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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宝贝 都不在乎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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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金宝在村子里七拐八拐。
明明白天这个村子没多大,怎么现在却感觉永远也跑不到尽头?两边的房屋都紧闭门窗,一点光也透不出来。
夜色无边,周遭还起来冰冷的薄雾,他又拐了几条岔路口,身后的追喊哭泣声一直甩不掉,紧紧跟着他,像是隔着一层水幕,飘在水面上,朦朦胧胧,却直钻大脑。
突然,钱金宝停住了。
他看到巷子尽头有一棵歪脖柿子树,迷雾在这家院子前散尽,月光静悄悄落下来。
那棵树是上了年头的,据说在他爷爷小时候就种下了,就是现在看着长势不太好,明明是夏天繁茂的季节,却一直光秃秃,半死不活的。
钱金宝跑近了些,站在那棵歪脖树下,树上有个不高的划痕,是他小时候顽皮,领着村里的小孩拿砍柴刀乱划的,因为此还挨了一顿毒打。他喘着粗气靠着树干休息了一会儿,仰头望着歪歪曲曲的树杈,有说不上来的安心。
他抬手用指腹摩挲划过树上那个疤痕,清晰,高凸不平的粗涩感,是真的,这棵树是真的,他终于回到自己家了!
见鬼的村民,装扮成我亲人的怪物,神经病的面具,都给我通通消失滚远点吧!
钱金宝激动的心难以用语言形容,他当即推开院门冲了进去。
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吱呀一声打开了,即使夜色深沉,但钱金宝一眼就认出来了,这就是他家,跟他小时候记忆里的一模一样,院子里的竹竿还晾着湿衣裳,好像他只是出去买瓶酱油的功夫,好像这么多年一切都没有改变过。
“爸!妈!”
钱金宝钻进黑咕隆咚的堂屋,这时候他们应该都在睡觉,自觉降低了呼喊的音量,又控制不住内心的激动,一遍遍喊着。
“大姐!三哥,小六你们都睡了吗?……”
没人应。
钱金宝又喊了一遍,还是没人回答他,回音在空荡荡的房屋里飘着。就是睡的再沉也该醒了吧,连个呼噜声都听不到,有点奇怪了……
他忍住内心的疑问,摸着黑摸索到那张一家人挤着睡的床前,竹编的榻上触手冰凉。
难道外出了?都不在家?
钱金宝又摸着黑,钻进厨房,他摸了摸灶台,上面已经结满了蜘蛛网,锅盖上都覆盖了一层厚厚的灰。
家里没有人,而且像是许久没人的样子。难道他们搬家了?不住这里了?
屋外突然亮了一下,钱金宝趴到厨房的小窗面前,向外张望。远远有一团火光正缓慢向自己家这个方向移动,还伴着鼓点的敲打声,一声,两声,越靠越近……
!!!
不好!那群怪物追过来了!该死的!跟狗皮膏药一样甩不掉!
怎么办?要跑吗?不,来不及了,要不躲起来?可躲在那里不会被发现呢?
钱金宝赶紧缩回脑袋,四下一扫,目光最终落到了厨房一角的那个米缸上,那瓷缸有半人高还多,藏一个人绰绰有余……
说干就干,他立刻掀开缸盖钻了进去,又赶紧手忙脚乱把盖子合上,恢复如初。
米缸里只有寥寥无几的几粒陈米,缸里一股发霉的味道,不知道是米虫还是霉斑一样的东西挂在缸壁上。
钱金宝嫌弃到不行,他只好努力将身子缩成一团,捏着鼻子屏住呼吸不想沾到这些脏东西。
突然,他想起来小时候家里的米总是不够吃,他就钻在缸里去抠缸底上沾着的生米粒吃,认为多扣两粒就赚到了。现在他却嫌这里脏,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明明是从这里爬出去的,却开始嫌弃自己的出处了。
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大,都能听到他们踩着院中碎石子的声响。
他听见有人在笑,有人在哭,低低的,他们都像喉咙里含着一口水,一说话就咕噜咕噜冒泡,连叫喊的声音都雾蒙蒙的。
“儿子、儿子你在哪儿呢?”
“宝宝,是在和妈妈玩捉迷藏吗?宝宝真可爱……那妈妈来找你了……”
“哥哥坏!哥哥都不愿意跟小六玩!小六要生气了!”
钱金宝躲在米缸内一动不动,连眼珠子都不敢乱转,他听到人群散开去搜寻自己,有的推倒院中晾衣杆,有的掀开堂屋的桌椅,还有一个进了厨房,就停在他藏身的米缸前。
距离他很近,近到可以听到对方头上马面具和衣服的摩挲声。
它在低头瞧自己。
钱金宝紧闭着眼睛,头上的冷汗滚入脖颈,激起一阵细细麻麻的痒。
那脚步声在缸边停留了好久好久,久到钱金宝后背的冷汗都已经打湿了衣裳,久到他想破罐子破摔,干脆掀开缸盖正面决斗吧!
就在这时,那个脚步声终于后撤,慢慢走远了。
院子里的嘈杂声也跟着往外移,鼓乐又重新敲起来,咚咚咚挪远了,过了一小会儿就彻底消失了。
害怕对方来个回马枪,钱金宝又在缸里躲了一阵儿这才探出身来,慢慢推开缸盖,爬了出来。
蹲的时间太长了,脚都麻了,刚踩上地面的时候还差点栽倒,慌忙扶住缸沿站稳。
钱金宝咽了咽唾沫,莫名其妙经了这惊悚的一遭,早已忘了自己又困又渴,嗓子干痛到快要冒出火星子。
他不过就是睡觉睡了一半,怎么就倒霉到半夜见鬼,满村乱跑!
钱金宝记得厨房米缸旁边就有一口水缸,小时候他渴了都是直接趴在缸沿,把头埋进去大口大口喝,他妈在后面看见了拿着竹竿追着打。
在一片黑暗中,他摸到了米缸旁边的水缸,冰凉粗糙的缸沿,跟他小时候记忆里的一样。
他掀开缸盖,把手伸了进去,凉丝丝的水波贴着指尖,倒像是刚被倒满的井水。
虽然他经常立洁癖人设,说井水都不卫生,但现在他快渴死了,哪里顾得上究竟干净不干净了,能喝就行,他想。
钱金宝用手捧了一捧水,凑到嘴边,还没来得及喝,就瞟见水面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飘。
他心里还是有点膈应的,干脆一把把缸盖推倒在地,让月光照了进来,好看个明白。
这下好了,他一下子看清了缸里的东西。
七张马头面具飘在水面上,红的,白的,绿的,蓝的……彩绘的眼睛在水中被泡的涨破发烂,糊成一团。面具皱巴巴的,一张张搭在上面,像一张张浮肿的人脸。
这些马头面具他都认得,刚才在村中央的篝火旁时,他都见过。
红色眼睛的那只是他小妹的,白色鬃毛的那只是他妈的,旁边那张蓝色的是他爸的,再旁边的那几张,都是他哥哥姐姐弟弟妹妹的……
足足七张,除了他自己,全家都齐了。
钱金宝捧着水的手还停留在半空中,水从指尖缝隙漏出来,砸落到马头面具上,面具被砸的一弹,一晃。那质感不像是纸,倒像是某种动物的皮,在黑暗中油光发亮的。
水面上,最小的那一张的小马面具轻轻转了一下,颜料画的红眼睛被水泡的胀破了眼眶,留着两行长长的血泪。
七张面具就这样在水面上轻轻飘呀,慢慢晃荡着,安安静静的……
钱金宝趴在缸边,僵住了。
眼前诡异的一幕对他来说实在是冲击性太强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就是跑!
他应该跑的,但他的腿在抖。
那双腿怎么也抬不动,又软又沉,两个脚底板就像是被一双双无形的胶水粘在地上,专门拦住他离开一样。
“握草!真踏马撞鬼了!”
钱金宝在心里怒骂。
就在这时,他听到身后厨房的门被推开,叮当叮当的鼓乐声骤然出现在这间小小的屋内还有尖细的笑声,在念叨着什么。
“嘻嘻嘻………宝宝找到我们了……”
钱金宝背对着门口,被吓的魂飞魄散,就差一点就晕死过去了。
水缸里的马头面具翻着泡烂的眼死死盯着他,身后的笑声越来越近,他不敢往前走也不敢回头,整个人像是生锈的玩具一样,僵硬在原地。
“哒哒哒”
身后的脚步声迈着愉悦的步伐,跳着唱着歌越凑越近,钱金宝能感觉到冒着阴森森的冷气,像呼吸一般,吞吐喷在自己脖颈上。
完了,小爷今天是完蛋了……
就在钱金宝都自暴自弃,认为自己今天一定死在这里了的时候,一双干燥又温暖的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别看,别听。”
这声音无比熟悉,自己在哪里好像听过……
一种活人的温度顺着那双紧紧贴着自己眼皮的手,传递过来。
“这些都是假的,都是幻觉。”
是杨弃,是他的声音。
钱金宝的第一反应是,这个穷鬼也怎么也来了?后知后觉才感到安心。
对方的声音像是一道劈开迷雾的溪水,低沉但柔软的嗓音流入自己心中,为自己撑开一片安全地。
他皮肤之下还隐约透着一股木头香气,引诱着自己主动去靠近,去捕捉,像上了瘾的猫薄荷。
“是你吗?”
钱金宝虽然还站在原地,虽然还能听到周围的笑声和鼓乐声,但他却不那么害怕了。
“嗯。”
杨弃的声音就贴着他的耳朵,他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
“你说什么假的?”
“你看到的一切都是假的。”
杨弃看着身前还在因害怕而颤抖个不停的坏猫,在说完这些后又停顿了一瞬,开口小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对不起,我这次好像太过分了……”
杨弃说完就后悔了,这句话不在自己的计划之内。
但钱金宝还没反应过来,他还沉浸在恐惧当中,耳鸣音嗡嗡的,杨弃说了什么他压根没听清。
“你说什么?大声点!”
钱金宝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没什么。”
杨弃捂住他的眼,轻叹一声道:“你该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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