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风之上》一米九一

38、第 38 章 滴水兽的凝

　　“但鸿门宴，也得赴。”程迭戈的手指在邀请函边缘那道冰冷的烫银logo上轻轻摩挲，那抽象的普罗米修斯侧脸，像一个无声的嘲讽。
　　她抬起眼，看向窗外巴黎渐渐沉入夜色的街景，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因为棋盘已经摆好了，我们不上桌，就只能当被碾碎的棋子。”
　　陆星衍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没再反驳。
　　他太清楚程迭戈的性子，一旦决定，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他将邀请函扔回桌上，烦躁地抓了把头发，走到另一边的窗前，与她隔着整个房间，各自凝视着这座陌生而危险的城市。
　　第二天，莫妮卡那边有了回音。
　　一封加密邮件送到了陆星衍的邮箱，内容言简意赅，只给了一个地址和一句警告：你们的行踪可能已经暴露，入住的公寓并不安全。
　　新的落脚点是塞纳河左岸的一套老公寓，外表平平无奇，藏在一条种满了悬铃木的安静街道里。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里面的陈设却和外表截然不同，现代、简约，一尘不染，所有生活用品一应俱全，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安全屋。
　　最显眼的，是客厅正对着窗口的那面墙，挂着一幅巨大的巴黎城市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图钉标记了十几个点。
　　而在地图旁边的小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陆星衍第一时间不是去看文件袋，而是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看起来像老式收音机的黑色仪器，开始仔細检查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这是他父亲陆震庭硬塞给他的，一个便携式信号探测器，用老爷子的话说，“行走江湖，防人之心不可无。”
　　程迭戈则径直走向那个文件袋。
　　她解开棉线，从里面倒出的东西让她瞳孔微微一缩。
　　不是纸质文件，而是一张半透明的、画满了复杂建筑结构线的工程图纸，以及一把造型奇特的黄铜钥匙。
　　图纸的材质很特殊，像某种柔韧的塑料，上面除了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数据，还有一个用红笔圈出的、如同坐标般的符号。
　　她走到窗边，公寓的视野极好，正对着塞纳河对岸的西岱岛。
　　隔着波光粼粼的河水，巴黎圣母院那饱经沧桑的轮廓在夕阳的余晖中静默矗立，两个钟楼的剪影被拉得很长。
　　程迭戈举起那张透明的图纸，眯起一只眼，将其与窗外的圣母院影像进行比对。
　　这是一个很笨拙的方法，但她需要一个初始的参照系。
　　图纸上的线条繁复交错，似乎是某个建筑的剖面图，但又与圣母院的结构不完全吻合。
　　这到底是什么？
　　她回到桌边，从背包里拿出自己的平板电脑，打开了一款专业的建筑建模软件。
　　她将图纸上的关键数据和那个红笔圈出的坐标符号输入进去，软件开始飞速运算，屏幕上跳动着无数代码。
　　与此同时，陆星衍那边有了发现。
　　探测器的指示灯在主卧床头的一个电源插座附近，发出了急促而尖锐的蜂鸣。
　　他拧开插座盖板，在复杂的电线之间，一个比指甲盖还小的黑色方块赫然在目，上面还有一个微弱的红点在闪烁。
　　高频窃听器。
　　陆星衍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陆震庭的警告应验了。
　　从他们踏入枫丹白露的第一天起，不，或许更早，他们的一举一动就可能处在别人的严密监视之下。
　　那个K先生，那个诺科工业，他们的手伸得比想象中要长得多。
　　他没有声张，只是不动声色地将盖板重新装了回去，然后走到客厅，看着专心致志分析图纸的程迭戈。
　　她的侧脸在电脑屏幕的光线下显得格外专注，长长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仿佛对周围的危险毫无所觉。
　　“有结果了。”程迭戈头也不抬地说道。
　　电脑屏幕上，一个三维模型已经构建完成。
　　软件通过坐标反向匹配，将图纸上的结构与巴黎市的古建筑数据库进行了拟合。
　　最终，一个建筑物的名称被高亮显示——国家古建筑档案馆。
　　而那个红圈坐标，指向的并非档案馆的某个房间，而是档案馆视野范围内的一个特定观察点。
　　通过软件的视线模拟，从那个点望出去，目光的终点……是巴黎圣母院塔楼顶端，一头著名的滴水兽。
　　“勒斯迪里（Le Stryge）。”程迭戈轻声念出那个名字。
　　那是所有滴水兽石像中最出名的一个，一个托着下巴、伸出长舌、凝视着巴黎城的怪物。
　　它的姿态与其说是怪诞，不如说是沉思，仿佛一个忧郁的恶魔，看尽了脚下城市的千百年来的罪恶与悲欢。
　　“一个地址，一个观察点，一个石像。”陆星衍走到她身后，看着屏幕上的模型，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这算什么？观光指南？”他顺手将那个黄铜钥匙放在桌上，“这个呢？档案馆的门钥匙？”
　　钥匙的造型古朴，顶端是一个镂空的、类似马头棋子的徽记。
　　是驰风俱乐部的标志。
　　程迭戈拿起钥匙，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
　　她明白了。
　　莫妮卡提供的不是答案，而是一个起点。
　　真正的线索，需要他们自己去取。
　　“走吧。”她合上电脑，将图纸和钥匙收好，“去档案馆。”
　　夜幕降临，国家古建筑档案馆早已闭馆。
　　厚重的石砌外墙在路灯下投出巨大的阴影，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陆星衍将车停在街角阴影里，两人步行来到档案馆的侧门。
　　黄铜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一连串清脆的机括声。
　　沉重的铁门向内打开一道缝隙，露出漆黑的内部。
　　门内站着一个男人，仿佛已经等了很久。
　　他穿着一身熨烫得一丝不苟的深色西装，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戴着一副金边眼镜，气质严谨得像个老派的英国管家。
　　“陆先生，程小姐。”他微微颔首，声音平直，没有多余的情绪，“我是这里的馆长。陆老先生已经交代过了。”
　　他的目光在陆星衍身上停顿了一秒，似乎在进行某种无声的身份核实，然后才侧过身，让出通道。
　　“请跟我来。”
　　他们跟着馆长穿过空无一人的阅览大厅，走过一排排顶天立地的巨大书架，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和尘埃混合的独特气味。
　　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显得格外清晰。
　　馆长用一张卡片刷开了一道通往地下的电梯。
　　电梯下行的速度很慢，带着轻微的失重感。
　　“陆老先生以及他的盟友们，多年来一直在收集一些‘不应该存在’的资料。”馆长看着电梯门上跳动的数字，缓缓开口，“这些资料都指向一个代号为‘海妖’的组织，我想，这和你们正在调查的东西，有很深的关联。”
　　电梯门打开，一股冷气扑面而来。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泛着金属冷光的空间，四周墙壁都是厚重的防爆钢板，一排排服务器机柜闪烁着幽蓝色的指示灯，发出低沉的嗡鸣。
　　这是一个地下防爆档案库。
　　“为了保证信息的绝对安全，”馆长将他们带到一个位于房间中央的独立访问终端前，“这里的系统被设定为单一密钥访问模式。也就是说，所有关于‘海妖’的情报都被打散重组成了一个庞大的数据包，但你们一次只能申请解锁其中一份文件。”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终端屏幕的光。
　　“你们必须提供一个精确的口令。系统会根据口令的指向性，匹配并解密唯一一份与你们的调查最相关的文件。机会只有一次。”
　　“如果口令错误呢？”陆星衍问。
　　“任何错误的尝试，都会触发最高级别的安全协议。”馆长的语气没有丝毫变化，却让人不寒而栗，“所有相关数据，将在三秒内被格式化，物理销毁。”
　　程迭戈走上前，凝视着那块黑色的终端屏幕。
　　这根本不是什么档案查阅，这是一场赌局，赌注是父亲留下的所有线索。
　　滴水兽的凝视……那不仅仅是一个观察点，更是一个密码提示。
　　她的脑中闪过父亲笔记本里的那些奇怪符号。
　　她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下了一串复杂的、毫无规律可言的加密字符。
　　那是父亲的笔迹，她早已烂熟于心。
　　输完最后一个字符，她按下了确认键。
　　终端屏幕闪烁了一下，没有提示错误，但也没有解锁文件。
　　屏幕中央跳出了一行新的文字，是法文。
　　【Timestamp verification required.】
　　【需要时间戳验证。】
　　紧接着，文字下方，一个鲜红的24小时倒计时器凭空出现，开始无情地跳动。
　　23:59:59。
　　23:59:58。
　　馆长看着那个倒计时，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些微意外的神情。
　　“看来，程先生给这份情报，上了双重保险。”
　　二级验证？
　　时间戳？
　　程迭戈的心猛地一沉。
　　父亲的笔记里，没有任何关于时间的信息。
　　这串字符他是什么时候写下的？
　　或者，这个时间戳，指向的根本不是写入时间，而是某个特定的、只有她才能明白的……日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