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的故事》panga

1、故事的开始 他

　　他是一个男孩。在他出生一年之后，他的弟弟也出生了。他、弟弟、爸爸、妈妈，一起组成了一个普通的四口之家。和世界上很多的四口之家一样，父母有一个自己偏爱的孩子。
　　弟弟出生的时候，是在市里的医院。三岁的时候，弟弟又生了一场大病，一下子就进了ICU。爸爸当时忙着工作，妈妈又要整日在医院陪着弟弟。弟弟好了之后，夫妻决心要外出打工，就把他留在了乡下。
　　他大概知道其中的缘由。面对一个聪明和一个愚笨的孩子，他的父母没有做到一碗水端平。他怪过父母，但久了又觉得没有什么意思，他也就不再花费力气去怨恨了。
　　况且，他没有父母参与的童年时代，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很多年过去了，童年记忆中的很多事情还是那么清晰，仿佛奶奶喊他回家吃饭的声音还在耳边。当他靠在即将起飞的飞机上，看向窗外时，他想，那是多么美好的时候啊，他还是个什么都不用烦恼的孩子。
　　在童年时代，他就显示出了不同于常人的木讷，无论学什么东西，干什么事情，都要比别人慢上几拍。当时父母甚至怀疑过他是不是自闭症或痴呆，费了一番功夫，带他上县城的医院折腾过几回，医生只说是年纪还小，慢慢来，不要着急。就这样慢慢来，他一直到了上幼儿园的年纪，才学会说话。
　　据父母的抱怨，他一直到了两岁还不会说话，甚至连自己的东西被抢了都不知道哭，只知道瞪着自己的那双大眼睛，呆呆傻傻地看着。父母说这话时，甚至用了讥笑的语调，并给坐在另一边的弟弟夹了一个鸡腿。
　　二十六岁的年夜饭，依旧是一家四口，父母依旧和从前一样张罗着忙碌着，只是这一年的话题从催着向西赶紧成家变成了催着向杨找个新工作。
　　向杨只是默默地扒拉着碗里的饭，祈求着这顿年夜饭可以早点过去，好让他脱离苦海。桌子上的手机亮了一下屏幕，是陆思远发来的，他说自己已经吃完了年夜饭，明天就准备回广州了。
　　父母敏锐地察觉到了向杨的动作，敲了敲桌子，问他：“你还是喜欢男人？还是之前的那个男人？”
　　向杨点了点头，没有争辩什么。母亲摇了摇头，父亲只是看他无可救药，弟弟还在试图缓和些什么，然而一切都显得那么徒劳。
　　窗户外面没有下雪，不像是一个冬天，路过的行人还有穿着单薄衬衫的。吃完了饭，向杨回到房间给陆思远回复了一条消息。陆思远的消息回得很快，问候了向家父母如何。过了几十秒，手机上的消息又来了，询问向西最近如何，听说他今年刚从美国搬回国内。
　　向杨没有回复消息，陆思远接着打来了微信电话，向杨没有去接。陆思远又打他的电话号码，向杨看到眼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把手机翻了个面。躺在床上，他觉得天气有点热，外面电视机还在发出声音，父母和弟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不时传来三个人的笑声。
　　过了一会，房门被敲响了，向杨知道是向西。向西只是开了一条门缝，对着他说：“哥，你别太放在心上，你知道的，他们就是嘴上不饶人，你刚才都没怎么吃，妈还给你留了你爱吃的牛肉馅的饺子。”
　　向杨应了声好，但并没有走出去的打算。他和父母的关系并不亲近，三个人相处起来总是处于一种小心翼翼的微妙状态。
　　太热了，他走到窗户旁边，把窗户向外推开，风吹进来的时候，把房间里挂着的一张海报吹落了一个角。
　　“亲爱的观众朋友们……”十二点到了，向杨拿起手机，给陆思远回复了一句新年快乐，对方还在输入中，但向杨已经把手机扔远了。窗外开始放起烟花，烟花很美，向杨呆呆地看了很久，那一刻他仿佛又成了童年里那个木讷的孩子。
　　向杨突然觉得有些累了，不想再继续什么了。他的思绪回到了很多年前，他的童年时代。他望向墙壁，这个房间里几乎没有他生活过的痕迹，墙壁上挂着一张照片，弟弟出国的时候，父母拉着兄弟两个人照了一张全家福，在家里的每个房间都挂上了一张。
　　也是在弟弟出国的那一年，他向父母坦白了自己的性取向。然后就是他人生中极为鸡飞狗跳的一段时光。
　　作为长子，他的诞生还是给父母带来过不少初为人父母的快乐的。父母一开始对他还是充满信心的，期待着他能早点开口说爸爸妈妈，期待着他聪明伶俐。但时间久了，对这个干什么都慢人一步的儿子，他们失去了耐心。尤其是在小儿子的衬托之下，大儿子就更是显得平庸了。小儿子会背唐诗的时候，大儿子还算不清楚2+2等于几。
　　所以在向杨的记忆里，父母出门的时候，向来是乐意牵着弟弟的手的。他们喜欢夸耀，他们的人生因为成为了一个天才的父母而变得不再平庸，他们接受奉承时笑得很开心，仿佛他们本人也成了了不起的大人物。
　　他和父母一起生活的时间并不算太长，在一九九几年的某一天，他的父母狠把他丢到了乡下，知道很多年后奶奶去世，才不得不再来处理他这个麻烦。父母走的那一天，弟弟哭得很伤心，但向杨不知道弟弟为什么要哭，他只是像个陌生人一样，看着母亲抱着自己的弟弟嚎啕大哭。
　　然后，母亲就把弟弟也带上了。临走前，母亲对他说：“对不起，乖仔，爸爸妈妈只能带一个人走，弟弟身体不好。”
　　其实，当时的向杨根本就不懂这些话里包含着什么含义，只是在奶奶的推搡中，朝着渐渐远行的父母挥了挥手。
　　这就是他整个童年时代的开端。父母去城里打工了，带走了弟弟，把他留在了乡下的奶奶家。他正式开始了他作为一个标准的留守儿童的童年时代。
　　现在再回首，他发现他的童年时代的记忆是断裂的、不连续的，一些人、一些事，陪伴他度过了整个童年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