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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画壁 再 ...
再睁眼,黄粱客已身处金山银山。
他低头,瞥一眼怀里抱着的“身家”,大概有了眉目。许是瞧他怀抱金银之物,以为他恋财,才幻化出这样一场幻境给他罢?
黄粱客抱好箱子,绕过一座座山般的金银珠宝,绕过钱流如柱,走入那恍如仙家秘境般的景致中。
御剑而行,穿越云气,下方的一幕幕掠过眼帘。
讲道者声音苍浑,字字震心,听道者向学心切;天宫孤清而令人心驰荡漾;市井繁华,美人如画;乡野闲适恬淡,牧童吹笛赶牛;朝堂朱紫咸集,天下万民朝拜……
每一种向往,每一种可能,都明明白白地铺陈在眼前,充满诱惑。
甚至,当黄粱客御剑飞往东海之滨时,天际金光闪现,层层云开,慈眉善目的仙人乘云踏雾,登仙云梯在他面前一阶阶铺开。
然而,黄粱客只是看上一眼,便继续漫无目的地四处飞行,毫不留恋。
仿佛时间万千欲望,缀在他周遭,都瞬间褪色黯淡。
直到,不知飞了多久,黄粱客远远望见一个青衣襕衫的高挑年轻人。
他的眼睛不眨了,就这么仿若出身地看着。待飞剑将要飞越柳如风时,黄粱客眉极细微地皱了一瞬,回身飞向柳如风。
柳如风卸了书箧在腿边,她本人则一手握着块拳头大的光滑鹅卵石,有一下没一下地抛着,另一只手举着一本书看。
这也是一片海边,微咸的海风带着海上的气息吹来,日头毒辣。
柳如风看得专注,黄粱客走近方知,柳如风并非不受影响,额上正沁着薄汗。
察觉到有人靠近,柳如风拈着书角看去。见是黄粱客,她眼睛稍稍明亮,将书放回书箧,“黄兄!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黄粱客:“幻境。”
柳如风:“怎样才能出去呢?”
黄粱客:“勘破虚幻,不沉沦欲海。”
他眸光扫向柳如风书箧,疑心柳如风被这些书魇着,问:“你都遇见了什么?”
柳如风笑道:“有个老爷子,同我谈话,问我要不要做他的孙女婿。我婉拒了。他又邀我在他家留几天,我没留。他又要赠我金银财宝,我自家有,无须收他的,便也拒了。老爷子却道自个乃是仙家,问我想要什么,我就问了问,气着了老爷子,他不肯再看见我,我便独自走到了此处。”
黄粱客与那老爷子谈过,是个极和气的人,“你问他什么?”
柳如风微扬下巴,“我说,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请他赐予我亩产千斤的粮种。他要我立刻离开,不许再踏进他家。”
按照柳如风的常识,红薯、土豆、玉米这些作物,此刻应当已经从美洲传入。但不知是不是传播速度太慢,柳如风的家乡和一路北上所历的几个省,都没有这些作物的影子。
朝廷征收的赋税有加重趋势,往常三年丰收囤积的粮食足以抵挡一年的天灾,眼下却行不通了。
朝廷的政策不是一人之力能改变的,便只好从旁处入手,想法子让百姓丰收。
黄粱客不语。这一刻的柳如风竟有些高华气质,他曾疑惑过柳如风小小年纪身上便金光萦绕,还曾想过是柳家父母爱子心切打着柳如风的名头做了善事。现在,黄粱客大概明白,柳如风注定身有功德。
柳如风看着黄粱客,笑问:“黄兄,你都遇到什么?”
黄粱客省略道:“那老者。”
柳如风来了兴趣,“我们遇到的关卡一样,真有缘呐。你和老爷子说了什么?”
黄粱客:“我问他,我为何跟着你。”
“我?”柳如风伸指指向自己,笑出声,好奇道:“他怎么说?”
黄粱客微微抿唇,是个不欲多言的情态。但看到柳如风满脸期待,他还是开口:“他让我滚。”
柳如风想笑,忍住了,拍拍黄粱客肩膀,“老爷子脾气还挺火爆。这有什么难答的吗?因为我们是朋友啊。”
不对。
黄粱客心头莫名浮上这两个字。
但具体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只好保持沉默。
“柳兄——”
是马秀才的声音。
马骥远远跑来,热情洋溢,手里还拎着板斧,“柳兄,你怎么在这儿?”
柳如风便将方才和黄粱客的对话复述一遍,“马兄,你怎么在这儿?手里的板斧做什么用?”
马骥人很爽朗,“我早就想开船下海,去看看海那边有什么。正好,我爹留下家业给我,平城又在大运河边上,有许多善造宝船的船坞,我就使钱让人给我造一艘宝船,我自个儿在附近转转。就遇见了你们。虽不知道此处是什么地方,但那边海边漂着许多大船,我想乘船出海。”
他问:“你们说的亩产千斤的粮种,果真有?”
柳如风道:“有!只是不知现在在海外还是在沿海几个省。”
马骥笑道:“这倒是奇物。等我出海了,若是遇见,便帮柳兄留意着,买一些送给柳兄。还不知柳兄家在何处?”
二人遂互换了籍贯。
马骥吃惊:“你母亲姓王,父亲姓柳,莫非是二十年前京城那桩旧事的主人公?”
柳如风:“什么旧事?”
马骥笑道:“我也是听先父说起过。当年礼部和宗人府为皇爷选后,王大人欲将女儿报上,没曾想女儿不肯,要和一个外地来的柳姓富商定亲,走漏了些许风声。王大人没法,只好换另一个女儿报名。说来你也当唤她一声姨母。现在这位王小姐已是皇后,和圣上育有一子,前许多年便已立为太子,在宫中地位稳固。”
柳如风只是笑。
她表面淡定,实则惊讶不已。
怪道她爹总是说她娘跟着他受了委屈,原来她娘险些就要成皇后了啊。
马骥眺望海际,望着海边一艘高大宏阔的宝船,心潮澎湃,“柳兄,先告辞一步,我须得去试试那船。”
柳如风顾看黄粱客,黄粱客依旧一副冷冷清清的模样。
柳如风:“黄兄,你会炼丹吗?”
黄粱客:“仙丹不会。”
“那就是会炼普通的丹药啦,”柳如风抖开折扇,遮在面前,挨近黄粱客,压低声道:“你给我炼几颗大补丸!”
黄粱客一震,抬头,不可思议地盯着柳如风。
柳如风:“你不知道大补丸?就是那种壮阳的!我听说许多道人都会炼。”
黄粱客一阵难言,“你还年轻,不需要。”
柳如风哈哈大笑,“黄兄啊黄兄,这可不是我吃,我拿来送人。你不知道,我那外祖,想儿子想疯了,偏偏生不出来,一大把年纪只得我舅舅一个儿子。现今六十高龄,还在为生儿子奋斗呢!我悄悄送给他,他铁定欢喜。”
六十来岁的人了,白天在朝堂上奋斗,晚上回府还要一树梨花压海棠,柳如风都没脸提。
听到是柳如风外祖,黄粱客松了口气,提醒:“丹药吃多不好,有杂质。”
这药初时有用,但不过是透支未来罢了。用上一段时间,恐怕再也行不了房事。
柳如风无所谓地摆摆手,“没事儿,我外祖不在意。”
合该多喂老头子几颗仙丹,重金属吃多,以后就不祸祸小姑娘了。
黄粱客道:“晚些天给你。”
这种丹药,黄粱客上次炼制,还是师父教他炼丹时。一晃眼十年过去,他没存货,须得现炼。
柳如风点头,“多谢黄兄。这地方多少有些无聊,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出去?”
她只是这么抱怨一句,还没来得及看黄粱客,只觉眼前白光一闪,大雾弥漫。
等大雾散去,柳如风已站在佛殿里,正对着精美绝伦的壁画。
老僧立掌,“阿弥陀佛。善信,可要用些热汤?”
殿里吊着个锅,锅中咕嘟嘟冒着热气,姜汤的辛辣充斥着整个大殿。
严大嫂和小虎躺在担架上,身旁火堆静静燃烧,眉眼舒展地睡着。
柳如风笑道:“多谢好意。我不喜食姜,便不饮了。”
老僧晓得柳如风不敢喝,也不强求,而是缓步行向画壁。
柳如风踌躇一瞬,抬步跟上。
老僧停在一处绘着豪宅美园的壁前,“施主请看。”
豪宅里,捧着舌头的长舌人跌跌撞撞推开角门,不多时便被风流富贵迷花了眼。
园中一女郎拈花微笑,长舌人痴痴看着,上前百般讨好。不过几句话的功夫,他便握上女郎纤细的手腕,拉着女郎往一间屋子走去。
“这等丑态,老衲不知看了多少。”
柳如风:“是够丑的,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老僧失笑摇头,“因果循环,自有定数。”
霍三郎自长出长舌头后,越想越觉得这是小白脸和妖道所为。
他冒夜追上来,就是为向柳如风和黄粱客复仇。
谁知,追得好好的,进了庙竟能跟丢人。
他现在也不知自己在何处,只是推开门,便见到园子里这位含羞带怯的美人。
待发现这位眼波流转间有万种风情的美人知情识趣,几乎对他百依百顺后,霍三郎的心便猛得跳起来,抱着美人一顿揉捏,往锦绣绮罗堆就的内室去。
“你看我可堪做你家女婿?”
美人含羞不语,仰倒在绣榻上。
霍三郎道:“可你家豪富,只怕岳丈不认我这个女婿。”
美人唇微张,“这可如何是好?”
霍三郎笑道:“我倒有法子。生米煮成熟饭,不怕老丈人不依!以后我便休妻弃子,安心在你这儿和你过日子。”
他去解小姐衣带,正欲亲下去,忽听得一阵乒铃乓啷的铿锵声响,心底陡然生出莫大的恐惧,竟是一下子萎了。
窗缝里,一个黑面金甲使者立在庭中,腰缠锁链,手持大锤,看着庭院中仓促集合的人群,声如洪钟:“人可都到齐了?”
公子道:“我妹妹还在内室。”
使者皱眉:“还不速速出来?”
小姐忙道:“快快躲进床底。”
霍三郎仓惶躲进去,小姐整整形容,也到庭院中,立在一群人之前,“妾来迟,还望上仙宽宥。”
金甲使者无意纠缠小事,“如果有凡间人藏匿在此,你们要及时告发,不要自找麻烦。”
众人连连点头,“我们知的。”
金甲使者在庭院中搜查。到霍三郎藏身的榻边时,他将榻上锦绮罗襦翻了翻。霍三郎蜷缩在床底,死死捂着嘴,双眼暴突,盯着榻边那双靴子,唯恐被发现。
所幸,他的运气很好,金甲使者道:“看来没有凡人。”
霍三郎无声松了口气。
他刚想把手放下,就见床单蓦地被人撩开,金甲使者放大的黑漆漆的冷酷面庞上露出一个笑,仿若有趣般,“捉到你了。”
“啊——”霍三郎大叫一声,被金甲使者抓头发髻拖出床底。
满屋子美人掩唇娇笑,霍三郎最后的记忆,是一只不断放大的大锤子。
柳如风撇头,没去看这血腥一幕。
老僧却依旧笑吟吟的,“人有淫心,是生亵境。人有亵心,是生怖境。菩萨点化愚蒙,千幻并作,皆人心所自动耳。种什么因,得什么果。小友,这难道不公平么?”
他叹息,“我的画壁,是比刑部、比大理寺还要至公至正的地方。”
柳如风不知该说些什么。
老僧含笑,顾看志公塑像,“志公高坐祭台,皇帝垂拱而治。数十年来,我已记不清听过多少人在志公座下自陈心迹。”
“卑劣的、高尚的;恶毒的、良善的;绝情的、哀求的……善人苦着脸出去,又苦着脸进来;恶人捐了香油钱,高高兴兴离开。我从不见志公嘉奖好人,也从不见志公惩处恶人。”
“善恶无报,便由我来报。”
他摩挲画壁,神情慈爱。
柳如风:“您是画壁?”
老僧扭头,看向柳如风,微微一笑,“天地精怪无数,我为其一。”
柳如风抱拳,“失礼了。”
老僧哂笑,细细打量柳如风,“你不怕我?”
柳如风挺胸,骄傲地说出那句著名的话,“怕什么?不管黑猫白猫,能抓住老鼠的,就是好猫。”
“……只是,君子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君子。凭人心思一念,就断人生死,是否有失妥帖?”
老僧和善笑道:“善人来了,一场美梦。若做过亏心事,便受些惊吓。唯有害死过人的,入了画壁,才会走向死亡。”
他现在看柳如风很是顺眼,便道:“那妇人和小孩子是受了道术才病恹恹的,可要我替你解了道术?”
柳如风婉拒了,“事出有因,我们等出山后再解道术。”
雨还哗哗地下,间或有雷声轰鸣。
老僧道:“叫你的朋友们出来罢。里面有美梦,但睡着却没外面舒坦。”
他看着柳如风屈指敲在画壁上,一个个叫醒里面的人,唇畔不觉流露出笑意。
不愧是身负大功德之人,如此的与众不同。
若非老僧已习惯了自由自在,他想,他也愿意跟着柳如风去往她踏过的每一寸山河。
“一、二、三……”柳如风又数了一遍,“前辈,怎么少了一个人?”
海边空阔,马骥和他的宝船,俱都在画壁上消失不见。
真的是一个难忘的国庆呢,订好1号的票想出门玩,天没亮人就醒了,结果外面下大雨,行程取消;2号急性咽喉炎,嗓子吞刀片了一样;3号过敏性鼻炎;4号去医院开药;今天5号,一觉睡醒,我发烧了!
“人有淫心,是生亵境。人有亵心,是生怖境。菩萨点化愚蒙,千幻并作,皆人心所自动耳。”——《聊斋·画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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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画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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