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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第一百零一章 桂 她说,你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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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下旬的第一个早晨,姜屿是被香味叫醒的。
她睁开眼的时候,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还带着一点清晨的灰蓝色。天刚亮,鸟叫得很密,但那些声音都盖不住一种气味。很浓,很甜,像有人把一罐蜂蜜打开了,放在空气里搅了搅。她翻了个身,旁边是空的。被窝已经凉了,枕头摆得很正。她坐起来,光着脚走到窗边,推开窗帘。院子里的早桂花开了。不是零星几朵,是整棵树全开了。淡黄色的花簇密密麻麻缀满枝头,整棵树冠从深绿变成了浅金色,像被一夜之间浇了一层蜂蜜。那些花很小,一簇一簇攒在一起,但太多了,多到把叶子的绿色都盖住了大半。空气里全是桂花香。
她站在窗边,深吸了一口气。比往年浓。比去年浓得多。早早种了快两年,今年是第一次开满。去年只开了几簇,稀稀拉拉的,今年不一样了。今年它把所有的花都开出来了。
“沈既白。”
没有人应。她走出卧室,客厅里没人。厨房里没人。书房的门开着,里面没人。她走到玄关,看到沈既白的拖鞋还在鞋柜旁边。但她看到阳台上有一双赤脚。沈既白站在院子里,站在早早的树下面,仰着头。她穿着那件洗旧了的灰色睡衣,头发散着,赤脚踩在石板地上。石板地上落了一层花瓣,薄薄一层浅黄色,盖住了灰石板原本的颜色。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已经站了很久的树。
姜屿推开门,走到院子里。石板地凉,但她没回去穿鞋。她走到沈既白旁边。“你站多久了?”
“一会儿。”
“外面凉。”
“不凉。”
“你赤脚。”
“嗯。”
姜屿没有继续劝。她只是站在沈既白旁边,和她一起仰着头看那棵树。早桂花的花瓣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每一簇都很小,但连在一起变成了一片暖色的云。花太密了,枝条被压得微微弯着,有些低处的花簇几乎垂到人的肩头。风一吹,花瓣就落下来,一小片一小片,落在头发上,落在肩膀上,落在赤着的脚背上。不冷。带着体温。像有人在往你身上撒很轻的糖。“沈既白。”
“嗯。”
“早上的时候还没开。”
“现在开了。”
“你起来多久了?”
沈既白想了想。“没多久。但比花开得早。”
“你怎么知道它要开?”
“不知道。就是醒了。出来看看。它就开了。”
姜屿看着她。沈既白的侧脸被晨光染成暖色,睫毛上落了一小片花瓣,她没伸手去拂。她就让它落着。“你昨晚又没睡好?”
“睡好了。醒得早。”
“几点?”
“五点。”
“醒了之后呢?”
“出来了。站在这里。看它开。”
姜屿没有接话。她只是伸出手,把沈既白头发上的几片花瓣拈下来,放在掌心里。花瓣很小,攒在一起,像一小块被压缩过的香气。她把那几片花瓣放进口袋里,和那两片干樱花瓣、那片叶子放在一起。口袋里的东西越来越多了。但都是轻的。都是不会累的。“进去吧。穿鞋。做早饭。”
“好。”
沈既白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停了一下。她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棵树。“它比去年开得多。”
“嗯。”
“明年会更多。”
“嗯。”
“等它开到像外婆家那棵那么大的时候,我们也在树下吃饭。”
姜屿看着她。“好。”
早饭是沈既白做的。她没有用桂花,但姜屿觉得那碗面里全是桂花的味道。可能是外面飘进来的,可能是自己心里觉得甜。吃完早饭,姜屿拿了一个小竹篮,去院子里摘桂花。她摘得很仔细,只摘最饱满的花簇,不碰叶子,不扯枝条。摘满一层就摊在竹篮里,薄薄的,不堆厚。沈既白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你摘花的样子像在拍照。”
“哪里像?”
“构图。每一簇都摘得差不多大小。间距一样。”
“习惯了。”姜屿没有抬头,“你种树也像在归档。每根枝条都修剪得整整齐齐。”
沈既白没有反驳。她拿起另一个篮子,也开始摘。两个人一人站一边,同时摘一棵树。动作不一样,但节奏差不多。摘满一篮,换第二篮。橘子蹲在樱树下看着她们,尾巴绕在爪子上。奶糖在旁边打滚,身上沾了几片桂花,站起来的时候变成了一只黄白色的、带着桂花图案的小猫。姜屿看到它,笑出了声。
“沈既白,你看奶糖。”
沈既白转过头。奶糖身上沾满了桂花,耳朵上、背上、尾巴尖上,全是浅黄色的小花瓣。它自己不知道,还在追着橘子跑。橘子被它追得烦了,跳上院墙走了。奶糖蹲在墙下面,仰着头看,身上的花瓣一片一片往下掉。
“它像刚从桂花里长出来的。”姜屿说。
沈既白看了奶糖一会儿。“像一棵会动的桂花树。”
中午,程今夏打来电话,问桂花开了没有。姜屿说开了,全开了。程今夏说她和苏念下午来,苏念想画桂花。姜屿说好。下午两点,两个人到了。苏念带了一个速写本和一盒彩色铅笔。她一进院子就蹲在早早下面,仰头看花。看了很久,没有动笔。
“你在看什么?”程今夏问。
“看花怎么长的。”苏念说,“桂花很小。但一棵树能开这么多。每一簇都很小,但整棵树看过去全是花。像画的时候不能只画一朵,要画很多朵连在一起的那种感觉。”
程今夏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你画吧。我去帮她们摘花。”
苏念点点头,开始画。程今夏走进屋里,姜屿正在厨房里把摘好的桂花摊在竹筛上晾。沈既白在烧水泡茶。程今夏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们。“你们摘了多少?”
“三篮。”姜屿说,“泡茶一些,做酱一些,还有一些留着晾干。放密封罐里,冬天泡。”
“你们连桂花酱都自己做?”
“沈既白做。我摘。”
程今夏看着沈既白在灶台前烧水的背影。“沈律师,你什么时候学会做桂花酱的?”
“去年。”沈既白的声音很平,“网上查的。很简单。”
“你做酱也上网查?”
“做之前查。做完了记。”
“记什么?”
“记糖的比例。火候。去年的偏甜。今年减糖。”
程今夏没有继续问。她站了一会儿,看着厨房里两个人配合的背影——一个在筛花,一个在烧水,一个递罐子,一个接过去。不说话,但每一步都刚好。程今夏忽然觉得,自己站在这里有点多余,又有点庆幸。多余是因为她插不上手,庆幸是因为能看到。她退出厨房,走到院子里。苏念还在画画。速写本上已经画了几簇桂花,很小,但很密。苏念画得很慢,每一簇都画了很长时间。程今夏在她旁边蹲下来,看着画。“你画得真好。”
“还没画完。树太大了。画不下。”
“那就画一簇。”
“画一簇就不像树了。”
程今夏想了想。“那就画很多簇。拼起来。”
苏念转过头看着她,眼睛亮了一下。“你说得对。画很多簇,拼起来。每簇不一样。但放在一起就是一棵树。”她低下头,重新拿起笔。程今夏坐在她旁边,看她画。风吹过来的时候,桂花落了几片在速写本上。苏念没有把它们拍掉,直接在上面画了一笔,把花瓣也画了进去。
傍晚,程今夏和苏念走了。苏念把那张没画完的速写留在了茶几上,说下次来再画。画上只有几十簇桂花,散在纸面上,还没有连成整棵树。但每一簇都画得很细,连花瓣的缺口都画出来了。姜屿站在茶几前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那张速写拿起来,夹在书架上。
晚饭后,两个人坐在阳台上。早桂花在夜风里散着香,比白天更浓。夜里的风凉一些,香味被吹得很远。橘子和奶糖在毯子上挤着睡。橘子已经把奶糖从头到脚舔了一遍,奶糖缩成一个球,被橘子拢着。院子里三棵树在月亮下面站着。早桂花满开,慢慢的花苞半开,樱的叶子落了大半,露出深灰色的枝条。三棵树的影子叠在石板地上,和落下来的桂花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影子哪是花瓣。沈既白靠在椅背上,手里捧着一杯桂花茶。姜屿坐在她旁边,把白天摘的桂花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掌心里数。数到一半,不数了。
“沈既白。”
“嗯。”
“外婆以前也摘桂花吗?”
“摘。做酱。和你的方法差不多。”
“那你怎么不早说?”
“你在摘。我在看。都一样。”
姜屿把掌心里的桂花放回口袋。“今年做酱的时候,多做一点。”
“给谁?”
“给你妈。程今夏和苏念。”她停了一下,“给外婆留一瓶。放在早早下面。”
沈既白看着她。“外婆不在了。”
“我知道。但留一瓶给她。放在树根旁边。明年花开的时候,我们再去看看。如果还在,就留着。不在了也没关系。反正明年还会再做。”
沈既白没有接话。她只是把茶杯放在栏杆上,转过身,把姜屿的手拉过来。桂花从她掌心里掉下来几朵,落在两个人的手背上。她没有把它们拍掉。“好。给外婆留一瓶。”
姜屿笑了。她把头靠在沈既白的肩上,闭上眼睛。夜风从院子里吹过来,把桂花香带进阳台,绕在两个人身上。早早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摇着,花簇跟着晃。偶尔落几朵下来,飘到阳台上,落在栏杆上,落在沈既白的茶杯边。茶已经喝完了,杯底留着一小片浅黄色的花瓣。沈既白看到了,没有倒掉。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和姜屿那杯并排。两只杯子里都躺着几朵桂花,静静地贴在杯底。等明天早上洗杯子的时候,会一起冲掉。但今晚它们还在。在杯底。在风里。在两个人的呼吸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