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的故事》panga

2、奶奶（1） 奶

　　奶奶是一个很普通的农村女性，她和大多数处于她同时代的女性一样，穿着很朴素的衣服，在地里干起活来有使不完的力气，会说脏话，会一边骂向杨一边给他涂药。
　　“向家奶奶，你快点出来，你家的菜都被隔壁人家的鸡鸭糟蹋完了。”不知道是谁吼了这么一嗓子，才端起饭碗吃饭的奶奶什么也顾不上了，冲了出去，手里拿着一个笤帚，对着邻居家大喊大叫：“王家的，你家的鸡鸭可得看好了，我才种上的菜苗，就给我糟蹋完了。”
　　王家的也是个知道事理的，忙捧着一把子花生糖果出来道歉了：“实在不好意思了，你看你再从我家的菜园子里挑些种上，这个时候，插上苗子也能活的。”
　　然后一把花生糖果就到了向奶奶的手里，她寒暄几句：“你家姑娘今天回娘家了？”
　　“可不是？刚买的糖，也给你家杨杨尝一尝。”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跟着奶奶走出房门的向杨就这样得到了一把糖果。奶奶拍拍他的脑袋，笑着说：“小子，可不是让你现在吃的，先吃饭。下午你不是要和梅子还有小天他们一起去玩吗？给他们也尝两个。”向杨点了点头，吃着奶奶夹到他碗里的菜。
　　吃完饭，奶奶就又到地里干活了。向杨就坐在铺了稻草的田埂上，摇晃着两条腿，看着奶奶的背弯了又直，直了又弯。
　　在蓝色的天空下，从远处传来一阵喊声：“向杨，快来，我们在这发现好东西了！”一男一女两个小孩就站在远处的田埂上，朝着这边挥手。
　　摸了摸鼓鼓的口袋，把手摁在上面，向杨就开始奔跑，风把衣服吹得鼓鼓的，他擦了擦脸上的汗，不小心踢到了一个石头，趔趄了一下。这时候，奶奶就会在身后扯着嗓子说：“慢点！别踩到人家地里去了。早点回家吃饭，不要贪玩！”
　　可是怎么能不贪玩呢？三个小孩围着几只蚂蚁都能看上一天。于是，到了黄昏也隐瞒不住了的时候，三个小孩又开始奔跑，一边笑一边跑。但跑到家门口的时候，就能听见梅子和小天父母轻声的责备了：“又去疯玩了，弄了一身汗，快把衣服换了。”
　　向杨的家离得最远，最后一段小路，他总是一个人走，路边有很多的野草野花，他总是会随便摘下一株，用手拿着回家逗阿黄玩。对了，阿黄是一条年纪并不小的狗，但是阿黄具体多少岁了，没有人清楚，他是某天突然走到这里来的。
　　到家的时候，奶奶已经把饭菜煮好了，向杨抬头从窗户向里面看去，奶奶正拿着一把蒲扇，一边轻轻地扇风，一边哼着歌。看到向杨回来了，她就从椅子上起来，一边帮他拍着衣服上的灰，一边抱怨：“一天到晚就知道玩，不是说了要早点回家吗？再不回来菜都要凉了。”
　　吃完饭后，奶奶就会和向杨一起看会电视。那时候电视上播放的连续剧还不像二十几年后那样乏味，人们的脸庞上还能看见皮肤的纹理。
　　这个时候，向杨总是会把积攒了一天的话对奶奶说。
　　“奶奶。”
　　“哎，干嘛？”
　　“我今天看到很多蚂蚁爬来爬去，头上顶着很多东西。”
　　“傻孩子，那是蚂蚁在搬家。”说着说着，奶奶又念叨起来，明天要下雨，晒的菜都还没干，地里的花生又该要发芽了。
　　“奶奶。”
　　“嗯。”
　　“爸爸今天给你打电话了吗？我上次说想买一个飞机，他说好了要给我买的。”
　　奶奶打了个哈欠，说：“打了，下次就给你寄回来。好了，不要再说话了，快点休息，明天还要上学呢。”
　　于是，向杨就乖乖地上了床，心里还惦记着他的那个玩具飞机。
　　第二天，奶奶很早就起床了，开始她重复而辛劳的一天。清晨醒来的第一件事情，奶奶要先去井里挑几桶水上来，然后给院子里的鸡鸭喂食，最后才是准备好一顿简单的早饭。
　　向杨吃了加了一个鸡蛋的面条，背着书包就去上学了，但他心里有一个期盼，等到这个星期结束，他就能拥有一个飞机了。
　　为什么那么想要一个飞机呢？有一天看电视的时候，向杨看见一个小孩，手里拿着一架飞机，他想，我也要一个，小孩子的想要是很简单的。
　　但是等到周末的时候，向杨还是什么也没有看到。他问奶奶：“奶奶，爸爸说给我买的飞机呢？”
　　“你爸没买，太贵了，你爸妈赚钱也不容易，听话，不要买了，给你钱去买糖吃吧。”奶奶还是坐在藤条编织成的椅子上看电视，被电视里的情节逗得哈哈大笑，向杨还记得电视剧的名字，因为那和他的一篇作文名字一样，叫做《我爱我家》。
　　向杨没有说话，他只是觉得有股说不出的失落，他走进房间，把头放在枕头上，一个人在被子里擦眼泪。
　　奶奶敲了敲敞开的门，对他说：“好了，杨崽，别哭了，你知道，你爸妈赚钱很辛苦的。”
　　他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说：“那为什么弟弟有？”奶奶不说话了，她叹了一口气，说了一句类似于“造孽呀”之类的话，接着又说：“那不是你爸爸妈妈给买的，是老师奖励给他的，他上次期末考试考了第一名，老师特意奖励他的。”
　　“这样吧，你这次也考第一名，奶奶给你买一个礼物。”
　　向杨没有注意到这番话里的漏洞那么多，但他真的开始努力学习了，不是说他从前不努力，而是他为此付出更多的时间和精力。
　　但是最后，老师在班级上宣读名次的时候，向杨不是第一名。正如他往后人生的很多年一样，他没有得过第一名。
　　走回家的路上，梅子看出了他很失落，把自己的奖状递给他：“不要难过啦，我把我的给你。”向杨摇了摇头，回到家里的时候，奶奶正从邻居家串门回来，手上拿着一串长长的肉。
　　奶奶笑着让向杨过来，给他口袋里塞满了东西。向杨回到家里，把一把把的青菜切碎了，喂给鸡鸭吃。做完这习以为常的一切，奶奶端出了一盘饺子。
　　向杨还记得，饺子的形状并不好看，但是味道很好。
　　他有一次看动画片的时候，看到电视机里的小人们在吃饺子，就对奶奶说了一句：“奶奶，我也想吃。”
　　当时正在扫地的奶奶心情有些不好，头也没抬：“饺子，奶奶不会做，再说也太麻烦啦。你们一个个的，就只会给我找麻烦，就和你爸爸一样，总是让我有操不完的心。想吃这个，想吃那个，我没本事变出那么多东西来。”
　　什么叫和你爸爸一样？向杨不知道，但他记住了，不要总是给别人找麻烦，这种行为只会让人生厌，被人嫌弃，于是他低下了头，吃着碗里的炒豆角，有泪水顺着眼角滑进了碗里，被他一起吃进了心里。
　　奶奶把没破皮的饺子放到了靠近向杨的一边，向杨慢吞吞地吃着，奶奶说，这孩子，现在总算是高兴一下了。
　　两个星期之后，爸爸把弟弟的飞机寄了回来，并在电话里叮嘱他说：“弟弟把自己的飞机让给你了，你就不能懂事一点吗？什么时候你能像他一样，不要让我操心，我也就满意了。”
　　然后他又问向杨考试考了第几名，第七名对他来说不算是一个好成绩。“你不读书往后连这个玩具飞机也买不起。”说完他挂断了电话。
　　向杨把东西拆开，飞机机身上印着蓝色的图案，但向杨一次也没玩过。
　　后来，奶奶晚上吃完饭和邻居闲聊的时候，还说过：“这孩子真是个犟脾气，那飞机他一次也没玩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