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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云开雾散,终许红妆 夜,落了一 ...

  •   夜,落了一场淅淅沥沥的冷雨。
      太傅府西院的窗棂紧闭,将满院的海棠花雨与料峭春寒都挡在了外面,却挡不住一室的死寂与寒凉。
      桌上的孤灯燃了整整一夜,灯油将尽,烛火摇曳着,将床角那个单薄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散的落叶。
      陆知珩踹开房门的那一刻,入目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苏晚缩在床角,双臂紧紧抱着膝盖,整个人都埋在昏暗的阴影里,哭得浑身发抖,连床幔都跟着轻轻颤动。
      她的眼睛红肿得像两颗熟透的桃子,眼尾泛着不正常的红,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唇瓣被咬得破了皮,渗着淡淡的血珠。
      手里死死攥着那些污秽的画像,纸张被捏得皱成一团,边角都磨烂了,指尖用力到泛白,连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丝都浑然不觉。
      怀里还紧紧搂着那支他亲手刻的杏木簪,簪尖硌着心口,像是唯一的念想。
      房门被踹开的巨响,让她浑身狠狠一颤,像只受惊的幼兽,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后背紧紧抵住冰冷的墙壁。
      她抬眼望过来,原本清亮的杏眼里,此刻盛满了不安与惶恐,像蒙了一层厚厚的水雾,看不清来人的神情,只余下深入骨髓的怕。
      她怕,怕他是来跟她说分手的,怕他是来质问她的,怕数月前那场隔着千里的误会与决裂,又要重演。
      怕他眼里的温柔尽数褪去,只剩失望与疏离,怕他信了那些流言,信了那些伪造的画像,觉得她真的背叛了他。
      陆知珩站在门口,看着她这副惊弓之鸟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生生撕开,疼得他无法呼吸,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他刚从侯府策马狂奔而来,一身玄色劲装还带着夜风寒气,发梢沾着雨珠,眼底翻涌的滔天戾气,在看到她的那一刻,瞬间碎成了铺天盖地的心疼与愧疚。
      他快步走过去,在床前蹲下身,放轻了所有动作,像怕惊扰了易碎的珍宝,与她平视。
      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掉她脸上不停滚落的眼泪,指尖带着他常年握枪的薄茧,动作却温柔得能溺死人,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像哄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晚晚,别怕,我来了。”
      苏晚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底没有半分怀疑,只有化不开的心疼,眼泪掉得更凶了,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他的手背上,烫得他心口发紧。
      她颤抖着抬起手,指尖冰凉,在他的掌心一笔一划地写,笔画歪歪扭扭,带着她所有的惶恐与无助:
      不是我。画像不是我。我没有背叛你。
      “我知道。” 陆知珩立刻收紧手,牢牢握住她冰凉的指尖,放在唇边,轻轻吻了吻她颤抖的指腹,眼神无比坚定,像立誓一般,一字一句,清晰地传进她的眼底,“晚晚,我信你。不管别人说什么,不管别人拿出什么,我都信你。从始至终,完完全全,只信你。”
      “这些画像,全是假的,是奸人伪造的阴谋,就是想让我们离心,想毁了你的名节。” 他俯身,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让她能清清楚楚看清自己眼底的认真,“我不会让他们得逞的,绝不会。谁敢动你分毫,我定要他血债血偿。”
      他伸手,将她小心翼翼地拥入怀里,动作轻得怕碰碎了她,手臂却收得极紧,将她整个人都护在怀里,仿佛要将她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一下下轻轻拍着她的背,在她耳边一遍遍重复着,他信她,他爱她,他绝不会放弃她,绝不会让她一个人面对这些风雨。
      积攒了一天一夜的委屈、恐惧、无助,在他温暖的怀抱里,在他坚定的承诺里,终于尽数爆发。
      苏晚抱着他的腰,把脸深深埋在他的胸口,哭得撕心裂肺,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压抑的呜咽从喉咙里滚出来,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把所有的害怕与委屈,都哭进了他的衣襟里。
      陆知珩抱着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眼底的温柔尽数化为冰冷刺骨的戾气。
      外人的算计,侯府的逼迫,朝堂的非议,他都可以忍,可他们不该动他的姑娘,不该把脏水泼到她身上,不该让她受这样的委屈。
      这笔账,他会连本带利,一一讨回来!
      哭了许久,直到她哭脱了力,渐渐平复下来,苏晚却先一步抬起头,用袖子擦干净脸上的泪,对着他弯了弯红肿的眼睛。
      她没有再沉溺在委屈里,也没有只顾着躲在他怀里寻求安慰,而是伸出手,牢牢拉住了他的手,撑着发软的身子下了床,将他拉到桌前。
      她把那些皱巴巴的画像一张张抚平,铺在桌案上,烛火摇曳中,她用指尖点出画上的一处处破绽,动作沉稳,眼神清亮。
      从画里错位的泪痣,到光滑无痕的双手,再到空空如也的手腕,还有那些她从未踏足过的地点,她一处处指给他看,最后转身,把写满了所有证据的写字板,稳稳地递到了他的面前。
      她抬眼看着他,杏眼里没有半分阴霾,只有清澈的、不容置疑的坚定。
      她虽然不能说话,可从来都不是只能躲在他身后,等着他庇护的菟丝花。
      风雨来了,她可以和他一起撑伞;刀山火海来了,她可以和他一起闯。
      流言蜚语也好,阴谋诡计也罢,她都能和他并肩而立,一一拆穿,一一击碎。
      陆知珩看着写字板上清晰工整的字迹,看着她指尖点出的一处处严丝合缝的破绽,再抬眼看向她眼里的坚定与从容,悬了一路、疼了一路的心,瞬间被填得满满当当。
      他伸手,再次将她紧紧抱进怀里,手臂收得极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生命里。
      他低头,在她的发顶印下一个珍重的吻,声音里带着哽咽,更带着藏不住的骄傲与动容:“我的晚晚,长大了。你从来都不是我的累赘,你是和我并肩的人,是我的光。”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
      风卷着粉白的杏花瓣,从半开的窗棂里飘进来,落在桌案的写字板上,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
      孤灯曾照相思泪,此刻却映着满室的暖意与坚定。
      春光正好,流言如晦。
      可只要他们并肩而立,心意相通,便没有跨不过去的坎,没有拆不穿的阴谋,没有到不了的岁岁年年。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第二日清晨,紫宸殿的早朝,剑拔弩张。
      金砖铺地的大殿里,鸦雀无声,只有御史台大夫手持笏板,厉声上奏的声音在殿内回荡:“陛下!永宁侯世子陆知珩,为一失语孤女罔顾礼法,私德败坏,如今此女品行不端,秽乱之名传遍京城,实乃有损皇家颜面,有辱将门家风!臣恳请陛下,罢去陆知珩官职,以正朝纲!”
      话音刚落,立刻有数位依附二皇子的官员纷纷出列,跪倒一片,齐声附和。
      满朝文武窃窃私语,目光齐刷刷地落在站在武将列里的陆知珩身上,有同情,有讥讽,有看热闹,明里暗里的讽刺,顺着风飘进耳朵里。
      二皇子萧景渊站在皇子列里,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假意上前一步,躬身道:“父皇,儿臣以为,陆世子也是一时糊涂,还望父皇从轻发落。只是这苏姑娘的名节之事,如今传遍京城,人言可畏,陆世子与她的婚事,怕是不能再作数了,免得寒了朝臣与百姓的心。”
      他算准了,陆知珩就算拿出画像的破绽,也堵不住悠悠众口,只要皇帝对陆知珩心生不满,他的目的就达到了。
      可就在这时,陆知珩忽然越众而出,一身绯色官服,身姿挺拔如松,脸上没有半分慌乱,只有一片平静的冷冽。
      他没有理会众人的非议,只是对着龙椅上的皇帝,深深躬身,双手奉上了一个木匣。
      “陛下,臣有本启奏。” 他声音清亮,掷地有声,传遍了整个紫宸殿,“御史大人所言,全是不实流言。所谓苏姑娘私德败坏之事,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意在污蔑臣之未婚妻,离间臣与苏太傅,搅乱朝堂。臣这里,有全部证据。”
      内侍上前,接过木匣,呈到了皇帝面前。
      皇帝打开木匣,里面不仅有苏晚找出的画像破绽详解,还有他连夜查到的铁证:伪造画像的画师的供词,画押签字,清清楚楚写了是某人买通他作画;还有银两往来的账册,从某位大人的私库流出,进了画师与散播流言的流民手中;甚至还有人证,被他连夜护送到了京城,就在殿外候着,能当庭指证不少人散播流言、伪造证据。
      一桩桩,一件件,证据链完整,严丝合缝,容不得半分狡辩。
      真相大白,满朝哗然。
      所有人都没想到,陆知珩不仅没有被这场阴谋打垮,反而在一夜之间,查到了所有证据,直接掀到了皇帝面前。
      龙椅上的皇帝,看着手里的供词与账册,脸色越来越沉,猛地一拍龙椅扶手,龙颜震怒:“放肆!竟敢在天子脚下,行此阴私构陷之事,搅乱朝堂,污蔑忠良之后!简直是目无王法!”
      他立刻下旨,命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会审,彻查此事,所有参与构陷之人,一律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御史台大夫站在原地,脸色惨白,指尖狠狠攥起,指甲嵌进掌心,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精心布的局,竟然被陆知珩一夜之间拆得干干净净,还反将了他一军。
      大殿里的弹劾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刚刚还跪地附和的官员,一个个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就在满朝寂静之时,陆知珩再次躬身,抬眼看向龙椅上的皇帝,眼神无比坚定,一字一句,响彻紫宸殿:“陛下,臣还有一事启奏。”
      “臣与苏太傅之女苏晚,情投意合,心意相通,早已许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诺言。如今流言已清,真相大白,臣恳请陛下,赐婚于臣与苏晚。臣陆知珩此生,唯苏晚一人为正妻,此生不纳妾,不偏宠,生死相随,永不相负。恳请陛下恩准!”
      他话音落下,满殿皆惊。
      谁也没想到,经历了这场名节风波,陆知珩非但没有与苏晚撇清关系,反而当众请旨赐婚,更是许下了此生不纳妾的誓言。
      在这世家子弟三妻四妾为常态的京城,这无异于掷地有声的惊雷。
      苏太傅也随即出列,对着皇帝躬身一礼,沉声道:“陛下,臣女苏晚,品行端正,仁心善念,与世子情投意合,还望陛下成全。”
      皇帝看着下方躬身的两人,看着陆知珩眼里不容置疑的坚定,又想起昭阳公主昨日递进来的、为苏晚作保的折子,沉吟片刻,终是朗声笑了起来:“好!好一个一生一世一双人!朕准了!”
      “朕下旨,永宁侯世子陆知珩,与太傅之女苏晚,情投意合,天作之合,特赐婚二人,择吉日完婚。钦此!”
      “臣,谢陛下隆恩!” 陆知珩深深叩首,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欣喜与坚定,悬了许久的心,终于稳稳落了地。
      走出皇宫的那一刻,正午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下来,落在他的身上,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与寒意。
      陆知珩抬头,看向太傅府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温柔得能化开春水的笑。
      他翻身上马,狠狠一夹马腹,朝着心之所向的地方,狂奔而去。
      太傅府的杏树下,苏晚正站在那里,等着他回来。
      看到他策马奔来的身影,她提着的心终于落了地,弯起眼睛笑了起来,眼里盛着漫天星光,比枝头的杏花还要动人。
      陆知珩翻身下马,快步冲到她面前,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原地转了个圈,惊得她轻轻惊呼一声,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
      他低头,抵着她的额头,笑着说:“晚晚,陛下赐婚了。我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娶你了。”
      苏晚看着他眼里的笑意,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他的脸颊,在他掌心一笔一划地写:我等你娶我,八抬大轿,明媒正娶。
      “好。” 陆知珩吻了吻她的指尖,声音温柔又郑重,“我给你一场全京城最盛大的婚礼,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苏晚,是我陆知珩此生唯一的妻子,是我要用一辈子去守护的人。”
      经此一事,苏晚也彻底明白,眼前这个男人,是真的会用一生,来守护她,信任她。
      无论前路有多少风雨,多少阴谋,多少流言,他都会是她最坚实的后盾,都会牵着她的手,一直走下去。
      风卷着杏花落下,铺满了两人脚下的路。
      云开雾散,春光正好,红妆有期,岁岁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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