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驯[强取豪夺]》长青鸢

48、第 48 章 “有些话，

　　齐司卿是在第八天回国的。

　　姜念安是从工作群知道这个消息。

　　当时，杨森在项目群里发了一条简短的通告，【齐总已经安全回国，后续项目会议正常推进，请大家放心。】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仿佛前几天那场惊心动魄失联，对他而言不过是一场微不足道的插曲。

　　姜念安盯着那条消息，没有回复，她放下手机，重新看手里的文件。

　　周一的项目推进会。

　　姜念安习惯提前到场，正在会议室里检查投影资料上的数据时，她听见玻璃门被推开的吱嘎声，一抬头恰好撞进他投来的视线之中。

　　齐司卿在门边停下来脚步。

　　他穿着一身熨帖的深灰色高定西服，领带打得严丝合缝。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乍一看，与平日里那个矜贵沉稳的上位者毫无二致。

　　他目不斜视地与姜念安擦肩而过。

　　走进一些，姜念安还是发现了他的异常。

　　眼睑下方多了一层淡淡的乌青，发红的眼睛透着一丝化不开的疲惫，下颌线比上次见的时候略显清减，最显眼的是他的手腕上多了一片结了痂的擦伤，从手背延伸到腕骨旁。

　　齐司卿一步一步走向主位时，目光迅速扫过在座的人，最后视线落在姜念安脸上，提留片刻，随即自然移开，好似刚刚的那个眼神只是偶然。

　　他在长桌的尽头落座，翻开面前的文件夹。

　　姜念安收回视线，重新将目光投向自己电脑屏幕上的汇报提纲。

　　会议正式开始。

　　经过过去几周的训练，如今姜念安已经能熟练地主导全场节奏。她将第二阶段的方案从头梳理了一遍，关键节点，预算浮动，风险预案……每一项都讲得条理分明。齐氏的高管们全神贯注地听着，偶尔插话提问，也被她干脆利落地解答。

　　齐司卿坐在位置上，全程始终一言不发，只是时不时低头在文件上写着什么。

　　散会的时候，姜念安一边收拾着文件，一边通过余光去瞄齐司卿的动向。

　　过了一会儿，齐司卿终于站起来，他侧身跟吴副总说了两句话，拾步往外走，经过姜念安身边时，脚步慢了一拍。

　　他停在她的身侧，高大的身躯微微向前俯身，温热的气息扑在她的颈侧，挠得她心底酥酥麻麻的，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些不易察觉的笑意。

　　“谢谢你发那条消息。”

　　姜念安没有想到齐司卿竟然会在公司会议室做出如此越矩的行为，一瞬间忘记了手里的动作大脑一片空白，她猛地抬头，眼神中满是掩饰不住的慌乱，下意识脱口而出。

　　“举、举手之劳。”

　　看着她罕见结巴的样子，他唇角弯了弯，轻轻嗯了一声后，重新迈步朝着门外走去。

　　姜念安呆愣在原地，凭借着肌肉记忆继续机械地归拢着桌上的文件，直到那道沉稳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彻底在走廊消失，她才如释重负般，将胸腔里憋着的那口浊气缓缓吐出。

　　冷静下来之后，姜念安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齐司卿不过是跟自己说了一声谢谢而已，她刚刚到底在慌什么？连一句体面的客套话都说不利索，还说出“举手之劳”这种驴唇不对马嘴的蠢话。

　　一想到自己刚才那副手足无措的窘态，已经被他净收眼底，姜念安懊恼地抱着自己的脑袋哀嚎了一声，“要不还是找个地缝把自己埋了吧……”

　　逗她很好玩吗？！

　　这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

　　苦熬了一个月，终于等到了首批货物交付的节点。

　　就在这临门一脚的关键时刻，C国客户那边突然作妖，提出了一个苛刻的新要求。

　　对方要求，所有涉及新材料的溯源认证，必须在七十二小时内提供完整的文件链，否则将直接推迟甚至影响最终的验收结果。

　　这个需求卡在了两家公司的两个个部门的之间。

　　因为权限问题，姜念安手里只有一半的文件原件，齐氏那边握着另一半。如果想在规定时间内把庞大的文件链无缝拼接起来，必须两边各派一个核心人员，面对面坐在一起，逐页核对签字。

　　秦总亲自打来电话说明了情况，他安慰姜念安，“这件事除了相对繁琐以外，整体难度不大，让她放宽心，仔细核对即可。”

　　末了，他又补充了一句，“念安，今晚可能要辛苦你了，齐氏那边已经知道了，他们今天也会安排一个人专门来对接，到时候你们约个地方，面对面尽快把文件核完。”

　　姜念安坐在办公室里，窗外天色已经开始暗下去，握着电话，沉默了两秒，干脆的回答：

　　“好的秦总，我知道了。”

　　挂掉电话，姜念安立即点开微信，找到齐氏集团业务部日常对接资料的同事的对话框，发出去：

　　【Chris，对接文件的事秦总已经跟你说过了吧，你看我们在哪里核对呢，是我过去还是你过来？】

　　对方回得很快：【Nina，我在公司加班呢，麻烦你过来集团来一趟，这边资料全一点。】

　　姜念安看着那条消息，回复了一个“OK”的表情包。她很快站起身来，把文件夹装进包里，拿起大衣走出了公司。

　　齐氏集团的大楼，位于在市中心一幢透明的玻璃建筑，共有三十二层楼，容纳了超过三千名员工。

　　铺满了乳白色大理石的大堂，不停有人进进出出，前台认识姜念安，给了她一张访客的工牌，微笑着引导她走向高管专用电梯。

　　当看到前台按下最顶端的楼层按钮时，姜念安疑惑了一瞬。

　　因为她印象里，Chris办公室应该是在十五层的业务部。

　　还不等姜念安将其中关节想明白，电梯已经响起来“叮咚，三十二层到了”的提示音。

　　电梯门一开，立刻有一位陌生的秘书迎上来，将她领进了一间极其宽敞静谧的高级会议室。

　　会议室里面的灯已经全部打开，桌上摆着两摞文件，一台笔记本开着，旁边放着两杯茶，热气还在漫。

　　姜念安把包放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她拉开椅子坐下来，拿出自己的文件夹和电脑，开始整理。

　　这时候，门开了。

　　进来的人居然是齐司卿，这着实吓了姜念安一跳。

　　“怎么是……”

　　她的惊叹脱口而出，但很快就回过神来，但她很快反应过来这里是对方的地盘，只好将到嘴边的质问悉数咽了回去。

　　此时的齐司卿已经脱掉了上午的那套西装，换上一件驼色的高支羊绒针织衫，袖口随意挽在小臂中间，少了平日里的严肃与威压，多了些温柔与松弛。

　　他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移动硬盘，走到姜念安对面坐下，把硬盘插进电脑，深邃的眸子落在电脑屏幕上，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在触控板滑动。

　　虽然惊讶，但现在是在与时间赛跑，没有多余的时间能让姜念安继续纠结。

　　她轻呼了一口气，将脑子里的杂念都排了出去。

　　会议室彻底安静了下来，只余下翻动纸张的声音，以及键盘偶尔的敲击声。

　　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整个A市的璀璨霓虹像一条流动的星河，遥远得仿佛属于另一个世界。

　　两人各自埋头核查，偶尔开口对一个数据，确认一个节点，声音都压得很低，像是不约而同地维持着当下这片宁静。

　　不知不觉，一个小时过去了。

　　姜念安翻到文件链的第七章，查看的动作顿了一下，皱着眉抬头看向对面。

　　“齐总，我这里有一个时间戳对不上，你这边的原始记录是几号？”

　　齐司卿抬起头，把文件夹往姜念安这边推过来，手指点了一个位置：

　　“这一页，你对比一下。”

　　姜念安低头，把两份文件并排放着，逐行比对，很快就找到了那个出入。

　　“是扫描件的问题，原件上的日期被压了一角，扫描出来显示不全，”姜念安抬头，“这页有没有留存的纸质原件？”

　　“有，”齐司卿站起来，走到柜子边，拉开抽屉，翻了一会儿，把一份文件取出来，走回来，放在姜念安面前，他向前微微俯身，原本服帖的刘海，落下来遮住了他锋利的眉眼，骨节分明的手指压着其中一行，“这里。”

　　姜念安视线顺着他手指都方向看去。

　　此刻，两人的距离太近了，为了迁就她看文件的角度，他高大的身躯微微弓着，宽阔的阴影将她整个人牢牢笼罩其中。那股熟悉的乌木香气，混杂着他身上的温热，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

　　姜念安屏住呼吸，僵硬地坐在原位一动不敢动。她的视线死死盯在那个日期上，强行让自己专注。

　　“对上了，好，可以继续往下。”她飞快地在自己的文档上做好批注。

　　齐司卿直起身，回到对面坐下，重新投入文件之中。

　　姜念安紧紧抿着唇，借着翻找文件的动作，不动声色地将胸腔里憋着的那口气慢慢呼出去。

　　最后两章文件核对完毕，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

　　姜念安把文件链的电子档整理好，发给了C国公司项目的对接的邮箱，并抄送了秦总和吴副总后，关上电脑，把自己带来的所有文件夹收进包里，站起身，把外套套在身上，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齐司卿坐在对面，拔出移动硬盘，合上电脑，他抬起头，目光深沉地注视着她。

　　“太晚了，我让司机送你。”

　　“不用，”姜念安背上包，抬手将大衣的扣子一颗一颗扣好，语气客气又疏离，“我自己叫车就行，很方便的。”

　　齐司卿没有再强求，他跟着站起来，把桌上的东西收拾好，跟在姜念安身后，亦步亦趋一起往外走。

　　电梯里，两人并排站着，楼层显示器的数字不断向下跳动。密闭的空间里，谁都没有开口说话，沉默在空气中无限蔓延。

　　一楼大堂里灯光依旧明亮，前台的工作人员已经换成了值夜的保安大叔，正刷着手机里的短视频。门外的街道上车流稀疏了，夜风把玻璃门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姜念安打开叫车软件，屏幕显示司机距离还有五分钟，她站在靠近大门口的位置，视线低垂，始终盯着手机。

　　齐司卿站在姜念安旁边三步的距离，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没有离开。

　　姜念安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转过手机屏幕，朝他晃了晃上面显示的车的位置，“齐总去忙吧，我的车很快就到了。”

　　“我知道，”他低着头，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门外，“坐了一晚上，站一会儿透透气。”

　　姜念安没有再说话，重新看回手机屏幕，看着那个小小的汽车图标，一点一点地往这边移动。

　　夜风从门缝里漫进来，带着A市初冬深夜特有的凉意，轻易便冲散了大堂里的暖气，姜念安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把半张脸缩进了大衣的高领里。

　　齐司卿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走廊的顶灯打在他脸上，将他眼下的那抹青黑照得更加明显。

　　姜念安收回视线，屏幕上的小图标几乎要与她的位置重叠在了一起，她将视线投向不远方。

　　一辆车牌号与手机上显示无异的白色轿车，不偏不倚正好停在了大门外。

　　姜念安迈开步子往外走，推开玻璃门，凛冽的寒风瞬间扑面而来。

　　“念安。”

　　姜念安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身后，齐司卿的声音低沉沙哑，在这个深夜的大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在T国，地震发生的时候。房间摇晃得很剧烈，天花板上的吊灯砸下来，灰尘落得到处都是。”他停顿了一下，呼吸有些沉重，“在那一刻，我脑子里想的，全是你。”

　　姜念安站在门口，手扶着玻璃门把手上，背对着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离开。

　　“因为我突然发现，”他的嗓音低了下去，透着无尽的遗憾与苦涩，“我还有很多话，没来得及亲口对你说。”

　　夜风将姜念安的长发胡乱地撩起，门外等待的司机按了一下喇叭，催促她上车。

　　姜念安低下头，深深地吸了一口刺骨的冷空气。

　　“齐司卿，”姜念安轻声开口，声音被夜风带走了一些，“有些话，不说，也没关系的。”

　　姜念安捏在手中的手机，非常适时的响起，是司机打来的。

　　刺耳的乐声，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静。

　　姜念安没有再停留，推开门走了出去，拉开车门坐进后排，砰的一声关上门。

　　“师傅，走吧。”

　　车子缓缓启动，很快融入夜色之中。

　　姜念安靠着车窗上，透过后视镜，看着齐氏集团大楼的灯光，一点一点地往后倒退，最终化作模糊的光影。

　　姜念安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他还站在那里。

　　就像三年前那样。他站在漫天大雪里等她，站在大学校门口等她，站在每一个她曾经充满期待回头张望的角落……

　　固执的等着。

　　但这次，她再也不会像个傻瓜一样，满心欢喜地奔向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