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驯[强取豪夺]》长青鸢

40、第 40 章 倒计时——

　　麻辣烫吃到最后的时候，姜念安起身从冰柜里拿出两罐啤酒。

　　她拉开一罐递到苏糖手中，又拉开另外一罐捏在自己的手里。

　　苏糖看了那罐啤酒一眼，又抬头看了看姜念安，没有说话，默默接了过来。

　　桌上的碗碟空得七七八八。店里暖气开得足，窗玻璃蒙着一层水汽，外头的街景糊成了一片。

　　姜念安仰起脖子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管往下滑，激得她胃里一缩，生生将胸口的那团浊气冲散了些。

　　苏糖也跟着闷了一大口，放下罐子，她没打听姜念安下午去干了什么，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陪她。

　　一罐啤酒慢慢见了底。

　　姜念安低着头，指甲无意识地抠着顶上的拉环，忽然开口：“糖糖，一个人离开一座城市，需要几天？”

　　苏糖握着罐子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指腹沿着易拉罐的边缘来回划弄，半晌，才哑声反问：“你是在问别人，还是在问你自己？”

　　姜念安没有接话。

　　苏糖抬起眼，凝视着她，眼眶瞬间红了。她用力吸了吸鼻子，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声音发着颤：“念安。”

　　姜念安没有看她，轻轻哼出一声鼻音，“嗯。”

　　“你要走了吗？”

　　姜念安垂下眼帘，死死盯着手里的易拉罐，外面偶尔有路人说笑着走过，脚步声渐行渐远。

　　她眼底泛起一层水光，死死咬住下唇，点了点头。

　　“嗯。”轻得几乎听不清。

　　苏糖没再说话，只听见她深吸了一口气，随即把啤酒罐重重磕在桌上。

　　紧接着，一只温暖的手掌覆过来，盖住姜念安放在桌上的手背，掌心带着暖意，用力握了握，没有多说一句安慰的话。

　　姜念安看着那只红痕还未彻底消散的手，反手握住她的手，低头的瞬间，强撑了一天的眼泪终于决堤，一滴一滴砸在桌面上。

　　苏糖一动不动，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店里的暖气依旧烘着，麻辣烫的味道早就散了，两罐啤酒渐渐变温，再也没人去碰。

　　两人就这么静静坐着，谁都没有开口，窗外的街道慢慢安静下来，灯光把夜色染成暖黄。

　　喝到最后，姜念安和苏糖互相搀扶着，脚步虚浮地走到宿舍楼下。

　　远远的，姜念安就在门前的树下，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借着苏糖的支撑稳住身形，抬眼望向他。

　　路灯把他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他站在树下，连大衣扣子都没系，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看到姜念安，他立刻大步迎上，那双熬红的眼睛里全是压不住的慌乱。

　　他快步上前，一把攥住姜念安的手，“念安，跟我去公寓，我们再聊聊。”

　　苏糖纤细的手臂猛地横在他面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她站都站不稳，脚步晃悠悠的，却努力仰起头，瞪大眼睛，大舌头地警告：“你、你不准碰她！”

　　齐司卿低头看着拦在身前的手臂，又看了看苏糖踉跄的步子，没有上前。

　　苏糖挺直了腰板，继续开口，舌头有些打卷，却依旧认认真真地说道：“我跟你说，姜念安，她、她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你、你知不知道她有多好，你不知道，我知道，你、你凭什么……”

　　话没说完，她的眼眶先红了，强硬的声音也被哽咽所替代，她低头用力吸了吸鼻子，再抬头时，眼泪挂在眼睫上，却依旧梗着脖子瞪着他，“你凭什么让她哭？！”

　　宿舍楼下一片寂静，路灯的光圈将三人笼罩其中，满地的落叶被寒风高高扬起又抛下。

　　齐司卿站在原地，看着苏糖，眼底的情绪微动。

　　姜念安站在苏糖身侧，低着头，攥着她的手臂，眼眶早已发烫，却强撑着没让眼泪落下。

　　“苏糖，”姜念安拽了拽苏糖的衣袖，轻声开口，“没事的。”

　　“没事什么没事，”苏糖回头看她，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她抬手狠狠抹掉，又转回头，用食指直直指着齐司卿鼻子，哑声说道，“我告诉你，你、你要是再让她哭，我跟你没完。”

　　齐司卿看着她伸过来的食指，沉默片刻，轻声应道：“好。”

　　苏糖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回答，僵在原地，手臂还停在半空。

　　齐司卿视线越过她，定定地落在那张苍白的小脸上，声音里满是走投无路的恳求，“念安，就一次，跟我说说话。”

　　姜念安躲在苏糖身侧，低着头，视线落在脚边的地砖上，前几天的画面涌上心头，她用尽全身力气，把喉咙里的涩意咽下去，“你走吧。”

　　“念安……”

　　“齐司卿，”姜念安终于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她借着酒意，把眼底的疲惫和决绝袒露得明明白白，“我今天喝了酒，没办法跟你好好谈，你走吧。”

　　齐司卿像是被钉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苏糖又往前挪了半步，脚步晃悠却坚定地挡在姜念安身前。

　　夜风吹过，吹得周遭的树影摇摇晃晃，拦住了路灯的光，也跟着忽明忽暗。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

　　久到姜念安以为他还要继续耗下去时，男人的脚步声终于响起。

　　迟缓而沉重，一步一步顺着来时的路退远。

　　姜念安始终没有抬头，死死盯着地面，直到那道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风里。

　　苏糖站在一旁，晃了晃脑袋，悄悄往他离开的方向瞥了一眼，确认人真的走了，她反手抓紧姜念安冰凉的手：“走了。”

　　姜念安轻轻应了一声，攥着她的手，慢慢走进宿舍楼。

　　楼梯间惨白的声控灯依次亮起。

　　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摇摇晃晃，却始终没再停下脚步。

　　隔日，是周六。

　　齐司卿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姜念安坐在宿舍的书桌前，桌上摊着一本专业书，她却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只是坐着，将自己躲在那份安静之中，任由时间慢慢流逝。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他发来的消息：

　　【我在宿舍楼下，能给我个解释的机会吗？】

　　姜念安盯着那条消息，想了许久，最终，她缓缓合上书本，站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宿舍门口的台阶下，齐司卿站在那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逆着傍晚最后一缕阳光，看见她推门出来，他下意识往前迈了两步，又似是怕惹她生气脚步陡然顿住，轻声唤道：

　　“念安。”

　　姜念安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继续向前走，只是静静等着下文。

　　齐司卿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我知道你现在在学校很难熬，”他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将这番话在心底咂摸了千百遍，“我想到了一个解决的办法。你先听我说完。”

　　姜念安没有拒绝，也没有点头，只是站在原地，毫无波澜地望着他。

　　“我可以帮你办理休学，”齐司卿看着她的眼睛，继续说道，“手续的事不用你操心，我来全权处理，不会留下任何隐患。”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期许，“我在海外有一栋别墅，你可以先过去住，那里没有人认识你，更没有这些肮脏的闲言碎语，你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喜欢写东西，我可以给你找最好的编辑，联系最优秀的出版社……”

　　姜念安静静听着，一言不发。

　　见她没有反对，他说话的音调一点点拔高，带着无限的期许，似是已经看到了两人的未来：

　　“你只需要在那边等我一段时间，我把国内的事情安顿妥当，就把之后公司的业务重心转移过去，在那里没有人知道我们之间的过往，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就像……”

　　“就像什么。”姜念安终于开口。

　　他感受到她冰冷的视线，眼神变得有些漂浮，“就像……那些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

　　西边的残阳缓缓沉落，把天边染成浓郁的橘红色。

　　姜念安低下头，看着两人之间那几级灰白色的水泥台阶，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脑海里，忽然浮现出那个午后，齐母说的那些话：

　　齐司卿的父亲当年说他不在乎名利，说可以放弃继承权，说只要能和她在一起，其他一切都不重要，彼时的他，是真心这么想的。

　　后来他开始酗酒，开始在家中摔砸东西，开始流露怨怼，即便从未明说，可姜念安清楚，那些埋怨都是真的。

　　爱一个人，和能不能给一个人幸福，从来都不是同一件事。

　　姜念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那些话语，一字一句，如同细针，轻柔却扎实地刺入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她抬起头，看向台阶下那个高大俊朗的男人。

　　他逆着光站着，眼神依旧是她曾经最迷恋的那种深沉与笃定。仿佛他真的是个无所不能的神明，只要她肯乖乖点头，他就能替她遮风挡雨，替她摆平这世间所有的麻烦。

　　这也是他一直以来的做事风格，替她安排，替她处理，替她承担……

　　然后再把她困在他划定的圈子里，自以为给予的是全世界最美好的爱与自由。

　　姜念安嘴角微动，声音轻缓却清晰：“齐司卿，你说的那个办法，我听完了。”

　　齐司卿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她，静静等待答复。

　　“但我拒绝。”

　　他微微一怔，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错愕与不解。

　　“你说等你安顿好，转移业务重心，我们重新开始，”姜念安低下头，语气平淡，“但是齐司卿，你有没有想过，你放弃这里的一切，陪我去陌生的地方，然后呢？”

　　“你在这里长大，你的事业、你的至亲，所有的根都扎在这片土地上，”姜念安的声音轻了几分，“你为了和我在一起，抛下所有，在异国他乡重新开始……”

　　她顿了顿，直视着他那双开始慌乱的眼睛，“直到某一天，你开始后悔。”

　　齐司卿的心被刺了一下，他猛地向前跨了一步，急切地反驳，“我不会……”

　　“呵，你现在当然不会，”姜念安冷笑着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坚定，“但是五年后呢，十年后呢，当你看着旁人接手本该属于你的一切，当你看着父母长辈日渐苍老，当你发现割舍的东西远比想象中重要得多……”

　　她的声音微微哽咽，她死死咬住下唇，强行将那股酸涩压了下去，继续说：“你说你不会怨我，可是齐司卿，你难道没有见过许下这样的诺言，结果却一败涂地的人吗？”

　　他站在原地，眉头渐渐蹙起，“念安，相信我，我跟他不一样！”

　　姜念安往后退了一步，指尖摩挲着书包背带。

　　“我不想成为让你放弃一切的罪人，”她缓缓说道，“因为那样的话，你割舍的所有，最终都会变成我的债，它的分量太重，我这辈子，都还不清。”

　　台阶下陷入死寂，远处的操场的庆典即将拉开序幕，把这份沉默衬得沉重又压抑。

　　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眼底的光芒一点点暗下去。

　　“念安……我真的不在乎那些身外之物。”他的声音变得沙哑。

　　“我知道你此刻是真的不在乎，”姜念安抬起头，最后看了他一眼，眼眶泛红却未落一滴泪，“所以我必须替你在乎。”

　　他如遭雷击，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想要抓住她，“念安……”

　　“齐司卿，”姜念安往后退了半步，躲开了他的触碰，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别再纠缠了，我们之间，已经没有可能了。”

　　这句话落在傍晚的余晖里，轻飘飘的，却重逾千斤，狠狠砸断了他们之间所有的羁绊。

　　齐司卿僵在原地，嘴唇颤抖地动了动，终究没能说出一个字。

　　姜念安垂下眼帘，攥紧书包带，一步步走下台阶。

　　在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她停顿了一秒，没有回头，轻声说道：

　　“你是个很好的人，齐司卿。”

　　“只是我们，真的不合适。”

　　说完，她毫不犹豫地重新迈开脚步往前走，单薄的身影融进傍晚最后一抹橘色霞光里，融进喧嚣的人群中，再也没有回头。

　　只剩下齐司卿独自一人站在冰冷的台阶下，他慢慢侧过头，凝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在这诺大的校园里，孑然一身，满是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