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驯[强取豪夺]》长青鸢

13、第 13 章 暂别

　　经过姜念安一个月的训练，李晨在暑假结束的时候已经可以非常流畅地完成一篇800字的议论文，分数均值也能再平均线以上了。

　　最后一节课时，姜念安送了他一份礼物，是一本书。

　　《苏东坡传》，林语堂著的，封面有些旧了，是姜念安自己读过的那本，书页边角有折痕，某些段落下方有她用铅笔画的细线，书页的侧面有她字迹的批注。

　　姜念安把书推到李晨面前，他低头看了看，翻开扉页，上面有她写的字：

　　【李晨：语文不仅仅是一门学科，更是一种活法。共勉。——姜念安】

　　他盯着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谢谢，只是把书合上，抱在怀里，抬起头，难得没有了平时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老师，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姜念安微笑着看向他，“怎么了？”

　　他认真看着姜念安，“你高考语文考了141分，也是按照你现在教我的方法学的吗？”

　　姜念安想了想，靠在椅背上：“我没有学。”

　　李晨惊讶得微微张着嘴。

　　“我只是，”姜念安顿了顿，看向窗外遥远的某个地方，“在最难的时候，把自己扔进书里去了，扔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李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垂眸视线落在怀里那本书，若有所思。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李晨思忖须臾忽然抬起头，有些别扭地揉着手中书册的一角，小声地开口：

　　“老师……下学期，我还能继续找你吗？”

　　姜念安没想到李晨居然还会希望她能继续给他不可，愣怔片刻，随后笑容在脸颊如花儿般绽开，“当然可以。”

　　因为这次开学考试李晨语文成绩很大，除了约定的课时费外，陈阿姨还单独给了姜念安一笔奖金。

　　姜念安将自己手里的钱放在一起，除去下学期必要的费用3000元后，竟然还能有一些余钱。

　　她看着手里还算富余的数字，回想起这段兵荒马乱的日子，每一个画面都少不了齐司卿的存在，相识不过寥寥数月，他却在这段她人生中最为狼狈的日子里一直陪伴在她身边。

　　距离开学没有几天了，她盘算着在离开之前，给他挑一个礼物以示感谢。

　　这一天，姜念安终于踏入了那家路过无数遍却从未踏入过的商场。

　　透亮的玻璃幕墙，宽大的LED大屏上反复播放着光鲜亮丽的明星。

　　她走到门口时，刚想要推开门，一位穿着成套西装，双手带着白手套的男生抢先一步，微微躬身从里面拉开了门，微笑着示意她进来。

　　姜念安被这突如其来的服务吓得下意识往后推了两步，当她回过味儿来时，霎时羞红了脸，埋着头加快脚步朝着商场里面走去。

　　一楼几乎都是卖衣服的，都是她不认的品牌。

　　她偷偷拿手机搜了一下这些牌子，网页上显示出来的数字，让她忍不住反复数了好几遍，才确定真的不是自己眼花。

　　太吓人了，这些店里的衣服难道都是金子做的？！就连最便宜的丝巾都够她一个学期的生活费了。

　　她站在一旁点开手机上的计算器，算了又算。

　　这一个月一共上了十次课，每次两小时，课酬150一个小时，加上奖金1000，总计4000元，去掉那个三千的缺口，还剩1000。

　　姜念安在商场里转了很久。

　　她隔着橱窗往里看，里面随便一件东西，都不是1000块能拿下来的。

　　姜念安研究了一下商场每一层楼的品牌分布，服饰层是不行了，她准备转战别的小件物品的楼层。

　　文具区，一支钢笔，她看了看价格，小心翼翼放下了。

　　书店，逛了一圈，想不到他缺什么书，也知道作罢。

　　食品区，想起他不怎么吃零食……

　　一圈又一圈，姜念安感觉自己脑子都要逛炸了，她找一张长椅上坐下来，低头盯着钱包，思考了很久。

　　一抬头恰好看见一家茶叶店，终于上她能认识的品牌了。

　　当初班主任过生日，班长组织大家集资给班主任买的礼物里就有这个牌子的茶叶，具体价格她已经几不得了，不过想来应该是她这种高中生能够消费得起的。

　　又想起在公寓时，偶尔会看到齐司泡茶，她走到店门口朝里面探了探头，一个店员迎来过来，“女士，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姜念安紧张地咽了咽口水，羞涩地看向店员，“请问，你们这里有没有那种……”

　　姜念安描述了一下自己之前闻到的茶水味道、颜色，店员想了想，从架子上取下一罐，“是这个吗？君山银针，今年的新茶，请这边坐，我可以泡一杯给您试试。”

　　“不用不用……”姜念安连连摆手。

　　她接过茶叶，打开闻了闻，是那个味道，看了看价格，刚好在预算里，她长长舒了口气。

　　姜念安把那罐茶紧紧捏在手中，跟随店员的脚步去收银台结账，看着店员仔细帮她包装好，系上一根细细的麻绳。

　　走在路上，她越看越欣喜，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看到他收到时的表情，即兴奋又期待。

　　回到公寓，她回忆了一下平日里他回来时的习惯，在屋子里放下拿起，好几次，最后终于选择把那个小盒子放在茶几上，这样他一进门肯定能一眼看到。

　　一切坐准备就绪，她坐在沙发上等他回来，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姜念安坐直了身体。

　　但门口出现的人却不是齐司卿，而是一个陌生的面孔，一个穿着笔挺西装的年轻男人。

　　他站在门口，看见姜念安，愣了一下，随即恢复职业性的礼貌，微微颔首：“您好，请问您是姜念安小姐吗？”

　　姜念安站起来，警惕地看着他：“你是？”

　　“我是齐总的助理，杨森。”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个信封，走进来，放在茶几上，“齐总让我转交给您。”

　　姜念安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信封，没有去拿，越过杨森往他身后看了一眼，“他……齐先生呢？”

　　杨森抬眼正视眼前这个小姑娘，似乎斟酌了一下措辞，“齐总临时有事去了沪市，可能需要在那里呆上一段时间，他让我过来跟您说一声，公寓可以继续住，日常需要什么跟我说就行。”

　　说着杨森给姜念安递上了一张名片。

　　姜念安双手结过名片，脸上写满了失望，“他什么时候走的？”

　　杨森如实回答，“是今天中午的飞机。”

　　姜念安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信封，沉默着点点头。

　　姜念安回头视线落在茶几上那个包装好的茶叶盒，麻绳系得整整齐齐的，冷白的灯光下静静待在那里，没有说话。

　　她抬起头对上杨森投过来的眼神，敛了敛落寞的情绪，“好的我知道了，谢谢你。”

　　杨森走后，客厅里又恢复了安静。

　　姜念安站在茶几前，看着那个信封，看了很久，最后坐下来，把它拿起来。

　　里面是一张银行卡，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齐司卿的字迹，熟悉的钢笔，熟悉的笔锋：

　　【日常开销用这张卡，密码是你的生日。

　　学校报到的事杨森也会跟进。

　　冰箱里有备好的菜，记得吃饭。】

　　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姜念安把纸条折好，放回信封里，把那张卡压在信封上，推到茶几一角。

　　她低下头，看着那罐茶叶盒，自己不过是在公寓偶然见过他喝过一两次茶，其实根本不确定他喜不喜欢喝茶，喝什么茶，习惯什么口味。

　　她对他的事知之甚少，就连离开这种事他都是让助理来通知她。

　　她明明知道自己不该去奢望更多，但却还是忍不住对他抱有一些不该有的希望。

　　好在老天爷适时的为她掐断了妄想。

　　天色渐渐暗下来，姜念安没有开灯，透过黑暗，她默默环视着这个自己不知不觉已经住了一个月的公寓。

　　他不在，公寓还是那间公寓，每一件东西都在原来的位置，却好像忽然少了什么，让人觉得哪里不对劲。

　　姜念安在心底反问自己，你在难过什么。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一圈。也不是很大的房子，三居室，走几步就能从这头到那头，但就是觉得空。

　　她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备好的菜整整齐齐码着，他走之前备的，够吃好几天。

　　姜念安盯着那些菜，站了一会儿，关上冰箱门。

　　她走到书房门口，推开看了一眼，他的书规规整整立在架子上，桌上的文件还摆着，台灯没开，黑着。

　　姜念安轻轻把门带上。

　　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又放下，打开电视，声音调小，就那么开着，只是为了让屋子里有点动静。

　　她把看着那罐茶叶，想了想，站起来去厨房烧了一壶水，找出他放茶具的位置，笨手笨脚地泡了一杯。

　　不知道水温对不对，不知道焖多久，也不知道好不好喝。

　　她端回来，坐在沙发上，捧着杯子，喝了一口，涩的，时间不对，就一切都不对了。

　　姜念安坐在那里，捧着那杯泡坏了的茶，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拿起手机，给他发了条消息：【你喜欢喝茶吗？】

　　发出去，盯着屏幕，半个小时过去了，石沉大海，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低头看着那杯茶，轻轻笑了一下，声音砸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很轻，落在心里却很重。

　　……真傻啊。

　　很快，姜念安就后悔喝了那一杯茶。

　　她躺在床上，这已经是她第5次查看时间了，凌晨3点，她却毫无睡意。

　　姜念安盯着天花板，她在数线条上到底有多少个弧形，数了不知道多少个，翻了个身，面朝里，又翻回来，面朝外，把被子踢掉，又拉回来。

　　她把被子蒙过头，试图把所有的念头都捂死在被子里。

　　黑暗里，心跳得不紧不慢的，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说不清楚，也散不掉。

　　凌晨三点的公寓，安静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姜念安没有任何可以倾诉的人，从前有妈妈，现在没了。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

　　姜念安把手机拿过来，看了眼那条消息，还是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回去，盯着黑暗。

　　突然手机震动了，她从被子里猛地弹起来，抓过手机。

　　屏幕上，是他的名字，不是消息，是电话。

　　“喂？”姜念安小心翼翼地开口。

　　那头沉默了一秒，接着传来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点隔了距离的沙哑，像是也没有睡：“没睡？”

　　姜念安握着手机，靠在床头，犹豫了一下：“……睡不着。”

　　“茶喝多了。”他说，不是问句。

　　姜念安愣了一下，想起那条消息，他看见了，只是没有回复，却打了电话过来。

　　“你看见我消息了？”

　　“嗯。”

　　“为什么不回？”

　　那头安静了片刻，隐约能听见沪市那边夜里的风声，“觉得打电话比较好。”

　　姜念安低下头，手指收紧了一点，心跳莫名漏了半拍，“……哦。”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电话就那么通着，两个城市的夜色，通过一根虚无缥缈的网络信号连在一起，彼此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安静却不觉得空。

　　过了很久，是他先开口，声音很轻：“念安。”

　　“嗯。”

　　“我喜欢君山银针。”

　　姜念安愣了一秒，随即低下头，咬住嘴角，把那点想笑的意思压下去，“……我知道了。”

　　“睡吧。”

　　“嗯。”

　　电话还没挂，姜念安闭上眼睛，把手机放在枕边，听着那头细微的呼吸声，心里那块堵着的东西，慢慢散开了。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是在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发现手机早已没电了。

　　充好电点开通话记录，昨夜齐司卿那通电话的通话时间竟然是5小时45分。

　　姜念安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5小时45分，两人都没有说几句话，却就这么开着，开了一整夜，开到手机没电自动挂断。

　　姜念安坐在床上，把手机插上充电器，等它慢慢恢复，脑子里空空的，却有什么东西在心底很深的地方，轻轻漾开来，像是往平静的湖面丢了一颗石子。

　　手机亮起来，跳出一条消息通知，是他的，发来的时间是早上九点：【沪市今天早上有点冷，你那边应该也降温了，别忘了加件衣服。】

　　姜念安看着这条消息，早上九点，应该是他去上班的时间。

　　她不知道昨晚他给自己打电话的时候在做什么，不知道他几点睡的，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听着那通电话，听着另一端城市的夜色，直到手机没电……

　　她把这些繁杂念头通通压下去，删删减减后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发出去，盯着屏幕，然后爬起来，去找厚一点的外套。

　　窗外的天色是早晨特有的浅蓝色，薄薄的云，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确实降温了。

　　姜念安套上外套，站在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嘴角慢慢往上弯起。

　　她在心底默默问自己。

　　姜念安，你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