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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新朋友 冰山融化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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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的夏天,热得不像话。
空气里全是闷沉沉的热气,柏油路被太阳烤得发软,踩上去都能感觉到一点黏脚。老槐树上的知了叫个不停,一声叠着一声,吵得人昏昏欲睡,却又偏偏把整个童年的午后都填得满满当当,连一点空隙都不留。
南荣家的大院是这一片最热闹的地方。院子大,树多,阴凉足,附近的小孩总爱往这儿跑。这天午后,大人们都在屋里歇午觉,四个小家伙却已经精神十足地凑在了一起。
五岁的南荣清站在院子正中间,穿着一条洗得有些发白的碎花连衣裙,小眉头一皱,小嘴巴一抿,就自带一种小大人的派头。她手里挥着一根刚从花坛里折下来的狗尾巴草,草尖晃来晃去,活像个指挥千军万马的小司令官。
她身后乖乖站着个男孩,比她高出半个头,皮肤是健康的浅黑色,笑起来一口白牙,眼睛亮堂堂的,是刚搬来隔壁没几天的裴凌宴。
裴凌宴性子野,跑得快,胆子大,整条胡同的小孩都服他,可偏偏对南荣清言听计从。
南荣清小手一挥,指着大树底下的石墩子,语气脆生生,又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裴凌宴,你站那边去,当爸爸!”
裴凌宴立刻点头,笑得一脸灿烂:“好,我当爸爸。那清清你当什么?”
“我当然是妈妈。”南荣清理直气壮地挺胸,“今天我们要做大餐,招待客人。”
“客人?”裴凌宴愣了一下,立刻回头,伸手去拉身后一直安安静静、拽着他衣角不放的小男孩,“以安,过来,别怕,这是清清姐,她人可好了,跟着她玩,有好吃的。”
那是宋以安第一次正式出现在这个院子里。
他才四岁,长得粉雕玉琢,睫毛长长的,眼睛又大又圆,皮肤白白嫩嫩,一看就是个招人疼的小孩。可他偏偏不爱说话,是个不折不扣的闷葫芦。
前段时间爸妈离婚,他跟着奶奶和表哥裴凌宴搬到这边,话就更少了。不管去哪儿,都紧紧拽着裴凌宴的衣服,像只找不到安全感的小猫。
此刻,他抿着小嘴,下巴微微收紧,大眼睛里藏着一点警惕,小手死死抓着裴凌宴的短袖下摆,指节都用力得泛白。
南荣清歪着头打量他一会儿,也不觉得生分,反而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新玩具。她没急着管宋以安,而是转头冲着屋檐下的凉席喊:“知知!快过来,有新哥哥陪你玩了!”
凉席上,趴着一个更小的小家伙。
三岁的南荣知,是南荣清的亲妹妹,也是这一群人里最小的一个。
她正趴在凉席上,手里摆弄着几片捡来的宽大梧桐叶,小短腿一蹬一蹬的,慢腾腾的,一点都不着急。听见姐姐的呼唤,她才慢吞吞地爬起来,哒哒哒地跑过来。
南荣知长得还没完全长开,脸蛋圆嘟嘟的,像个饱满的小苹果,眼睛弯起来就是两道小小的月牙,一看就特别乖巧懂事。
“过来,知知。”南荣清伸手把妹妹拉到自己身边,一手按着一个男孩的肩膀,像个小大人一样一本正经地介绍,“这是凌宴哥哥,这是以安哥哥。以后他们都住在隔壁,我们一起玩。”
她又对着两个男孩叮嘱:“这是我妹妹,南荣知,你们可以叫她知知。她最小,你们都要让着她,不准欺负她,知道吗?”
裴凌宴立刻点头:“知道啦清清,我肯定护着知知。”
宋以安没说话,只是偷偷抬了抬眼。
视线一抬,正好对上南荣知看过来的目光。
小女孩一点都不怕生,也不觉得他沉默古怪,只是歪着小脑袋,认认真真看了他一会儿,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好人。看了几秒,她忽然露出一个小小的笑,然后小手伸进口袋里,摸摸索索掏了半天。
掏出一颗被捂得有点化了的奶糖。
糖纸都有点黏手,她小心翼翼剥开,踮着脚尖,把糖递到宋以安面前,声音软糯糯的,带着没褪干净的奶气:“哥哥,吃糖。”
他低头看了看那颗有点变形、黏糊糊的奶糖,又抬眼,撞进南荣知清澈得像一汪水的眼睛里。那双眼睛里没有嫌弃,没有疏离,只有干干净净的善意。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了手。
小手轻轻一碰,接过了那颗糖。
“谢谢。”他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只有自己知道,他说了什么。
南荣知像是没听见他细微的道谢,又像是完全不在意,只是笑得更甜了一点,转身就往花坛那边跑。
“好了好了,别磨蹭了!”南荣清一看人都到齐了,立刻拍了拍小手,打断了这一段小小的温情,“现在宣布,过家家游戏,正式开始!”
她拿着狗尾巴草,一一分配任务:“裴凌宴,你去捡树枝,当筷子,还要找几块平整的石头当盘子。”
裴凌宴立刻应道:“收到!保证完成任务!”
南荣清又看向宋以安,想了想:“以安你……你年纪小,就陪着知知做饭吧,你们负责弄好吃的。”
宋以安没动。
他还站在原地,默默地把那颗奶糖塞进嘴里。
甜甜的味道一下子在舌尖化开,从嘴巴甜到心里。他看着南荣知跑向花坛的小背影,原本一直紧紧拽着裴凌宴衣角的手,不知不觉就松开了。
然后,一声不吭地跟了上去。
裴凌宴看得一愣,忍不住笑:“哎,这小子,还挺会跟屁虫。”
南荣清白了他一眼:“什么跟屁虫,那是喜欢知知。你快去干活,不然等会儿没你的饭吃。”
花坛边,南荣知已经认认真真开始“做饭”了。
她蹲在地上,小眉头微微皱着,神情专注得不得了。先捡起一片完整的梧桐叶,用小手轻轻擦了擦上面的一点点土,又跑到墙角,用手指挖了一小团湿润的软泥巴,小心翼翼地团成一个圆圆的小球。
做完这一切,她捧着树叶和泥球,转过身,献宝一样递到宋以安面前,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哥哥,这是包子,吃包子。”
换做以前,宋以安肯定会嫌脏,嫌不干净,皱着眉躲开。
可现在,他看着眼前这个一脸认真的小女孩,看着她手里那个不怎么好看、还沾着一点泥土的“包子”,心里一点抵触都没有,反而软乎乎的。
他郑重其事地伸出双手,接过那片树叶和泥球,凑到嘴边,假装轻轻咬了一口,还学着大人的样子,夸张地嚼了几下,点点头:“嗯,好吃,比奶奶做的还好吃。”
南荣知立刻咯咯地笑了起来。
笑声清脆得像风铃,一串一串,在闷热的夏天里飘出去很远。
她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愿意配合她、懂她的小伙伴,更加卖力地忙碌起来。
长长的草茎,就是面条;红色的小砖块碎屑,就是红烧肉;小小的野菊花,就是点缀的菜。她一样一样做好,整整齐齐摆在树叶上,源源不断地分给宋以安。
宋以安就安安静静蹲在她身边,她做什么,他就接什么。
她递过来“面条”,他就假装吸溜着吃;她递过来“红烧肉”,他就点头说香;她递过来一朵小野花,他就认真地捧在手里。
裴凌宴在另一边捡树枝,跑前跑后,忙得满头大汗。回头一看,差点笑出声。
他家那个一向沉默寡言、谁都不理的表弟,竟然彻底“叛变”了。
宋以安亦步亦趋地跟在南荣知身后。
南荣知蹲下,他就跟着蹲下;南荣知站起来,他也立刻站起来;南荣知往左边走,他绝不往右边看。
那双原本总是带着警惕和不安的大眼睛里,此刻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个穿着小背心、在花坛边忙忙碌碌的小女孩。
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她一个人。
“以安!过来帮忙搬石头当桌子!”裴凌宴朝他喊,“我们的餐桌还没搭好呢!”
换做平时,宋以安肯定会听表哥的话,乖乖过去。
可今天,他头都没回一下。
小手紧紧攥着南荣知刚才递给他的一朵小黄花,像是攥着全世界最珍贵、最不能丢的宝贝。
“我不去。”他声音小小的,却异常坚定。
说完,他又把目光放回南荣知身上,小声补充了一句:“我要陪妹妹做饭。”
裴凌宴目瞪口呆:“你这小子,有了妹妹就忘了哥是吧?”
南荣清叉着腰站在一旁,把这一幕完完整整看在眼里,忍不住笑出声:“哟,我还以为以安是个小冰山呢,原来这么快就融化啦。”
她朝南荣知喊:“知知,看来以安哥哥最喜欢你啦,以后他就是你的小跟班。”
南荣知太小,还听不懂什么是“小冰山”,什么是“小跟班”。
她只知道,这个新来的哥哥不凶,不嫌弃她做的“泥巴饭”,还一直陪着她。
于是她转过头,冲宋以安甜甜一笑,然后跑回屋檐下,拿了一片最大的叶子,踮着脚尖,轻轻盖在宋以安的头上。
“哥哥,戴帽子。”她小声说,语气软软的,“太阳大,戴帽子,不晒。”
宋以安抬手,轻轻摸了摸头顶那片树叶做的帽子。
时间很慢,慢到,好像可以一直这样蹲在地上,陪着一个人,玩一下午的泥巴。
宋以安没说话,只是安安静静看着眼前的小女孩。
她还在低头认真地团着新的“包子”,小脸蛋上沾了一点点泥土,都没察觉。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就会立刻弯起眼睛,露出一个毫无保留的笑。
那一刻,宋以安心里某个一直空落落、冷冰冰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填满了。
甜的,软的,暖的。
是那颗奶糖的味道,也是眼前这个小女孩的笑容。
裴凌宴终于搭好了石头桌子,跑过来喊:“清清,桌子好了,可以开饭啦!”
南荣清立刻拿出小大人的架势:“知道了,知知,以安,把你们做好的饭菜端过来,我们要吃饭了。”
南荣知立刻应道:“来啦!”
她端起自己的“树叶餐盘”,回头看了一眼宋以安:“哥哥,我们一起去。”
宋以安点点头,乖乖跟在她身后,手里还护着她给他盖在头上的那片树叶帽子。
四个人围着小小的石头桌子蹲成一圈。
南荣清负责分菜;裴凌宴负责端盘子;南荣知是最小的宝宝,被大家让在最中间;宋以安则安安静静坐在南荣知旁边,目光几乎没从她身上移开过。
“吃菜。”南荣知夹起一根草茎,递到宋以安面前。
宋以安张嘴,假装吃掉。
“吃肉。”她又递过一块红色的碎砖块。
宋以安也乖乖收下。
一圈人吵吵闹闹,笑得东倒西歪。
大人们在屋里隐约听见外面的笑声,也没出来打扰,只由着他们在夏天的风里,把一整个童年,都过得热气腾腾。
蝉鸣不止,夏日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