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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坐标点的亡 ...

  •   程迭戈觉得肺管子里全是带血的铁锈味。
      跑了大半夜,小腿肚子像灌了铅一样沉,每迈一步都连着大腿根抽着疼。
      她拖着步子在杂树林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夜露把外套打得透湿,贴在身上像裹了层冰。
      陆星衍走在前面开路,用那根刚抽断保镖手腕的长鞭拨开带刺的灌木藤蔓。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从冲锋衣内侧口袋里摸出个压得变了形的能量棒,用牙撕开包装纸,递了过来。
      程迭戈接过来狠狠咬了一口。
      硬得硌牙,像在嚼一块带甜味的硬纸板,碎屑糊在嗓子眼咽不下去。
      陆星衍又递过来半瓶水,她接过来灌了两口,终于把那口糊糊顺了下去。
      那股子饿得昏昏沉沉、几乎要犯恶心的感觉顿时消散了不少。
      能量棒是个好东西,可惜就这一根。
      两人顺着坐标,在荒野里摸黑又走了快两个小时。
      天边开始泛起那种死气沉沉的灰白色时,他们终于拨开最后一片半人高的衰草,看到了目标。
      一处荒草丛生、被彻底遗弃的院子。
      生锈的铁丝网塌了大半,院子里孤零零地矗立着几个早已停转的风速仪,叶片上全是风干的鸟粪。
      主建筑是一栋灰扑扑的二层小楼,墙皮大块大块地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红砖。
      这就是那个废弃的马术气象监测站。
      程迭戈踩着齐膝深的枯草走进去,小心避开地上烂掉的木头板子和不知名的动物尸骨。
      她站在院子中央,眯着眼睛环顾四周。
      左边是塌了一半的马厩,右边是L型的主楼,正前方有个干涸的圆形水泥水池。
      奇怪。
      这地方不对劲。
      这种建筑布局,如果是为了监测赛马场微气候的风向和湿度,完全不符合气象站的空气动力学标准。
      这倒像是……某种刻意的人造场地。
      她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什么,立刻伸手进贴身的口袋,把父亲那本笔记本掏了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画着一张密密麻麻的“赛道盲区”草图,是父亲生前留下的最后一个未解之谜。
      她举着本子,看看周围的残垣断壁,又低头看看图纸。
      不对,位置全反了。
      草图上的水池在右边,现实里的废弃水池在左边;主楼的朝向也是颠倒的。
      她闭上眼,把脑子里的那张草图沿中轴线死死定住,然后猛地翻转了一百八十度。
      妈的,是镜像。
      父亲把这个废弃监测站的实际地理平面图,做成了镜像倒转,藏在了赛道草图里。
      他不是在画赛道,他是在画地图。
      如果一切都是镜像翻转的,那草图上用红笔重重画了一个叉的“绝对盲区中心”……程迭戈在脑子里把坐标重新映射到现实中。
      她把笔记本揣回兜里,大步朝着主楼的背面绕过去。
      按照比例尺,从L型拐角开始。
      她盯着地面,踩着标准的马术步伐测距。
      五步,左转,再走七步,停下。
      面前是一堵长满暗绿色青苔的承重墙,看着和别处没有任何区别。
      程迭戈伸出骨节分明的手,用指关节在墙砖上挨个敲击。
      咚,咚。
      沉闷的实心声。
      敲到靠地大概半米高的一块砖时,声音变了。
      啪、啪。
      声音发空,里面有夹层。
      陆星衍走过来,看了一眼她敲的位置,二话没说,从战术靴的夹层里抽出一把折刀。
      他用刀柄底部的破窗钨钢锥对准砖缝的粘合处,发力狠狠砸了下去。
      灰泥和碎砖屑簌簌往下掉,连着抠掉三块发脆的红砖后,墙体深处露出了一个用防水蜡布包裹的四方盒子。
      陆星衍把盒子掏出来,剥开蜡布。
      里面是个巴掌大小的黑色金属微型服务器。
      它没有积灰,底部还连着墙体里走线的备用电源,指示灯正如同呼吸般闪着微弱的幽绿色光芒。
      还在运转。
      陆星衍掏出随身带的防水手机,用一根数据线把手机和服务器的接口连了起来。
      屏幕闪烁了两下,没有弹出任何密码拦截的界面,极其顺滑地直接跳出了一个进度条,随后打开了一个本地文件夹。
      文件只有一个,名字叫“圣乔治之路”。
      程迭戈凑近屏幕,点开那个文件。是一段3D建模的赛道演示动画。
      画面里,一条极其复杂的国际马术障碍赛道正在缓慢旋转。
      程迭戈盯着那些障碍的排布,眼底因为熬夜泛起的血丝更红了。
      这条赛道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违和感。
      正常的顶级赛道,为了让马匹找准起跳点和落地点,设计师会讲究一定的节奏感和物理对称性,哪怕是陷阱,也是顺着马匹的运动惯性去设计的。
      但这上面的障碍,东倒西歪,高低错落,三连跳和双重障碍之间的步点被切割得极其零碎,毫无常规节奏可言。
      这根本不是给人跑的赛道,这排布里有一种生硬的、强迫性的逻辑引导。
      她从背包侧兜摸出半截铅笔,直接在手背上记数据。
      第一组双重障碍,前高1.4米,间距7.5米;第二组水障,宽度起跳点延后0.3米……她把这些看起来毫无关联的数字提取出来。
      这些数字单看只是变态的难度参数,但如果把它们当作某种进制密码呢?
      父亲以前教过她一种笨办法,怎么把复杂的赛道参数转成简单的二进制代码,用来在老旧设备上做存储压缩。
      这就是所谓的逆向递归解码。
      她咬着铅笔头,在手背上快速演算。
      高度、间距、落差……转换、组合。
      得出的结果不再是数字,而是几串由英文字母和两位数组成的编码:CSI-W-01,CSI-W-04,CSI-W-07。
      这是什么?
      程迭戈盯着手背上的黑铅笔灰,脑子里突然炸开。
      前两天她在“驰风”俱乐部翻看陆星衍办公桌上的赛事手册时,见过一模一样的格式。
      这是今年国际马术联合会大奖赛,各个分站赛的官方赛道编号。
      这套“圣乔治之路”的乱码障碍里,藏着整个国际大奖赛的赛历坐标。
      正想着,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军靴踩碎枯树枝的“咔嚓”声。
      陆星衍的肌肉瞬间紧绷,像一头嗅到血腥味的猎豹,猛地转身,手里的折刀已经弹出了幽蓝的刀刃,严丝合缝地挡在了程迭戈身前。
      从院子破败的铁门外,慢慢走进来一个穿着深灰色风衣的女人。
      清晨的雾气很大,等她走到近前,程迭戈才看清她的脸。
      金发盘得一丝不苟在脑后,眼角有细细的、干练的皱纹。
      程迭戈认得她。
      三年前父亲的葬礼上,这个女人站在最边缘的角落,没有跟任何人寒暄,只是在墓碑前放了一束白色的桔梗。
      当时陆星衍的父亲偷偷告诉她,那是国际马术协会的高层,玛利亚女士。
      “反应很快,年轻人,还有这把刀也不错。”玛利亚停在五步开外,很自然地举起双手,掌心向外,示意自己没有带武器,“别紧张,如果我是‘海妖’的人,你们刚才砸墙的时候就已经被打成筛子了。我借着协会突击检查北部赛马检疫的借口,才勉强甩开那些像苍蝇一样的尾巴,一路摸到这儿来。”
      海妖?
      程迭戈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
      一个名字听起来就带着腥气和深海压迫感的组织。
      “一个控制着全球地下□□和黑赛的庞大网络,奥利弗那种货色,连给他们提鞋都不配。”玛利亚叹了口气,放下手,目光落在陆星衍手里的屏幕上,“看来你们脑子还算好使,找到了老程留下的最后一点东西。‘圣乔治之路’。”
      玛利亚走近两步,看着屏幕上旋转的3D模型,眼神变得有些复杂:“那是你父亲失踪前,熬了整整三个月做出来的最后一套大奖赛总决赛方案。可惜,他刚向我们秘密提交完初稿的核心逻辑,就出了那场该死的‘意外’。”
      她的语气停顿了一下,带上了几分咬牙切齿的冷意:“现在,这套方案落在了那个叫周怀清的首席设计师手里。他打着‘优化赛道’的旗号,把老程的心血改得面目全非。这已经不是一场比赛了,这是一场处决。”
      就在这时,陆星衍手里的手机扬声器里,突然爆出一阵极其刺耳的电流啸叫声。
      紧接着,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略显机械的低沉男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响了起来。
      声音不是从手机里传出来的,而是来自二楼墙角那个早已锈迹斑斑、看似彻底报废的广播大喇叭。
      “很精彩的晨间推理游戏,程小姐,陆少爷。哦,还有……玛利亚女士,你身为协会高层,这样私自跑出来见小朋友,越界了。”
      程迭戈心里猛地一沉。
      对方根本没在现场,而是通过那个微型服务器里隐藏的反向追踪木马,瞬间劫持了连接的手机,并远程激活了这里的供电和监控广播设备。
      “你可以叫我K先生。”那个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高高在上、欣赏蝼蚁挣扎的戏谑,“我并不介意你们翻看这些发霉的旧数据,毕竟,作为本次国际大奖赛的‘技术赞助商’,我一直很欣赏有钻研精神的年轻人。”
      “陆星衍。”K先生话锋一转,机械音里透出森然的寒意,“总决赛的入围邀请函,在五分钟前已经发送到了‘驰风’俱乐部的官方邮箱。你必须带着那匹名叫‘残雪’的神经受损的废马,亲自上场,给我跑完这条‘圣乔治之路’。”
      陆星衍冷笑出声,握着刀的手背青筋暴起:“你在做梦。”
      “是吗?”喇叭里传出两声毫无温度的笑声,“如果你拒绝,或者在赛前以任何理由退出,那么,包括那个可怜的苏菲·马蒂斯在内,过去三年里,全球所有使用了微电流违禁马具、参与过‘海妖’外围黑赛的骑手名单,以及他们作弊的底层数据,就会在一秒钟内,群发给全球一百二十家主流体育媒体。”
      四周只剩下风吹过枯草的声音。
      “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陆少爷。那些年轻人会彻底身败名裂,被终身禁赛,一辈子都别想再碰马鞍。哦,对了,我扫了一眼名单,其中有几位,好像还是你们‘驰风’这两年砸了重金、准备推向奥运的好苗子呢。你要亲手毁了他们吗?”
      广播里的电流声“啪”地一声戛然而止。对方单方面切断了连接。
      这不是威胁,这是一场赤裸裸的绑架。
      对方用整个马术行业的巨量丑闻作为引线,硬生生逼着陆星衍和驰风俱乐部跳进这个绞肉机。
      程迭戈根本顾不上管陆星衍此刻难看到极点的脸色,她一把夺过他手里的手机。
      刚刚对方远程入侵服务器时,系统底层必然有双向的数据交换通道打开。
      她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划动,调出后台命令台。
      在服务器因为触发木马自带的自毁程序而即将黑屏死机的最后两秒,她咬着牙,强行截停并下载了一段隐藏在3D建模最底层的乱码。
      屏幕彻底黑了,散发出一股电子元件烧焦的糊味。
      程迭戈死死盯着保存在本地的那段代码。
      文件虽然被加密成了乱码,但文件头暴露了它的属性,名为“SWITCH_01”。
      开关01。
      开关?赛道里哪来的开关?
      她回想起几个小时前,在那个地下马场里,那场用墙壁反射声波来强行控制“残雪”神经的比赛。
      物理震动,声学反射涂层,神经传导延迟……再加上这段深埋在大奖赛赛道模型里的逻辑代码。
      一股彻骨的寒意顺着程迭戈的脊椎一路爬上了后脑勺,她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妈的。
      这根本不是什么为了增加难度的常规比赛陷阱。
      整个“圣乔治之路”的赛道排布,那些不合理的非对称障碍,那些被精准计算过的特定起跳点和落地距离……一旦几十匹半吨重的纯血马,在特定的路线和节奏下,以极高的速度产生规律的、共振级别的物理震动,就会触发深埋在赛道下方的某种装置,或者是解锁某个庞大的逻辑系统。
      这是一个需要用顶级赛马的马蹄作为物理敲击锤,才能触发的巨型逻辑炸弹。
      而现在,K先生逼着他们入场,就是要让陆星衍成为那个敲下最后一个引爆键的人。
      他们已经被死死锁在这条引线上,退无可退。
      天边已经彻底亮了,刺骨的晨风刮过荒凉的监测站,卷起漫天的灰尘。
      几天后的国际大奖赛分站赛,将是所有疯狂与毁灭的开端。
      程迭戈捏紧了手里发烫的手机,指骨泛白。
      她知道,这已经不是骑手在马背上就能解决的问题了。
      作为陆星衍的搭档,她不能只坐在观众席上看他趟雷。
      她必须换一个身份,扒掉那层伪装,站到离那些致命障碍最近的泥沙地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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