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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圣痕 晨光把窗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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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把窗帘染成蜜色时,我在枕头底下摸到个温热的东西。
是颗剥好的橘子,瓣瓣分明。
景辞趴在床边,头发垂下来,扫着我的手背,痒得我缩了缩手。
他猛地醒了,眼里还蒙着层雾,看到我手里的橘子,突然笑了:“醒了?刚剥的,还新鲜。”
我把橘子递到他嘴边,他咬了一瓣,果汁沾在唇角。
“今天不去上学,”他用指腹擦掉果汁,指尖擦过我的唇,“带你去个地方。”
他说的地方是旧仓库,在巷子尽头,铁门上了锈,推的时候“吱呀”响。
里面堆着些破家具,阳光从屋顶的破洞漏下来,在地上投下圆斑。
景辞蹲下来,从木箱里翻出个铁盒,打开时,铁锈簌簌往下掉。
“这是爸妈留下的,”他拿出本相册,封面都磨掉了,“你看,这是我们小时候。”
照片上两个小孩挤在滑梯上,穿一样的蓝布衫,其中一个缺了颗门牙,笑得傻气。
景辞指着那个小孩:“这是你,摔了一跤,把牙磕掉了,哭了一下午。”
我摸着照片上那个皱巴巴的小脸,突然想起姑妈说的“疯病”。
如果我真的疯了,怎么会记得牙疼的滋味?
“他们说我是疯子。”我小声说,指甲抠着相册的边角。
景辞把我拽进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发顶,声音闷闷的:“谁敢说?我撕烂他的嘴。”
他的心跳很响,隔着衬衫传过来。
我突然想起昨夜他抓着我的手,力道大得像要捏碎,可指尖却在抖。
“哥,”我抬头,鼻尖蹭到他的喉结,“你会走吗?”
他愣了一下,手突然收紧,勒得我肋骨生疼:“不走。”
他顿了顿,声音哑得厉害,“除非你赶我走。”
仓库外传来脚步声,姑妈尖着嗓子喊我的名字。
景辞把我往木箱后推,自己站了出去。
我从缝隙里看,他背对着我,肩膀绷着。
“他是我弟弟,”景辞的声音很冷,“你们再敢动他试试。”
姑妈骂了些什么,我没听清,只听见景辞挥拳的声音,还有人摔倒的闷响。
后来安静了,他走进来,嘴角破了,渗着血,却笑得很亮:“搞定了。”
我伸手碰他的嘴角,他突然咬住我的指尖,轻轻的。
我的脸一下子热起来,抽手时带倒了木箱,里面的书散落一地,其中一本掉出来张纸。
是医院的诊断书,名字是我的,上面写着“重度妄想症”。
景辞的脸白了,一把抢过诊断书,撕得粉碎。
“假的,”他攥着纸团,指节发白,“都是假的!他们骗你!”
纸屑从他指缝漏出来,像雪。
我突然想起姑妈说的话:“他是你幻想出来的,是病。”
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疼得喘不过气。
“你走吧,”我推开他,“我是个疯子,我会害死你。”
他盯着我,眼睛红得吓人,突然掐住我的下巴,吻了下来。
那是个很凶的吻,带着铁锈味,他的牙齿磕着我的牙,可我不想推开他。
阳光从破洞漏下来,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
他说:“我不管你是不是疯了,小遇,我是你的,这辈子都是。”
疯了又怎样?
至少这一刻是真的。
仓库的霉味里混着铁锈气。
景辞的吻还停留在唇角,带着点橘子的甜和血的腥,我僵在原地,指尖抠着木箱的裂缝,木刺扎进肉里,疼得很清。
“怕了?”他抵着我的额头,呼吸烫得像火,眼里却浮着层碎冰,“还是觉得……不该这样?”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喉咙里像堵着团棉花。
他突然笑了,伸手擦掉我唇角的血迹,是他嘴角破了蹭上的。
“小遇,”他的指腹摩挲着我的唇,力道很轻,“有些事,从出生那天就定了。”
他从铁盒里翻出条银链,链坠是个小小的十字架,边角磨得发亮。
“这是妈妈的,”他把链子绕在我脖子上,十字架贴着锁骨,凉得像块冰,“她说戴着能赎罪。”
“赎什么罪?”我抓住他的手腕,他的脉搏跳得很快。
他低头看着十字架,突然咬住我的锁骨,不重,却留下个浅红的印。
“赎我们……生在同一个子宫的罪。”他的声音混着呼吸,落在皮肤上,烫得我发抖。
仓库外的脚步声又响了,这次是皮鞋踩在石子上的脆响。
景辞猛地把我塞进木箱,盖盖子时,他说:“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出来。”
盖子合上的瞬间,世界暗了下来。
只有木缝里漏进点光,能看到他的鞋尖。
他没走,就站在箱子前。
“景先生,我们是来接景遇的。”是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带着点官腔,“他的监护人已经签署了入院同意书。”
“滚。”景辞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您这是妨碍公务,”男人笑了,“而且我们都知道,您根本……”
后面的话被拳头砸在肉上的闷响打断了。
我蜷在箱子里,听着外面的打斗声、闷哼声、铁器落地的脆响,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十字架硌着胸口,疼得像要嵌进骨头里。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静了。
箱子盖被掀开,景辞站在光里,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衬衫撕破了,露出的胳膊上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顺着指尖滴在地上,晕开小小的红。
“走了。”他伸手拉我,掌心全是血,烫得惊人。
我盯着他的伤口,突然想起妈妈留的那本《圣经》,里面说“圣痕是爱者的印记”。
那他这道疤,算不算是为我留下的圣痕?
回别墅的路上,他把十字架摘下来,戴在自己脖子上,再把我的手塞进他的口袋里。
“别碰,”他说,“脏。”
可他的血蹭在我手背上,开了串细小的红玫瑰。
夜里,他坐在床边给我讲故事,声音极低。
“从前有个哥哥,”他用绷带缠着我的手指,那是刚才被木刺扎破的地方,“为了保护弟弟,跟魔鬼做了交易,把灵魂卖了。”
“那他后悔吗?”我摸着他胳膊上的绷带,血已经浸透了,红得发黑。
他突然低头吻我,这次很轻。
“只要弟弟好好的,”他说,“什么都不后悔。”
月光从百叶窗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纹。
我突然觉得,那些说我疯了的人都错了。
疯的不是我,是这世界。
他们不懂,有些爱本来就带着罪,有些救赎,只能从裂痕里长出来。
我攥紧他缠着绷带的手,十字架隔着两层衣服,硌得胸口发疼。
可这疼里藏着点甜,像橘子最酸的那瓣,咬下去,能尝到阳光的味道。
“哥,”我贴着他的耳朵,声音轻得像叹息,“你的疤,我来养。”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把我搂得更紧,紧得像要把我揉进骨血里。
黑暗中,我听见他说:“好。”
外面的风敲着窗户。
我知道,从今天起,我们之间有了个秘密,是十字架上的烙印,永远也抹不掉了。
这秘密带着罪,带着疼,却也带着光。
是只属于我们的,圣痕般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