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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六天(2) 另外一个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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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珀尔面对像孩子一样的恋人,不知所措。她原本不是来吵架的,但霍利看上去根本没办法正常沟通。
他是个病人,珀尔现在才发现这段关系真正阻塞的地方。
与此同时,腹部的疼痛席卷了珀尔的大脑,她现在感到非常暴躁和无力。
霍利是经过精神鉴定的病人,而我不是。
“别哭了。”珀尔冷脸看向霍利。
“我很喜欢你。”
“我会听你话的。”
那是昨天下午,霍利吃过安眠药,将睡未睡,躺在床上迷迷糊糊时对她说的话。他许诺过“你说分手的话,我不会粘着你”之类的事情。
现在全变了,他说忘就忘了,还给自己哭得喘不上气,也完全不听她解释,看样子也不会答应分手。霍利说她老是骗人,其实他才是。最重要的是,这人在逼她说他想听的。
他和简一样。
不过他应该原本就是这样的人吧。软弱、胡搅蛮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毫无理性可言。除了漂亮一无是处。原本还有听话的优点来着,现在看来那是装的。
霍利哭起来满脸是泪,嘴巴控制不住地颤抖,呜呜丫丫地说不清话。
难听死了。
“我让你别哭了,你没听见吗?”
“珀尔……珀尔”霍利眼神失焦。
珀尔想,她这个漂亮的玩具应该是失去意识了。
珀尔掐着他的下巴,命令道:“说你听话,霍利。”
“说你听话,我就让你留下。”
“吭吭……不要跟我分手……吭吭”
“说你听话!”
“珀尔……珀尔……”
珀尔的手开始止不住发抖,明明今天早上她还那么喜欢他来着,现在为什么会这么讨厌他。
“珀尔、珀尔……”
霍利还在叫她。
她最烦别人这种时候叫她的名字。
霍利也咄咄逼人。
是啊,疯子都咄咄逼人。
为什么所有人都在逼她?
为什么非要我给答案?
说了真话你们又不听。
珀尔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和简吵那么多次架,她都不怎么哭。
现在被这人气哭了。
她觉得一阵恼火,头脑憋得快炸了。
最主要的是,她觉得自己被愚弄了。
之前的一切都像个笑话,她还占笑话的主导地位。
一想到自己有一丁点儿错误,她就受不了。
就像你不顾数据基础,买了一支所有人都在唱衰的、自己也知道不出万一真的会暴跌的股票,现在它真的暴跌了,她的自尊心开始受不了。
我是不是一开始就不该放任自己招惹这个神经病?
现在你玩脱了,珀尔。
肚子好疼。
珀尔觉得天旋地转的晕又回到她身上,首先她今天不该下楼吃早饭,她晕碳,其次她也不应该走进这个房间,她该去上课,起码还有钱赚。
每次她做点什么情感冲动的事,总是受到最坏的结果。
草。
霍利说她对自己的控制欲太强,对别人很弱,他说错了,他一点儿都不了解她。
大部分时候,她只是憋着不说而已。
她想控制别人,想让别人闭嘴。
但是我不希望别人控制我,所以我也不能控制别人,对吧。
我只能忍着。
不过比忍着更让人厌烦的是,有人试图控制她。
他凭什么觉得我会让步?
凭我喜欢他?
喜欢算什么东西?
你不过是长得合我眼。
“放开我。”她说。
霍利握着她的衣服不放。
他说,“求求你。”
求求我?
凭什么是我?
你们这些把自己的意愿强加给别人的人能不能离我远点?
珀尔掐住他的肩膀,要他起来,别给自己跪着,把我当你家祖宗案吗?
她现在要立刻马上要从这个房间出去,跟这个神经病结束,不听话又让她心烦的东西她不要。
然后霍利说:
“我很多时候都是一个人。”
珀尔推人的动作一顿,不知道自己心里有些动容,她重新把目光放在他的脸上。
腹部疼痛、头脑昏昏,叫她一时间恍惚,认为他们两个是同一家精神病院的病人,现在正为分房的事情闹得不可开交。
霍利现在已经控制不住面部抽动了。
珀尔用手按了一下他的脸庞,试图让那些神经安静下来好好听话。
但是没有用。
霍利还在哭,伴随着着面部抽搐。
她手上全是霍利的泪水和口水。
“我会”
“什么都会”
霍利说。
你什么都不会。
你控制不住。
就像我控制不住对你生气那样。
霍利的眼睛看起来太可怜了。
珀尔用手把它们捂上,脱力地吐出几口气。
等他恢复过来,我就说分手。
然后去拿点止疼药。
然后去整理文件……总之做什么都好,我得离开这个疯子。
珀尔静静地等着,等自己手下的肌肉不再乱动,同时期盼不吃药腹部的疼痛就能停止。
霍利发出了一些简单又无意义的音节,一开始是单个单个的音节,然后是字,然后是词语,然后是句子。
每每发声,珀尔就感到他的眼轮匝肌微微鼓起一次。
“}|”
“&?!@”
“!@&&+”
“$&?!@#^_+-=[]{}|;:",./……”
“ @#&?$!^_+-……”
“我爱你”
珀尔的手指蜷曲,躲开那块肌肉。
霍利:“ @#&?$!^_+-……”
珀尔:“……”
霍利:“我爱你”
这种哄人的话,只有在对方喜欢你的时候说有用,这种时候说只会招人厌烦。
霍利:“我爱你”
珀尔:“……”
我看起来像是信这种蠢话的人吗?
霍利:“我爱你”
霍利:“我爱你”
霍利:“我爱你”
珀尔放开了他的眼睛。
“你爱谁”
“我爱你”
“说,你爱珀尔。”
“我爱你”
神经病。
我也神经了。
他现在的意识是混沌的,我在期待什么?
“珀尔,我爱你”
2.
这当然不是真的。
“如果你想尖叫、大哭或者破坏东西就直接去做,这就是神经病。”
“如果你的心可以一瞬间从极左到极右,那这也是神经病。”
霍利流很多眼泪,珀尔把手放开之后,他也不睁眼看她,只是低低地抽泣。和之前那个性感的少年很不一样,他现在像个孩子。
珀尔把目光放在他攥着自己裙子的手上。“尽快摆脱麻烦”这个念头消失了,胸腔反而像被棉花塞住一样,霍利的眼泪在往里面灌水,棉花变得不透气。
他一个人的时候会不会也这样哭?眼睛会疼吗?我为什么在担心这个?我刚刚不是很生气?我有精神分裂?我刚刚不是说要分手来着?
霍利和她早晚都是要断的,虽然她一开始没想是现在。他们差距很大。这点在今天早晨的餐桌上已经有所展现。她一开始只是想谈个恋爱,而不是一辈子都和他绑定。那种想法很可怕,而且说不准将来哪个瞬间就会突然改变。她喜欢霍利,但她、没到爱的程度。
“霍利,你睁眼看我一下。”
“霍利。”
霍利轻颤着眼睫哭,太阳穴的肌肉控制不住抽动,那有青色的血管,沾着被汗浸湿的鬓发。
珀尔把湿发拨开。
我不能误入此途。
但是霍利在哭。
他没有很丑,而且真的像小猫。
那句话不是说谎。
如果喜欢有程度评估的话,那她对霍利的喜欢,现在大概到了……有时把他当做成年人去欲想,有时又会忍不住把他当做小孩子去珍爱的程度。
“我错了,你睁开眼睛吧。“
“不吼你。”
“也不分手。”
“霍利。”
“对不起。”
珀尔在他眼睛上亲了一下。
这人眼睛上怎么总有水?
霍利没反应,她就又亲了一下。
亲到第五下的时候,霍利睁开了眼睛。
以前她帮艾丽制定学习计划,艾丽说,她的行事风格完全是军国化的,惨无人道。像她的心一样,她的行事风格完全是激进派的。她持有激进的女权主义,认同世界上一万个激进主义者背后总有一千万个温和的支持者,而她愿意到那一万个挺身而出的人中间去;认同改革应该激烈地发生,认同缺乏自我管理的人最终会走向灭亡。
直到名为霍利的轻柔羽毛飘落在她手中,那些激进、愤怒、决绝全部都消失了。
霍利轻而易举地使这位暴君改旗易帜,叫她无法生气并且心甘情愿地举手投降。
喜欢原来是这样的事情吗?这对她推进任何计划都没益处吧?现在停止这场游戏还来得及吗?
可这个问题根本就没存在过。
因为珀尔用她聪明的大脑想一想就知道:霍利的存在先于这场游戏。
羽毛是我自己要抓住的。
我一定是被什么鬼神附体了。
这是个圈套。
霍利还在流眼泪,抓住她衣服的手还很僵硬,今天早上,他明明用它替自己暖脚来着。
今天早上霍利还很开心来着。
你喜欢一个人,怎么能让人哭呢?
圈套就圈套吧。
人生第一次,珀尔选择很温和的改革方式。
她看着霍利的眼睛,缓慢地说:“我们不分开,你留下,我也留下。”
“我想了一下,我下半学期几乎没有课。”
她停顿一下,等霍利明白她的意思。
“我们可以一起租房子,我每天都可以陪你,在你旁边工作,一天二十四小时尽量都呆在你身边。我们可以慢慢来,不着急。一天只见两个小时确实太极端了,先练习一天只断联两个小时怎么样?一个小时也行。然后慢慢增加,直到你可以完全一个人度过时间也不觉得难过。”
“你可以,暂时,围绕着我转。”
“其实我不觉得这样讨厌,我也有点儿喜欢吧。你又不打扰我,我一点都不烦你。”珀尔安抚他,“你听得见吗?”
“你想听什么,我都跟你讲。”
“但是我有时候不知道,说了你会开心还是更生气。”
“我猜不到。”
“然后你逼我,我脾气就上来了。”
“我确实还没想好怎么和认识的人说,那是因为我觉得这是我们的事,跟别人没关系。我懒得应付麻烦。”
“还是你想现在就告诉他们?”
“也行,我是真的觉得无所谓,不是骗你。”
“霍利,我们不要再吵架了。”
霍利的手被珀尔握在手里,他俩说不清楚谁帮谁,手凉的那个在给手暖和的那个搓手。
“跟面子比起来,你重要很多。”
“你什么时候能回我话?”
像时针永远围绕着钟表在转,珀尔也愿意让我那样围绕着她。
这个神经病又一下子忘记珀尔刚刚对自己冷冰冰地说话了,其实他想忽略的时候,就真的听不见了。
珀尔跟他很合适。
珀尔是上天派来的天使。
珀尔简直就是完美的爱人。
她那里似乎有一份爱,无论他怎么索取都可以。
霍利吸着鼻子,心想珀尔刚刚确实说了什么都由着他。
冠军的帽子在他头上。
这位得胜者是个软弱、胡搅蛮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毫无理性的主儿。
同时也恃宠而骄,有恃无恐。
“我们不分手吗?”
“嗯。”
霍利停顿了一下。
珀尔就补充说:“不分手。”
“你想让我留下吗?”
“想。”
“想跟我去做爱心蜡烛吗?”
“想。”
“喂小鹿呢?”
“也想。”
“不是行而是想?”
“不是行而是想。“
“不嫌我烦?”
“不嫌。”
“你以后还会跟我吵架吗?”
“不会了。”
“以后是多久?”
“你想是多久都行。“
“那你……爱我吗?”
“爱。”
这句是骗人的,或许。
看起来假假的不值得让人相信的爱从霍利身上飞到珀尔那里,理智就从珀尔身上飞到霍利那里。
他对珀尔说:“我答应你暂时分开。”
3.
尼娜说,拍摄已经完全结束,航班定在明天。霍利告诉她,自己已经确定了要回去。发完消息之后,珀尔盯着他吃药。他现在不用回避这件事情。
两个人窝在珀尔的房间看电影。刚刚吵完架和好,霍利把手脚都放在珀尔周围熊抱住她,珀尔也没有推开。
珀尔用遥控开了投影仪,让他从上面找电影看。电影开始放片头的时候,他们吵架的言语在霍利脑海里渐渐消失。
他明白是药在起作用。然后他悄悄告诉自己,事情的进展是他答应了珀尔要离开,你不要忘记。
三十分钟后,霍利说起他很喜欢藤本树的《蓦然回首》。
珀尔说她也很喜欢这部电影,问他是不是因为喜欢画画,所以对这个故事很有感触。
霍利说不是,因为里面那个转生成外太空陨石的脑洞故事很可爱。
珀尔的表情很茫然,显然不知道是里面的哪个故事。
霍利就讲了一遍。
“一对情侣出车祸死亡之前曾经相互约定,如果有来生他们一定要再见面。女孩重生之后,二十岁时突然想起前世的记忆,然后她问,亲爱的你在哪里?这个时候外太空冲来了一块陨石,原来男孩在来世变成了太空的陨石,听到她的召唤之后,轰隆隆地来到了她的身边。”
珀尔听完对他笑了一下。捏了一下他的手。
他问珀尔为什么喜欢这个故事。
珀尔说,她一直把两个主人公看作一个人的两面。
创作的先驱和技艺的磨炼,两个自己会在身体里打架,也会一起推着事情向前。擅长叙事的那个自己,被擅长绘画的那个自己逼着往前走。直到找到两种能力可以共存的形式。
“你总是一个人,才会产生这个角度。”霍利说。
“可能吧,”珀尔笑一笑,又说,“但是这部电影确实是在我喜欢的那类叙事里,它展示了一个人是如何带着痛苦,重新找到继续前行的理由。”
珀尔身上有那股总是朝着苦难去看的气质,不苟言笑的,安静的气质。霍利很奇怪自己为什么会被这种气质吸引。但是他想珀尔一定是因为太过关注不开心的事,才会喜欢上他这个不开心的人。
人们通常认为,悲伤阴郁的人总会被如同太阳的人吸引。但事实大多不是这样,长久的沉浸在痛苦里的人,会迷恋和自己一样沉默阴郁的人。他们不是渴望太阳,而是本能地寻找与自己共享同一套“情感语言”的人。
珀尔或许也很不开心。珀尔也很沉默。
但是珀尔沉默的质地与他不同。比如她大多数时候的沉默是存在性的,对艾丽、对需要帮助的人,像土地一样。而面对看不过眼的事情但可以改变的事情,她的沉默是惩罚性的,会伺机而动。但是面对简、面对暂时难以解决的那些问题,当她谈起性别平等、人权和自由,沉默就变成了真的沉默。
沉默是虚无。
即便如此,霍利也能明白自己在她身上看到了什么——他自身的软弱性。
一个“软弱的沉默者”面对“有力量的沉默者”时,会产生那种如同照镜子般的爱恋情感。但同时,这种认知带来的情感是复杂的,混合了爱恋、祈求、甚至某种自我厌恶。
先前,他已发现同类的质地不同,对方像岩石,而自己是碎屑。碎屑当然会崇拜、仰慕、依恋岩石。那么,如何让岩石爱上碎屑呢?
珀尔今天当然在撒谎。可是现在不仅“马上放弃珀尔”那个选项失效了,它的退化选项——“放弃珀尔”也失效了。珀尔撒谎又怎么样?还不是跟我在一起呢!如何让珀尔爱上我?岩石如何愿意时刻托住碎屑?
哦,托住,想到这个词,霍利的绝望叙事开始松动。被珀尔托住是一种幸运。即使这种托住一定会伴随着珀尔对他兴趣的终止而终止。
霍利坐在床边的地毯上,一部分光影在他脸上搁浅。少年的轮廓线在昏暗的灯光下快要化开。
我说“我爱你”的时候,珀尔一定会认为我只是生病了头脑发热,嘴上没把门。但不是这样的。
当珀尔触摸他的时候,当珀尔看着他的时候,霍利觉得全身的血液流动在加速。其实当他听到珀尔是一个同性恋的时候,有一瞬间想把那个米老鼠勋章撕成碎片,想冲珀尔大吼,你应该告诉我真相,告诉我你喜欢过谁,有谁得到过你的心,有谁和你的关系曾经和我一样。珀尔说他们应该分开的时候,他觉得被全世界抛弃了。但是当珀尔说可以二十四小时陪在他身边时,霍利瞬间原谅了她。
狂喜狂怒可以同时侵袭着他的心,这就是珀尔对他做的事情。
然而,他却一点也不排斥,甚至,和珀尔在一起的每一刻,幸福的眩晕总是围绕着他。
他已经在想象,如果珀尔和他生活在一起,随便定居在哪里,晚饭之后一起散步或者找一部电影来看,看到一半就控制不住亲吻对方。他想象每天都在珀尔身边醒来和睡着,想象珀尔的注意力始终围绕着自己转。
那样得他们真的变成老头老太太才行,因此现在暂时分开可以接受。
珀尔是否也能像他一样,爱恋对方的心境比恋情要快上许多?
珀尔是否可以到达没有他就不能活的境界?
珀尔大概不会,霍利想。
他有病,但珀尔是健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