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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诡祀 你们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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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金宝猛地转头,左边的白马随风飘着长长的鬃毛,像夜空中漂浮的幽灵。
一张脸从面具下面露出来,脸颊被面具闷的红红的,头发乌黑,嘴角翘着弧度,眼睛的皱纹都消失在这恰到好处的笑里了。跟那张他记忆里,黄瘪凹陷,日日眉头紧缩,嘴中骂的都是世界上最难听的话的人完全不一样。
她第一次叫自己宝宝,声音又软又甜,像是真的在呼喊她最心爱的孩子。
“妈?”
钱金宝身体一滞,喉咙像是卡了鱼骨头,吞也不行,咽也不是。
他母亲没立刻回答,只是挽着他的胳膊离篝火更近了一些,笑盈盈道:“诶,宝宝。”
她叫的那么自然,好像本该如此,可钱金宝记得,小时候母亲从来没叫过自己“宝宝”,总是“赔钱货”“贱胚子”的叫。
“别呆站着,小心夜里受凉,来这暖和一点……”
母亲的手抚摸着自己脸,满心爱惜怜悯,那双手第一次是暖烘烘的,指甲纤细,涂着淡粉色的甲油,干干净净,还带着一股香味。
可自己明明记得小时候,他妈的手不是这样的。他妈妈那双手粗糙,布满老茧,关节因为干粗活而变形,指甲缝里都是洗不干净的泥。
这人不是他妈妈。
钱金宝后退一步,后背的冷汗全湿下来了。
就在这时,右边还有个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惊的他像炸了毛的猫,猛地一回头。
是他爸。
父亲脸色红润,腰背挺得笔直,摘下自己的蓝马面具放到一边,从邻居手里抢过来一包果干,非要塞到钱金宝怀里。
“儿子,这是你妈炒的,我亲自摘的甜橘,专门给你留的,就是太受欢迎了,老被他们抢走吃。”
他说这话是中气十足,一口气说完这么多字也没停。
可钱金宝明明记得他爸以前说话一个字都要咳三咳,再喘三口气才行。
父亲是患了治不好的肺痨,汤药和钱跟无底洞一样不停往里砸,久而久之街坊邻居生怕找自己借钱,纷纷对他们家没什么好脸色,避而远之。
钱金宝又退后一步,盯着他爸的脸仔细瞧。
细细端详才发现这张脸比他记忆里的还要年轻几岁,这么多年过去了,头发竟然没有一根是白色的。
“爸”
钱金宝开口,嗓子发紧:“你……你病好了?”
“对啊。”
他爸笑着点头,在火光的照映下,那嘴角的弧度简直跟复制粘贴一样。
“早好了,现在一点事儿也没有了,就是扛两袋子麦子上山都不带喘气的!”
说完,他又指了指旁边的几个小孩,“你是不知道,你走了这几年,你弟弟妹妹总是哭着喊着说想你了。”
话音刚落,那几匹五颜六色的小马面具便凑了过来,其中有一个便是那个红色马头的小女孩。
“哥哥!陪我玩嘛好不好……”
“四弟,回来了就好。”
“哥!你快看我的大面具!给你摸一摸……”
最小的那个仰着头冲着他直咧嘴笑,钱金宝俯下身,语气平平问:“你后脑勺上的疤还疼吗?”
那小孩眨了眨眼,“没有啊,什么疤?哥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啊。”
钱金宝收回目光,他的幺弟不可能没有疤,他记得清清楚楚,是他小时候没抱稳弟弟摔的,头磕到门槛上,缝了五针,疤痕比手掌都大,他妈因为这拿着竹条追着他打了半个村,边打边骂:“你这个赔钱货!花了我五百块钱,就是你死了也不够换的!”
那句话他永远不会忘的。
可面前的幺弟转过头,后脑勺干干净净的,什么痕迹也没有。
他爸还在旁边不停念叨:“儿子,你是不知道,自从我们把你送走了以后,我们所有人都后悔了。我们错了,我们不应该那样对你的……”
“现在你妈不骂人了,我身体也好了不是累赘了,你兄弟姐妹也都长大懂事了,咱们一家人就永远在一起和和美美的,多好。”
这里的一切都太过诡异,太不寻常了……
眼前的亲人们,完全不像是钱金宝旧时记忆里的模样。
他爸跟被设定好程序的伪人一样,只知道机械重复道:“别走了,咱家就差你一个了……”
钱金宝头皮发麻,直觉告诉他有危险。他想退后,但他妈的手也又缠了上来。这次是双手,像冰冷的蛇禁锢着他,不允许他离去。
那两只手又冰又冷,声音尖细像被拉扯到变形,“宝宝,妈知道以前我们对你不好,可那不是因为家里太难了嘛,……现在你看,我们都变好了,你留下来,咱家才算团团圆圆嘛……”
她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一连串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滚,晶莹的水珠在火光下透着精光。
“妈妈知道错了,妈妈不应该对你那么凶,宝宝原谅妈妈好不好?……妈妈以后肯定不会这样了,妈妈不能离开你呀……”
钱金宝听着她一边抽泣,一边在诉说着她有多爱自己,哭的那么真,说的那么动人,十足的像一个后悔的母亲。
他应该有所触动,应该理解他们的难处,应该忘去从前的委屈,应该扶起快哭晕过去的母亲,说我原谅你们了,我不恨你们,我很想你们,我舍不得离开你们……
钱金宝浑身发冷。
他清清楚楚记得,他跟着姓刘那死胖子走的那天,回头看了一眼。
他妈蹲在门槛上数钞票,薄薄的一沓纸,她用手指蘸着唾沫一张张一遍遍数,生怕收少了。
从头到尾,一滴眼泪没留,一个眼神也没分他,一次都没有……
现在说爱他?不舍得他?
骗鬼呢!
“五百块”
钱金宝开口,声音平淡到没有丝毫情绪波动,“你不是为了五百块就把我卖了吗?”
他妈攥着他的手一松,停住了。
钱金宝又问了一遍。
“五张钞票你数了那么多遍,都没想起来我看我一眼,现在后悔是不是太晚了?”
女人的眼泪还挂在脸颊上,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来什么能反驳的话,只能委委屈屈辩解。
“宝宝,妈妈是有苦衷的,妈妈也是想让你过上城里的好日子……”
钱金宝退后一步,轻笑出声。
“你觉得我会信吗?”
旁边的他爸立刻撂下马头面具,笑着走过来打圆场。
“哎呀过去的就不讲了,咱们都不提了哈……儿子回来了就好,这好好的高兴的事情不吵架了哈……”
“你也是帮凶。”
钱金宝转头对上他爸,语气冰冷:“你以为你装睡我看不出来吗?”
男人的笑一下子僵在脸上,那张熟悉但陌生的脸,像是商场里捏造的批量假人,让人感觉很不真实。
“你不是我爸,你也不是我妈。”
钱金宝斩钉截铁道。
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的手指都在颤抖,他攥紧拳头,指甲扎进肉里,是疼的,不是在做梦。
钱金宝分不清是愤怒多还是恐惧多,他咽了一口唾沫,嗓子痛极了。
周围的鼓乐声戛然而止,那些围着篝火跳舞的人也全部停了下来,齐刷刷看向这边。
一排排马头面具在火光下照的很清楚,上面的彩绘在跳跃的光影下显得呆滞又诡异,每个人原本的表情,都面具掩盖住,看不见,看不穿。
“以前你咳的都下不了床,连一点重活都干不了,你现在告诉我你能扛两袋子麦子上山?”
他爸脸上的笑还挂着,一动不动更显得细思极恐。
“还有你,还有你们……”
钱金宝指了指他妈,和旁边陌生的兄弟姐妹。“一个人怎么可能会突然醒悟性格大变?小六头上的疤呢?而且我也不喜欢吃橘子干。”
“说!你们究竟是谁?……为什么演这出戏骗我!”
周遭寂静到可怕,没有任何人回应他。
“我要离开这里。”
他咬牙说,下定决心非走不可。
钱金宝又后退一步,这时,他妈又突然伸出手去拉他的手腕,动作快的不像人类。刚才还软绵绵的手,此时力道大的惊人,抓的他吃痛一声,想挣脱却甩不开。
“宝宝,爸爸妈妈真的知道错了,你原谅我们好不好,你不能离开我们,不可以!爸爸妈妈不允许!”
钱金宝这边还在拉扯着,抬头又瞧见篝火旁那些马头面具盯着他一动不动,站在最前面的是那个邀请他跳舞的热情可爱小姑娘,此时正顶着红眼睛的马面具瞪着他。
这场景他哪见过?自然是害怕极了。
“你们也太阴了吧!这还有半点活人味儿吗?……艹,你们不会是鬼吧!”
钱金宝想大骂一句真是见鬼了,平时一般说这话都是嬉笑打闹,此时却一点都笑不出来了。
天爷啊!他最怕鬼了。
一想到这,就把他吓得不轻,立刻挣扎的更剧烈了。
他瞅准机会,猛地掰开长的跟“他妈”一样脸的“女鬼”的手,掉头就跑。
身后传来他妈撕心裂肺的哭喊声,追着他跑:“金宝!金宝你回来!妈妈是真的爱你的!你不可以走,不可以离开爸爸妈妈,不可以!”
钱金宝听见这声响,当然不敢回头。
于是跑到更快了,跑的都快岔气了也不敢停下脚步。
他生怕一回头就看到那张扭曲的非人类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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