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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活着本身就是一场漫长的告别 降谷零(安 ...

  •   凌晨三点,安全屋的灯永远亮着。

      降谷零站在厨房里,煮今天——或者说昨天——的第四杯咖啡。水沸腾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他盯着那些翻滚的气泡,忽然想起诸伏景光的话:

      “零,咖啡喝太多会睡不着。”

      “我本来就不能睡。”他当时这么回答。

      现在,他真的睡不着了。

      不是因为咖啡,是因为一闭上眼睛,就会看见他们。四个人,站在他记忆的各个角落,用他再也听不见的声音,说着他再也无法回应的话。

      松田阵平在摩天轮的爆炸中变成一组数据:殉职时间、殉职原因、追授的勋章。但降谷零记得的,是他拆弹时微微蹙起的眉头,是他骂“金发混蛋”时上扬的嘴角,是他最后一次挥手告别时,手指间夹着的那根没点燃的烟。

      “喂,零,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去哪里?”

      松田曾经在训练结束后,躺在操场上问过这个问题。星空在他们头顶铺开,夏夜的蝉鸣聒噪不休。

      “谁知道。大概是什么都没有吧。”降谷零当时回答。

      “是吗?我觉得会变成星星。”松田说,声音里带着少有的认真,“这样活着的人抬头时,就还能看见我们。”

      降谷零现在很少抬头看星星。东京的夜空太亮,星星太模糊。但有时候,在蹲守任务的无尽等待中,他会靠在RX-7的方向盘上,透过天窗看那一小片被城市灯光染成暗红色的天空。

      松田,你在哪一颗星星上?

      你有没有看见,我学会了拆弹。用你教我的方法,剪对了每一根线,救了一些人,也杀了一些人。你有没有看见,我活成了你讨厌的“公安大官”,但没有给你开后门——因为你不在了,我不需要了。

      咖啡煮好了。苦涩的香气弥漫开来。降谷零端起杯子,没有加糖,也没有加奶,就这样喝了一口。滚烫的液体灼烧着喉咙,疼痛让他清醒。

      清醒地记得,诸伏景光是怎么死的。

      不是数据,不是报告上冷冰冰的“殉职”,而是具体的、残酷的:他在天台,用那把用来保护人的手枪,对准了自己的心脏。因为组织在逼近,因为不能暴露降谷零,因为他选择了一个人的死亡,换另一个人的生存。

      “零,要活下去。”

      那是景光最后的眼神说的话。隔着手机屏幕,隔着生与死的距离,隔着从此以后再也不会相见的、漫长而孤独的余生。

      降谷零活下来了。他吃得下饭,睡得着——偶尔,执行得了任务,笑得出来——在需要的时候。他活成了一个完美的幸存者,一个优秀的代号成员,一个无可挑剔的服务生。

      但有些东西死了。在景光扣下扳机的那一刻,在降谷零听见枪声从手机里传来的那一刻,他心里的某个部分,跟着那声枪响一起碎掉了。再也拼不回来。

      所以他学会了做饭。不是生存必需的三明治,而是认真的、复杂的料理。景光教过他,在警校的违规小厨房里,偷偷用电炉做味噌汤,做玉子烧,做那些“有家的味道”的东西。

      “零,做饭的时候,要想着做的人。”景光一边打蛋一边说,“这样食物才会有温度。”

      现在降谷零做饭的时候,谁也不想。他只是精确地控制火候,精确地调味,精确地摆盘。做出来的东西完美,但没有温度。

      就像他这个人。完美地扮演每一个角色,但角色的内核是空的。像一栋装修精美的房子,但里面没有住人。灯光亮着,音乐放着,但只有回声。

      第二个杯子也空了。降谷零打开冰箱,里面整齐地码着能量棒、即食饭团、瓶装水。营养均衡,便于储存,没有多余的气味。完美的潜伏者食物。

      他想起萩原研二。那个永远笑着,永远在撩妹,永远把“及时行乐”挂在嘴边的家伙。萩原说过:

      “零,你活得太紧绷了。偶尔也要放纵一下啊。比如,去吃一顿超贵的烤肉,喝到烂醉,或者谈一场不顾一切的恋爱。”

      “我没时间。”降谷零当时这么回答。

      “时间是自己挤出来的。”萩原眨眨眼,“不然等你老了,回头看,会发现你只活了责任和义务,没活过自己。”

      萩原死的时候,还那么年轻。□□处理班的第一次现场,因为犯人的恶趣味,因为一个“可能还有生还者”的误判,因为太多愚蠢的巧合。他连遗言都没留下,就变成了一片再也拼不起来的碎片。

      降谷零去过现场——事后,在警戒线解除之后。他站在那里,看着被炸毁的公寓楼废墟,想象萩原最后一刻在想什么。是后悔吗?是恐惧吗?还是依然在想着“等我拆完这个就去喝酒”?

      他不知道。他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所以他学会了喝酒。一个人,在安全屋,一瓶威士忌,不加冰,直接喝。喝到胃里烧起来,喝到视线模糊,喝到可以暂时忘记——忘记摩天轮,忘记天台,忘记废墟,忘记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但第二天,他依然会准时起床,跑步,洗澡,换上合适的衣服,戴上合适的笑容,去扮演该扮演的角色。

      因为他是降谷零。因为他活着。因为死掉的人把“活着”这件事,当成最珍贵的礼物,留给了他。

      所以他必须好好活着。活出五个人的份量。

      凌晨四点,他该准备波洛咖啡厅的营业了。三明治的食材要提前处理,咖啡豆要研磨,桌椅要擦拭。安室透这个角色,需要完美无缺的笑容,需要恰到好处的亲切,需要让人放下防备的温暖。

      他微微笑了,看了很久。镜子里的男人金发紫眸,混血的面孔在日本人群中总是显眼。这张脸,松田骂过“金发混蛋”,景光说过“很特别”,萩原调侃过“很受女生欢迎吧”,伊达航拍着他的肩膀说“别在意,做你自己就好”。

      伊达航。最后离开的那个。

      车祸。愚蠢的、毫无意义的车祸。一个疲劳驾驶的司机,一个没有看路的瞬间,一个家庭的破碎,又一个朋友的离去。

      降谷零参加葬礼时,见到了伊达航的未婚妻。她哭得几乎站不住,手里紧紧攥着一枚戒指——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戒指。

      “航他……经常说起你。”她对降谷零说,声音嘶哑,“他说,零是他见过最坚韧的人。他说,有你这样的朋友,他很骄傲。”

      降谷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鞠躬,深深鞠躬,为他还活着,为伊达航死了,为这个世界如此不公平。

      伊达航曾经说过:

      “零,我们当警察,是为了保护什么,对吧?保护弱者,保护正义,保护那些重要的人。但有时候我在想,我们是不是也该保护自己?保护自己活下去的权利,保护自己幸福的可能性。”

      “那是自私。”降谷零当时反驳。

      “不是自私。”伊达航摇头,“是责任。对那些爱我们的人的责任。你死了,他们会哭的。你忍心吗?”

      现在降谷零明白了。他活着,但爱他的人们,一个接一个地死了。他们哭了吗?在另一个世界,他们会为他哭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现在活着,有一部分是为了不让他们白死。有一部分是为了替他们看着这个他们想保护的世界。还有一部分……是因为他不知道,除了活着,他还能做什么。

      死亡太容易了。活着才难。

      尤其是当你所爱的人都死了,只剩下你一个人的时候。

      尤其是当每一个早晨,你睁开眼睛,都要重新记起“他们已经不在了”这个事实的时候。

      尤其是当你想分享一件事,转头却发现身边空无一人的时候。

      降谷零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干手。镜子里的人依然在微笑,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像冰面下的裂痕,看不见,但存在。

      他转身,离开洗手间,开始准备安室透的一天。

      三明治的面包要烤到微焦,生菜要最新鲜的,番茄要切成均匀的薄片。动作熟练,精准,像在完成一个仪式。

      在这个仪式里,他是安室透,温柔的咖啡厅服务生。

      走出安全屋时,他是波本,组织的神秘主义者。

      走进警视厅时,他是降谷零,公安的精英警官。

      但在内心深处,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他永远是那个失去了四个挚友的男人。永远是那个在深夜里,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轻声说“我回来了”,却再也听不到回答的男人。

      电车从头顶的高架轨道驶过,轰隆声淹没了一切。降谷零抬起头,看见车窗里模糊的人影,一闪而过。

      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失去,自己的痛苦。他只是其中之一。没有什么特别,没有什么值得同情。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清晨的街道。

      太阳还没有升起,但东方天空已经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他又要开始微笑了。对客人微笑,对同事微笑,对那个叫江户川柯南的神秘孩子微笑。

      微笑是他的面具,是他的盔甲,是他与这个世界保持的安全距离。

      但在面具之下,在盔甲之内,在安全距离的那一端,有一个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伤口里装着四个名字,四段回忆,四声来不及说出口的再见。

      松田。景光。研二。航。

      我还在。我还活着。

      替你们看着这个世界。替你们呼吸着这些空气。替你们经历着这些日出日落。

      直到有一天,我可以去见你们。

      直到那一天,我可以对你们说:

      我完成了。我活够了。我来了。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现在,我要继续。

      继续在凌晨三点煮咖啡。

      继续在清晨四点练习微笑。

      继续在每一个没有你们的日子里,一个人,活出五个人的样子。

      即使很累。

      即使很痛。

      即使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下玻璃碎片。

      我也会继续。

      因为这是承诺。

      因为这是我能为你们做的,最后一件事。

      东京渐渐苏醒。街灯一盏盏熄灭,店铺卷帘门拉起,送报纸的摩托车呼啸而过。

      降谷零走向波洛咖啡厅,钥匙在手中叮当作响。

      新的一天开始了。

      活着的又一天开始了。

      告别,还在继续。

      漫长地,安静地,永无止境地,继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活着本身就是一场漫长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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