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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3:17
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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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响的时候,林墨正在给一盆绿萝浇水。
她后来无数次回想这个瞬间——如果那天她没有接电话,如果手机恰好没电,如果她能早一分钟或者晚一分钟拿起那个听筒,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但命运从不给人“如果”。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屏幕亮起,是一个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两秒,还是接了。
“请问是林正先生的女儿吗?我是市局刑警支队的……”
水壶从她手里滑落,在地毯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太平间很冷。
那种冷不是温度,是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林墨站在门口,腿像灌了铅。一个穿警服的中年男人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林小姐,节哀。你父亲他……是凌晨三点十七分左右坠楼的。我们初步排除他杀,具体的还要等调查结果。”
她没听进去后面的话。
三点十七分。
她机械地点点头,跟着工作人员走进去。白布掀开,她看见父亲的脸。很平静,比她想象的平静。眼睛闭着,眉头甚至没有皱,像睡着了一样。
只是太凉了。
她伸手碰了碰他的脸颊,指尖触到的不是熟悉的温度,是蜡像馆里那种毫无生气的冰冷。她迅速缩回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疼。
还好,还能感觉到疼。
“他在口袋里留了这个。”警察递过来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是一张揉皱的便签纸。
纸上只有三个数字,用圆珠笔写的,笔画有些抖:
3:17
林墨盯着那三个数字看了很久。她想起小时候父亲教她写字,大手握着小手,一笔一划。父亲说,字如其人,要写得稳,站得住。
这三个数字,不稳。
林正的公司叫“深蓝科技”,在城东最贵的那栋写字楼里占了整整五层。
林墨上一次来这里是三个月前,父亲过六十岁生日。那天他精神很好,带她参观新装修的研发中心,指着一块空白的墙说,过段时间,“蓝印计划”成了,这里就挂它的里程碑。
“蓝印计划”是什么,她没问。父亲的公司,父亲的事业,父亲的一切,她向来不太过问。她在美院教书,画画,偶尔办个展,过着和商业世界毫无交集的生活。父亲也从不主动提,只是每次见面会问她:钱够不够花?画卖得怎么样?有没有谈恋爱?
她嫌他烦。
现在她想听他烦,听不到了。
电梯停在三十二层,门打开,一个中年男人迎上来,满脸沉痛。
“小墨,你来了。”他伸出手,又缩回去,改成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节哀。老林走了,公司不能倒,我们这些老伙计都在,你放心。”
周见深。父亲的合伙人,公司副总,她叫他周叔。
林墨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穿过开放办公区时,她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身上,又迅速移开。有人在低声议论,声音压得很低,但那种嗡嗡声像一群苍蝇,挥之不去。
父亲的办公室在最里面。门开着,里面站着几个人,看见她进来,都站直了身子。
“林小姐,我是公司法务,这些是董事会成员,我们……”
“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她关上门。
办公室很整齐,不像一个刚失去主人的地方。书架上摆着各种奖杯和证书,桌上有一盆仙人掌,她去年送的,还活着。落地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天际线,阳光正好,照得人眼睛发疼。
她坐在父亲的椅子上,转椅还保留着他坐过的弧度。桌面上摊着一个笔记本,最后一页写着几行字,她认得出父亲的笔迹:
“道者,万物之注也。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
旁边用红笔画了一个问号。
她翻开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看。里面记满了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技术参数、人名电话、会议要点,还有一些随手写的感想。有一页夹着一张便签,上面只有一句话:
“上帝存在的唯一方式,就是他不存在。”
下面标注了一个日期,是三个月前,她过生日那天。
林墨合上笔记本,看见封底贴着一张便签,上面写着三个字:
蓝印
葬礼在三天后。
天阴着,没有下雨,但风很凉。来的人不少,林墨大部分不认识。她站在家属区,机械地和每个走过来的人握手、鞠躬、说“谢谢”。
周见深全程陪着,帮她应酬,替她挡酒。有几个股东模样的中年人凑过来,说着“节哀顺变”“公司需要你”“有什么困难尽管开口”之类的话,眼神却在她脸上游移,像是在掂量什么。
“小墨,这位是陈深陈先生。”周见深引着一个男人走过来,“他是做投资的,和你父亲有过合作。”
林墨抬起头。
男人约莫三十五岁上下,穿一件深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没有系领带。他的五官很硬朗,眉骨高,眼窝深,看人的时候目光定定的,像是要把人看透。
他伸出手:“节哀。”
就两个字,没别的。
林墨握住他的手,发现他的掌心很干燥,温度比她高。那只手握了两秒就松开了,没多停留一分。
“陈先生想和你单独聊聊。”周见深在旁边说,“关于公司的事。你要是不方便,可以改天。”
“方便。”林墨说,“现在吧。”
她和陈深走到灵堂外的走廊。走廊尽头有一扇窗,窗外是一棵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
“你父亲找我谈过。”陈深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楚,“一个月前。他说如果他有意外,让我来一趟。”
林墨看着他:“什么意外?”
陈深没接话,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三天后,公司会开董事会。你最好出席。”
林墨接过名片,上面只有两个字和一个电话:陈深。没有公司名称,没有职务。
“你和我父亲什么关系?”
“合作关系。”陈深顿了顿,“他欠我一个人情。现在,这个人情转到你头上了。”
“什么意思?”
“三天后你就知道了。”他转身要走,又停住,侧过头看她一眼,那个角度,半边脸隐在阴影里,“你父亲跟我说过一句话,让我转告你。”
“什么话?”
“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把你保护得太好了。”
陈深走了。
林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风吹进来,梧桐叶落了一片,打着旋儿掉在地上。
她忽然想起父亲最后一次给她打电话,是一个星期前。那天她在画室,手机响了两声她没接,等忙完回过去,父亲说没事,就想听听你的声音。
她说,爸,我这儿正忙着呢,回头聊。
他说,好,你忙。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通话。
董事会那天,林墨去了。
不是因为陈深的话,是因为父亲笔记本里夹的一张纸。纸上用铅笔淡淡地写着几行字,像是随手记下的:
“3:17——这个时间点,正好是昼夜交替最暗的时刻。黎明前的至暗时刻。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墨墨,你要记住,天总会亮的。”
她不知道父亲为什么要写这些,但她知道,她必须去。
会议室在三十一楼,椭圆形的长桌边坐了十几个人。周见深坐在主位旁边的椅子上,见她进来,起身让座:“小墨,来,坐这儿。”
她坐下。对面是一排陌生的脸,有人冲她点点头,有人面无表情。陈深坐在长桌的另一端,离她最远,低着头看手机,没抬眼。
会议开始。法务宣读了父亲的遗嘱,股权分配,公司架构,一系列专业术语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林墨听不太懂,但她注意到周见深的表情,他从始至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悲痛和沉稳,像一个完美的舵手,在风浪中稳住了船。
然后有人提到了“蓝印计划”。
“这个项目的研发投入已经占到公司现金流的百分之四十,现在林总不在了,后续怎么走,需要有个说法。”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说。
“我建议暂停。”另一个声音,“风险太大,没有林总,这个项目没人接得住。”
“不能停。”周见深开口,语气很温和,“这是老林的遗愿,我们必须完成。只是……需要时间,也需要钱。”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钱的事,我可以解决。”一个声音从长桌另一端传来。
陈深抬起眼,看向林墨。那目光没有温度,也没有敌意,像在看一个需要评估的标的物。
“我有一个条件。”他说,“公司需要一个新的CEO,主导‘蓝印计划’的后续研发。这个人,不能是职业经理人,必须是林家的人。”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林墨。
周见深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恢复自然:“陈先生的意思是……让小墨接手?她不是这个行业的,也没有管理经验,这个……”
“所以她需要一个帮手。”陈深打断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合同,推到桌子中央,“我出资,占股百分之三十。林墨出任CEO,占股百分之四十,拥有全部重大事项的一票否决权。你们其他人,按比例稀释。”
会议室里炸了锅。
“这不可能!”
“你凭什么?”
“一票否决权?她懂什么?”
林墨坐在那里,像一艘风暴中心的小船。她听不清周围在吵什么,只看见陈深隔着长长的会议桌,定定地看着她。那目光里没有同情,没有鼓励,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她忽然想起父亲笔记本里的那句话:上帝存在的唯一方式,就是他不存在。
她站起来。
会议室里慢慢安静下来。
“我签。”她说。
签完字,人都散了。林墨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看着那份合同发呆。她不知道自己签的是什么,只知道父亲把“蓝印”两个字写进笔记本,陈深愿意为这两个字出钱,而她,是她父亲唯一的女儿。
这就够了。
陈深推门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你什么都不懂。”他说。
林墨抬起头:“我知道。”
“你连问题都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
“我知道。”
“你会搞砸,会被人骗,会被人在背后捅刀子。”
“我知道。”
陈深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推到林墨面前。
那是一张便签纸,父亲的笔迹:
“陈深:如果我有意外,‘蓝印’交给墨墨。她不懂商业,但她懂人心。她缺的不是能力,是摔打。别帮她,让她自己摔。摔疼了,就站起来了。”
林墨盯着那几行字,眼眶慢慢红了。
“你父亲托我来,”陈深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不是来救你,是来看着你摔。我救的也不是你,是这家公司残存的价值。你的眼泪,你的恐惧,你的软弱,不在我的合约范围之内。”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林墨脚边。
“从今天起,你是CEO了。”他没有回头,“有什么想问的?”
林墨看着他的背影,看着地上那道长长的影子。她想起父亲最后一次给她打电话,她说“爸,我这儿正忙着呢”。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
“第一个问题,‘蓝印计划’,到底是什么?”
陈深转过身,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他走回桌边,拿起那份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面的一个日期。
“你知道这个日期意味着什么吗?”
林墨看过去——那是一个交付期限,三个月后。
“意味着如果你不能在三个月内让‘蓝印’上线,”陈深把合同放回桌上,声音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公司会触发对赌协议,所有股权归投资人所有。到时候,你连这间会议室的门都进不来。”
林墨看着他:“你。”
“对,我。”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陈深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块老式怀表,表盖上有磨损的痕迹。
林墨认出来了,那是父亲的。她小时候见过,父亲总说,这是他最珍贵的东西。
“他留给你的。”陈深说,“里面应该有话。”
他转身离开,这次没有再回头。
林墨拿起怀表,轻轻按下表盖侧面的机关。表盖弹开,里面不是表盘,是一张泛黄的小照片——她三岁时的照片,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照片背面有一行极小的小字,需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
“3:17,是你来到这个世界的时间。如果有一天爸爸不在了,记住,你已经在这里了。”
林墨握着怀表,手心传来金属的凉意。窗外有风吹过,吹动桌上的合同,哗啦啦响。
她忽然明白,父亲留给她的,从来不是一家公司,不是一个项目,不是一笔钱。
而是一个时间。
三点十七分。
黎明前的至暗时刻。
天,总会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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