头,神色依旧带着怀疑。
“小姑娘,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为首的官差沉声道,“这种关乎全镇人性命的事,可不是随口说说就能糊弄过去的。空口无凭,我们怎么信你?若是三日后,你们拿不出能护人的荷包,该如何是好?”
念安胸口微微起伏,却没有半分退缩,眼神虔诚而决然:“我愿以自身起誓,若是三日后拿不出这救人的荷包,我便孤苦一生,神明无渡。”
这话一出,周围人皆是一愣,随即又开始议论纷纷,就在这时,一直手足无措王阿婆,像是忽然回过神来。她哆哆嗦嗦地伸出布满皱纹的手,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一样东西 —— 是那只绣着鸢尾花的荷包。那是念安亲手绣给她的,针脚细密,没有华丽的纹饰,却也清新脱俗,被她贴身带着,视若珍宝。别人不信,可她信,信这孩子的心意,更信这荷包里藏着的安稳。
老人把荷包紧紧攥在手里,抬起布满皱纹的脸,声音颤抖,却异常认真:“是真的…… 官爷,各位乡亲,是真的…… 这就是念安给我的荷包…… 昨夜,就是它护着我…… 不然,我这把老骨头,早就不在了……”
她把荷包举起来,让所有人都能看见。那只普通的小荷包,没有如何异常之处,可结合门上那几道骇人爪印,结合小乞丐的描述,结合昨夜小镇上真实发生的惨剧,所有人的心里,都不由自主地升起一丝动摇。
将信将疑。不信,可事实摆在眼前;信,又实在太过离奇。
官差沉默了片刻,看了看年迈的王阿婆,看了看眼神坚定的念安,又看了看周围满脸恐慌的百姓,终究是缓缓开口:“好。本官就给你们三天时间。三日后,若是你们能拿出真正可以辟邪护宅的荷包,此事便作罢。若是拿不出来,或是荷包无用,便是你们合起伙来,欺瞒全镇,扰乱人心。到时候,休怪官府依法严办,这老人家,也一样要受严刑逼供!”最后一句话,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严刑逼供,这四个字,对一个年迈体弱、连惊吓都快承受不住的老人来说,几乎等于死路一条。
人群渐渐散去,可那沉甸甸的威胁,却久久没有消散。街坊们走的时候,还在低声议论着,眼神里满是怀疑和不安,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王阿婆的住处,还有念安小小的身影。
念安快步走到王阿婆身边,轻轻扶住老人颤抖的手臂,声音软了下来,带着满满的心疼与安抚:“王奶奶,您别怕。没事的,真的没事的。有我在,有我爹娘在,我们一定不会让您受委屈,一定不会让别人伤害您。三日后,我们一定会护你平安。”
王王阿婆看着眼前小小的姑娘,浑浊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一把抓住念安的手,那双手布满皱纹,粗糙而冰冷,却攥得极紧,哽咽道:“好孩子…… 真是苦了你了…… 都是我连累了你…… 若不是我,你也不会卷入这种事里……”
“不苦,王奶奶” 念安摇摇头,笑得格外温柔,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这不是连累,我只要你能平安,镇上的人也能平安,就一点都不苦。”
安慰好王阿婆,又帮她收拾好屋内的狼藉,念安才跟着爹娘,一步步往家里走。一路上,三个人都没有说话。气氛沉默得有些压抑,只有脚步踩在青石板路上的声音,轻轻回荡在寂静的街巷里。念安垂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小小的肩膀微微发紧,心里乱得厉害。她不怕辛苦,也不怕麻烦,可她怕…… 怕三日后拿不出让人信服的东西,怕自己的秘密再也守不住,她不知道爹娘会怎么想,会不会担心她,会不会害怕她……
一回到家,苏承安立刻关上大门,插上门栓,将所有的喧嚣与不安,全都隔绝在外。屋内一片安静,只有碳火轻轻跳动,映得三个人的身影明明暗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沉重的气息。
林婉娘再也忍不住,眼圈一红,眼泪先掉了下来。她伸手,轻轻抚摸着女儿小小的脸颊,指尖温柔,声音却发颤:“念安…… 你跟爹娘说实话,好不好?那荷包,根本不是什么三神庙开光的,对不对?你从一开始,就在撒谎,对不对?”
念安垂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她知道,事到如今,再也瞒不下去了,也不该再瞒下去了。爹娘是她最亲近的人,她不能再欺骗他们,更不能让他们一直为自己担心。
苏承安站在一旁,神色凝重,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晰:“安儿,爹知道你懂事,知道你是想护着阿婆,护着镇上的人。可你要知道,有些事,不是你一个小孩子能扛得住的。告诉爹,到底发生了什么?那荷包,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念安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抬起头时,眼眶已经通红,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没有再逃避,没有再隐瞒,只是看着自己的爹娘,声音轻轻颤抖,却每一个字,都无比认真:“爹,娘,我对不起你们,我骗了你们。那荷包,没有开光,也不是什么法器。那天,我和沈砚哥哥在回来的路上,真的遇到了妖物。那妖物很凶,差点伤到我们,可是…… 可是我的血碰到它,它就像被火烧了一样。它恼羞成怒想要吃掉我们,然后在碰到我的瞬间,就被一道赤金色的光芒弹开,怪物也受了很重的伤,然后就害怕得逃走了。昨夜阿婆能活下来,也是因为我。那天帮阿婆加固门窗的时候,我不小心被木刺划破了手,几滴血沾在了她家门框上。应该是那几滴血,挡住了妖物,救了阿婆。”
苏承安猛地一震,脸色瞬间变了,上前一步,紧紧抓住女儿的手,声音都在发抖:“你的血?念安,你说的是真的?你的血,能驱走妖物?”
“是。” 念安点点头,眼泪掉得更凶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天妖物抓住我的时候,我的手被划破了,血滴在它身上,它就发出惨叫,然后就逃走了。我当时也很害怕,不敢告诉你们,怕你们担心,也怕你们觉得我是怪物。”
林婉娘听得浑身一颤,伸手捂住嘴,眼泪汹涌而出。她看着女儿小小的身子,看着她满是泪水的小脸,心疼得几乎无法呼吸。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女儿,竟然要承受这样的秘密,竟然要面对这样的恐惧。
苏承安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一样:“那…… 那你刚才说,要做荷包…… 这和荷包,又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要答应大家,三日后拿出开光的荷包?”
林婉娘却在这一刻,猛地明白了。她身子一晃,差点站不稳,连忙扶住桌子,声音破碎不堪:“念安…… 你是不是想…… 你是不是想把你的血,一滴一滴,滴在荷包上…… 再绣上花样盖住,让别人看不出来…… 你想用你的血,做成能护人的荷包,对不对?”
这句话一出,屋内瞬间死寂。
念安看着爹娘,眼泪无声地滑落,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异常坚定:“是。只有这样,才能护住镇上的人,才能救阿婆。那妖物还会再来的,如果没有东西挡着,还会有更多人受伤,更多人死去。阿婆年纪那么大了,她经不起严刑逼供,她会死的…… 爹,娘,我不能让阿婆死,也不能看着镇上的人白白送命。我既然有这个能力,我就不能装作看不见。”
苏承安僵在原地,像被雷劈中一样,一动不动。他看着女儿小小的脸,看着她满脸泪水,却眼神坚定的模样,心脏像被无数根针狠狠扎着,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身为一家之主,身为父亲,本该护着女儿,护着家人安稳一生。可此刻,他却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儿,用自己的血,去救一整个镇子的人。
“全镇这么多人…… 那么多户人家…… 那么多荷包……” 他声音嘶哑,眼眶通红,“你才多大?你才十岁啊…… 你的身体怎么吃得消?怎么能流那么多血?你会撑不住的,你会出事的!念安,不行,这件事,爹不能让你做!你要是担心王阿婆,爹可以想办法把她送走,给她买一处宅子,让任何人都找不到她。”
“爹,我必须做。” 念安抬起头,泪眼朦胧,却异常坚定,“我知道我会疼,我知道我会累,我知道我的身体会受不了。可是爹,就算你救走了王阿婆,但是这镇上还有李阿婆,杨阿婆,有这么多的人,你能一个一个都救走吗?现在镇上人心惶惶,妖物会一个接一个地伤人,到时候,死的人会更多。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一个死去,我没有办法做一个旁观者,为了自己就偷偷躲起来见死不救。阿爹,阿娘难道你们愿意看着他们离开然后轻描淡写的说一句‘节哀’来掩盖自己的良心不安吗?阿爹,阿娘,就让女儿去做吧。”她伸出小小的手,轻轻拉住爹娘的手,泪水滑落,声音却异常温柔:“阿爹,阿娘,就让女儿做吧。就这一次。我会小心的,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求求你们,帮帮我,帮帮大家。”
这就是与生俱来的神性,此时此刻与人性形成了具象化的对照。
林婉娘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女儿紧紧抱在怀里,哭得浑身发抖,声音哽咽:“我的傻孩子…… 我的傻念安…… 你怎么这么傻啊…… 你怎么能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苏承安站在一旁,双眼通红,眼眶湿润,双拳紧紧攥起,指节发白。他心疼,他不舍,他不愿意,可他看着女儿坚定的眼神,看着她小小的身躯里,藏着的那份超乎年龄的善良与担当,他却说不出一句拒绝的话。他知道,女儿说得对,他也没有办法眼睁睁看着无辜的人一个一个死去,思考良久,苏承安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重重地、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声音哽咽,却异常坚定:“好。爹娘陪你。咱们一家人,一起做这件事,爹也会护着你,护着阿婆,护着咱们整个青溪镇。”
林婉娘抱着念安,哭得撕心裂肺,却也没有再反对。她知道,她拦不住,也不能拦。她能做的,就是陪着女儿,尽自己所能,帮她分担,护她周全。当天下午,苏承安便匆匆去了自家织锦坊。他抱回了大堆大堆的上等素缎、柔软丝线、各式各样的绣样,还有一筐锋利的银针。对外,他只说,织锦坊闭坊三日,全家要去山神庙为全镇百姓祈福开光,三日后再重新开门,售卖开光的平安荷包。
没有人怀疑。所有人都在期盼着三日后那能保命的平安荷包,都在祈祷着妖物能早日消失,小镇能重归安稳。
苏家的大门,从此紧紧关闭,窗棂也被厚厚的棉布遮严,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窥探。这个小小的院落,成了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天地, 藏着一个十岁少女,用自己的血,守护全镇平安的决心。
这件事,他们谁也没有告诉,就连平日里关系最亲近的沈家,也只字未提。不是不信任,而是不能。知道的人越多,危险就越大。
念安的秘密,一旦泄露,后果不堪设想。他们只能默默守护着这个秘密,守护着念安,拼尽全力。
而此时,沈家的屋内,卧病养伤的沈砚,正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胸口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自从遇妖受伤后,他便一直在家休养,一直未曾出门,也不知道镇上发生的这一切。
直到傍晚,沈敬之从镇上回来,脸上带着一丝凝重,将白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给了沈砚和柳氏听。他说起了小乞丐宣扬的怪事,说起了王阿婆被围堵,说起了念安承诺三日后售卖开光荷包,说起了官府给出的期限。
沈砚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只是指尖微微攥紧,放在身侧,指节泛白。他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清澈的眼底,一点点被心疼与担忧填满。
他什么都猜到了。
猜到那荷包与三神庙开光无关,猜到念安是在用自己的血,做成能护人的荷包;猜到她要不眠不休,一针一线地绣制,猜到她要忍痛,一滴一滴地将自己的血滴在荷包上;猜到她这三天,会有多难熬,有多痛苦。
他想起了那日,妖物抓住念安时,那滴落在妖物身上的血,想起了妖物惨叫着逃走的模样,想起了念安当时害怕却又坚定的眼神。
他什么都明白了。
可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甚至没有提出要去苏家看看。他知道,念安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个秘密,不想让他担心,不想给任何人添麻烦。他也知道,念安的爹娘,一定会拼尽全力护着她。
少年靠在床头,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心疼。他多想立刻冲到苏家,陪在念安身边,帮她分担,替她受苦。可他不能。他能做的,就是守住这个秘密,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默默守护着她,祈祷着她能平安,祈祷着他们能顺利度过这三天。
还好,她的爹娘会护着她。还好,她不是孤身一人。还好,他能在远处,默默陪着她。
苏家的屋内,房间里的烛火忽明忽暗,映得三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又叠在一起,满室都是银针穿梭的 “簌簌” 声、布料裁剪的 “咔嚓” 声,还有指尖渗血时,那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吸气声。一家三口各司其职,连片刻的停歇都不敢有,每一个动作里,都藏着说不出的心疼与坚定。苏承安坐在桌案最外侧,眉头拧成一道深不可测的沟壑。
织锦坊出来的绸缎,或细腻温润,或清淡素雅,或贵气雅致、暗纹流转。长时间低头打样裁剪,早已让他眼眶发酸、视线发花,手臂也酸胀得微微发颤。他一手按着绸缎,一手握着剪刀,依旧眼神专注,分毫不敢懈怠。每一次裁剪、每一次打样,都精准利落,不敢有半分偏差不敢懈怠,三天后必须得拿出这一千九百个荷包。
恍惚间,剪刀边缘轻轻划过指尖,立刻渗出血丝,他只随手用布条一裹,便又埋头忙碌。裁好的荷包料,再整整齐齐叠好,放在念安手边,指尖碰到女儿微凉的手时,会下意识顿一顿,眼底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却只低声说了句 “慢些,别慌”,便又转身去烧水、备药,铁壶烧得滚烫,水汽氤氲了他通红的眼眶,他抬手抹了一把,竟分不清是水汽还是泪水。
他心里算得明明白白,青溪镇五百八十户,一千八百多口人,便要备足一千九百只护身荷包。织锦坊里本有一千多只库存,只需稍加修改、抹上血迹绣花覆盖便可,真正要从零赶制的,是余下近九百只荷包。他不敢停歇,只盼能快一点,再快一点。
念安坐在中间,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她捧起一只刚打好样的空荷包,细针对准指尖轻轻一扎,温热的血珠缓缓冒出来,带着细碎的赤金色微光。她微微俯身,将那一点血迹轻轻抹在荷包上。
一个荷包扎一次,抹一次血,再扎,再抹,直到所有的荷包都有她的血迹。血珠刚染上绸缎时,金光最是柔和明亮,不过片刻便缓缓淡去,只留下血迹。针尖扎进指尖的瞬间,她会下意识咬紧牙关,虽有神性,但终究不是真神,况且还是个十岁的孩子,她强忍疼痛,一针又一针的扎着自己,疼的眼底的水光在灯影里晃了晃,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指尖的伤口反复被刺破,又反复被布料轻擦,一阵阵刺痛不断袭来,她便飞快地缩一下手,又立刻伸回去,继续抹血 —— 她不敢停,只要一想到镇上百姓惶恐的眼神,想到妖物作祟时的血腥,想到自己可以救他们,她就觉得都值得。
林婉娘坐在念安身侧,手里的银针几乎要被泪水泡软,她的眼角已经哭的泛红,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绸缎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却顾不上擦,只是盯着面前的这抹血渍,飞快地落针。绣线在她手中翻飞,一朵朵精巧的玉兰花、一簇簇翠绿的艾草、一只只小巧的如意结,在沾了血迹的地方慢慢绽放,将那点刚浮现又淡去的赤金色微光严严实实地盖住,不留半分破绽。
她是三人中最熬神的一个,还有这么多荷包等着她绣,但也不敢懈怠,绣不好不但会暴露血迹让大家看出端倪,还会损伤他们织锦坊的名声,她的眼睛酸涩得几乎睁不开。指尖被银针扎破好几次,血珠滴在绣线上,和念安的血迹混在一起,她也浑然不觉,只是一边绣,一边压抑着哽咽,声音轻得像耳语:“念安,娘知道你疼,疼了就哭出来,别憋着,娘陪着你。”
饿了,没人起身做饭,只是随手拿起桌角备好的干粮,干巴巴的面饼咬在嘴里,难以下咽,就着温凉的茶水,匆匆嚼两口便咽下去,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手中的活计。
念安早已提前给咕咕咕备好了满满一碗粟米和干净的水,放在它们的小家里。
苏承安赶完近九百只空荷包,一刻也不曾休息,立刻坐到婉娘身边,拿起针线,帮着婉娘绣起花样,这样就可以早一点做完,这样他的娘子和女儿也可以少受点苦。
念安抹完最后一只荷包,婉娘便给她细细包扎好指尖,想让念安好好休息,但是念安始终坚持要和阿爹阿娘一起绣剩下的荷包,他们拗不过念安,只能同意一起赶工绣花。
三天三夜,三人几乎不眠不休,困到极致也只敢闭目小憩片刻,不过一刻钟便强撑着继续赶工。
桌上的荷包越堆越高,绣线换了一团又一团,每个人眼底都爬满血丝,脸色苍白如纸,连呼吸都透着疲惫。困意翻涌时,苏承安便用冷水泼脸,冻得浑身发颤,才能勉强清醒;林婉娘就狠狠掐自己一把,借着刺痛撑开沉重的眼皮;念安更是熬到脑袋发昏,只敢死死撑住桌沿,指尖伤口被猛地挣开,鲜血再次涌出。她咬着牙用力摇头,逼着自己清醒 —— 她不能倒,她倒了,全镇人就没了指望。
念安指尖的血干了又渗,渗了又干,层层血痂被反复磨破,她早已麻木得失去知觉,却依旧撑到最后。她从不说疼,不说累,可微微颤抖的肩、眼底浓得化不开的倦意、下唇那道深可见骨的牙印,早已道尽了所有煎熬。
爹娘在她身侧,一个沉默地扛下所有杂活,一个忍着泪绣好每一只荷包。三人无言,只用最默契的陪伴,扛着这份千斤重担,熬过了几个不眠不休的长夜。
若世有神明,愿以血护世之人,皆被温柔以待;愿四海清平,苍生无恙,世间再无灾厄,永享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