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笼外》青城妹子

113、深宅大院（2） 左

　　左拐右拐，不知绕了多远的路，清溦最后来到一座房屋前。护卫打开房门，将她推了进去。

　　随后门外传来上锁的声音。

　　清溦摘下布巾，环视着房间陈设。见这果然是间卧房。无论桌椅板凳，几案坐榻，还是屏风寝床，皆由上好的金丝楠木所制。屏风上所绣的两只鸳鸯也由金线缝制，屏面是上好的丝缎。整间卧房繁复华丽，极尽奢侈，仿若皇宫大殿，非民间用度。

　　她回身推了推门，卧房的房门和墙壁都如方才的屋子一样，为精钢所制，固若金汤。

　　她叹了叹气，知道出去已是无望，心口憋闷无比。见卧房的窗户俱都紧闭着，显得屋里空气更加逼仄凝滞，于是走过去，想看能不能开窗。抬手搭在窗棂上，向外轻轻一推，意外地发现窗户竟然打开了。心里立时生出一线希望来，然而下一刻很快心如死灰——

　　只见窗户外面不是平地，不是树林，也不是湖泊池塘，而是一道万丈深渊。深渊里云雾渺渺，深不见底，也根本望不到边，连可以抓握、攀爬的地方都没有。

　　清溦心里冷笑：“坐落于山体之上，门窗又如精钢牢笼般坚固，易守难攻。难怪这位主子会如此胆大妄为，在此公然行苟且之事。”

　　心里压了块大石般沉重，憋闷的屋子让她喘不上气来，索性将悬崖一侧的三扇窗都打开了。断崖里的飓风吹送进来，彻骨的寒。

　　“陆时，你敢关我！放我出去！”

　　忽然，隔壁有只言片语飘进窗来。

　　清溦心里咯噔一下，忙靠近靠东的窗户，倾耳细听，是灵甜的声音。

　　空气静默了几分，一个男子声音道：“小姐，在下也是迫不得已。倘若放了小姐出去，走漏了风声，破坏了主子的计划，以主子的脾气，你也知道，定是人头落地的下场。是在下的不是，还请小姐见谅。”语气间甚是恭敬拘谨，正是方才那名男子的声音。

　　灵甜冷笑一声，阴恻恻道：“陆时，你这伴读做得可真好啊，都伴到妓院来了。怎么，今日若不是你在场，把我认了出来，是不是我也会像那些女子一样，被他们欺负凌辱，变成不洁之人？！”

　　陆时忙道：“断然不会。小姐身份何等尊贵，怎会遭人凌辱。今日之事都是在下安排不周，才会出现如此纰漏。在下定将彻查此事，看是哪个畜生误将小姐抓了进来，决不轻饶。还请小姐看在不知者无罪的份儿上，饶他们一条狗命。小姐千金贵体，为这点小事生气，伤了身体，不值当，还请息怒。”语声中甚是歉疚。

　　灵甜冷笑道：“你倒是会说。合着我的贵体不重要，你的人头才重要。”说着一声冷哼，怒斥道：“你少在这儿跟我弄奸耍滑，你若真觉得自己做错了事，对不起我，便将方才屋里的那些女子都放了！”

　　陆时道：“小姐，这可是叫在下为难了。那些女子都是主子让抓来的，在下做不了主，一切得请示过主子之后才能决定。”语气中甚是委屈。

　　灵甜怒道：“那四哥呢，让他来见我！”

　　陆时歉声道：“主子这几日在外面处理公务，还没有回来，等回来了定会来见小姐。”

　　灵甜道：“他几时回来？”

　　陆时道：“说是今日便到。小姐无须心急，等主子一回来，我立即向他禀报。”

　　灵甜冷笑了一声，道：“这大院看着不像新建的，四哥早就在做这种事了对不对？你们都知道，你们都在帮他。他的府邸有那么多貌美女子，都不够他玩乐，还要在外面干这种事情。强抢民女，逼良为娼，他就不怕被人揭发吗，他就不怕被爹爹知道吗？他的大好前途还想不想要了？”

　　“小姐……”

　　“信不信，只要我从这里出去，将四哥这些事告知天下，他这辈子就全完了！你们帮他干这等伤天害理的事，晚上睡觉不会做噩梦吗？！“”

　　听到这里，清溦双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空气中是良久的静默。隔了半晌，才听陆时温言道：“小姐，你不会的。你知道的，这些哥哥里，你和主子的感情最深，不是吗？这些年来，你孤身一人在外修道，一直派人照顾你，隔三差五送钱去给黄庭观的观主打点，一直派人暗中保护你的，除了你的四哥还有谁？你上边那些哥哥们，除了主子，谁还对你这般关心过？哪个不是不闻不问，对于他们来说，小姐你只是最微不足道的一个家人，而已。”

　　空气中又是一阵静默。半晌，才听灵甜缓缓的道：“即便如此，四哥也不该做这等行当，我要劝他，我要阻止他，不能看着他就这么错下去，置自己的前途于不顾。”这次说话声音中已少了许多愤怒，多了哽咽。

　　陆时款款笑道：“小姐有如此觉悟最好，一切等主子回来了再说。眼下还请小姐在此安心休息，我已嘱咐下人按时来送饭倒茶，定然不会怠慢了小姐。”说完，空气里又是一阵静默。须臾，房门处发出“吱呀”一声，旋即门外传来上锁的声音，似是陆时出去了。

　　紧接着，隔壁屋中传来灵甜极低极微的啜泣声。

　　清溦心头忽然一阵悸动。

　　她颓然坐倒在了椅内，身体仿佛僵住了一般。

　　房门出不去，窗户外又是一片深渊，她呆呆地在椅内僵坐。不知坐了多久，忽然门外传来说话声音：

　　“人已经在里边了，包主子满意。”

　　“干得不错。”

　　说话间，门外传来开锁声音，一名体格健壮的男子走了进来。他身长八尺有余，皮肤黝黑，三十五岁上下，举手投足间散发着一股贵族之气。进来见到清溦，他先是一愣，随后一对凤眼中散发出如同嗅到猎物的好色□□之气。清溦从太师椅中缓缓站起身来。

　　男子瞧了她一眼，将马鞭交给身后之人，大步过来。来到清溦身前，他饶有兴致地将清溦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旋即抬起手来，捏住了她的下颌，笑道：“好一个美人儿，叫什么名字？”眼神腻味，如在欣赏自己的猎物。

　　清溦嫌恶地扭过头去，挣脱了他的手。

　　男子身后之人立时变色，骂道：“大胆奴才，如此失礼，见了主子还不跪下！”

　　“不用。”

　　男子轻笑着将清溦的脸重新掰了回来，迫使她正对着自己，笑道：“贸然下跪，岂不折煞了美人？”说着静静注视了清溦片刻，轻轻松开了她的脸，绕到身后，脱起了身上的马装，边脱边道：“脾气够倔，老子喜欢。”

　　马装尽数堆在地上，身后之人躬身过来，捡起来抱在怀里。

　　男子回过头来，注视着清溦，道：“沐方，最近庄里没事吧？”

　　沐方道：“无事。”顿了顿，“有一件事，奴才不知当讲不当讲。”

　　“哦？”男子道：“何事，但说无妨。”

　　沐方瞧着他的脸色，道：“小姐来了，这会儿正在陆时陆大人书房等您。”

　　语声中充满畏惧。

　　男子微微一惊，道：“妹妹怎么会来？这地方我从未对她说过，可是你们对外走漏了风声？”

　　“绝……绝无此事！”

　　沐方一副如临大敌，慌忙解释道：“是……陆大人抓人的时候抓错了，误把小姐抓了进来……”

　　“蠢货。”

　　男子骂了一声。须臾缓过劲儿来，尽量压抑着怒气道：“除了她，还有谁？”

　　沐方道：“没有了，其他都是些陌生的民间女子。”

　　男子轻吁口气，道：“那就好。”顿了顿，“她可在闹腾？”

　　沐方道：“听下人们说一开始被陆大人关起来还又哭又闹的，后来陆大人进去和她聊了几句，便不哭也不闹了。”说着瞧着男子的脸色，道：“不过小姐说今日必须见到主子，否则她就要自寻短见。”

　　男子深深吸了口气，道：“既然妹妹知道了，有些话便不得不与她说了，带我去见她吧。”

　　说着径直向外走去。走到门口，突然停了下来，回过头来，看向清溦，道：“好生看管，待本王和妹妹说完话，再来享用。”

　　沐方连忙点头应是。

　　待到男子和沐方出去，房门从外面上了锁，清溦颓然坐倒在了太师椅内，长吁了口气。然而稍坐片刻，她便立时站起身来，开始在屋内四处翻查寻找，企图发现有关男子真实身份的些许蛛丝马迹。然而忙活了一阵，什么也没有找到。这间卧房里非但找不到任何书信、书籍，甚至连纸笔都没有。

　　这时，隔壁的书房传来灵甜和男子的争吵声音。起初还不算激烈，两人还在理性辩驳，没过多久便开始失控。灵甜声泪俱下，声嘶力竭，严辞控诉起了男子所作所为。起初男子还在温言软语地耐心安慰、解释、极尽安抚之能事，没过多久便开始不耐烦了。二人激烈争吵起来。且声音愈吵愈大，其间夹杂着灵甜凄厉痛心的哭声，在黢黑的深夜里听着格外刺耳瘆人。

　　过得半晌，二人的争吵声音渐渐小了下来。灵甜的哭声也变得似有若无，有一搭没一搭的。空气静默了片刻，只听男子又低声说了些什么，旋即传来“砰”的一声，房门重重阖上了，显然是男子盛怒之下，摔门出去了。

　　清溦蓦地紧张起来，担心男子此刻便要回房。僵坐在太师椅内正不知如何是好，忽然窗外的沉沉夜色中传来一个熟悉的小烟嗓，道：“阿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