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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巴黎的门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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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问两个字像两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程迭戈的视网膜。
整个世界的声音仿佛都被瞬间抽离,只剩下主机箱里风扇沉闷的嗡鸣,和自己胸腔内越来越响,越来越重的心跳。
是他。
他竟然也去巴黎。
不是作为参赛选手,而是作为规则的制定者之一,站在高高的评审台上,用上帝般的视角,俯瞰着他们这些在赛场上拼尽全力的骑手。
何其讽刺。
一个用赛道杀人的刽子手,摇身一变,成了评判赛道艺术的权威。
程迭戈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冰冷的鼠标在她掌心几乎要被捏碎。
去巴黎,必须去巴黎。
这已经不是一个选项,而是一场必须奔赴的审判。
她要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用一场无可辩驳的胜利,把他从那个虚伪的神坛上拽下来。
这股混杂着愤怒和决心的烈火,让她的大脑前所未有地清醒。
她强迫自己的目光从那个名字上移开,开始在网页上寻找参赛资格的细则。
鼠标滚轮急速滑动,一行行密密麻麻的英文条款从她眼前掠过。
邀请制,世界排名前五十的骑手自动获得资格……
赞助商外卡,由诺科工业等顶级赞助商推荐……
地区预选赛冠军……
她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一条不起眼的补充条款上:【各国马术协会年度联赛总冠军,可获得最后一张入场券。】
就是这个。
她几乎是立刻点开了中国马术协会的官网,全国联赛的赛程表和积分榜弹了出来。
她和陆星衍的名字排在双人赛的第三位,距离榜首的组合还有不小的分差。
而总决赛,就在一周之后。
时间像一堵墙,轰然压了过来。
一周之内,从积分第三冲到冠军,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这意味着她们在总决赛上,不仅要赢,还要以绝对的优势,拿到近乎满分的表现分,才有可能反超。
“怎么样?”陆星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身上还带着阳台夜晚的凉气。
程迭戈没有回头,指着屏幕上那行刺眼的条款:“我们去巴黎,只有一条路。一周后,全国联赛总决赛,拿冠军。”
她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而不是一个艰难的目标。
陆星衍的目光在屏幕上扫过,沉默了几秒钟。
他没有说“太难了”或者“不可能”,只是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了几下,拨通了一个号码。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用的词句也极其简短,像是某种暗号。
“老地方,决赛的名单,现在。”
电话很快就挂断了。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拉过旁边一张盖着防尘布的椅子,用手扫了扫灰,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就那么安静地看着程迭戈。
等待的时间里,公寓里只剩下键盘被用力敲击的“哒哒”声。
程迭戈将父亲那本笔记摊开在电脑旁,手指翻飞,调出了所有关于周怀清设计风格的分析记录。
父亲的笔迹冷静而客观,像是在解剖一个复杂的机械结构。
“周,喜用视觉欺骗,擅长在连续弯道后设置窄距障碍,利用骑手视觉暂留制造判断误差……”
“……其12至15号障碍组合为心理疲劳区,惯用节奏变化打乱人马呼吸,迫使骑手在体力下降时做出错误决策……”
“……对‘拒绝’的惩罚性极高,其路线设计一旦偏离最优解,挽救时间成本远超常规……”
一页又一页,全是关于心理陷阱和节奏控制的分析。
程迭戈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记录,只描绘出了一个阴险、狡诈的赛道设计师,却找不到任何与“可控坍塌系统”相关的技术痕迹。
父亲在写下这些笔记的时候,或许也只是把他当成一个风格独特的对手,并未察觉到那层伪装之下,是何等狰狞的獠牙。
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是一封新邮件。
陆星衍几乎在震动响起的同时就站了起来,拿过手机,点开附件。
那是一张用手机翻拍的照片,画质模糊,像是在匆忙之间偷拍的。
照片内容是一张手绘的赛道布局草图,上面只有简单的序号和线条,连障碍物的具体形态都没有标注。
“决赛的草图,内部流出来的,最多还有二十分钟就会被系统删除。”陆星衍把手机递到她面前。
程迭戈立刻凑过去,目光像两把手术刀,瞬间将整张草图分解成几十个独立的元素。
她的视线从起点开始,一个障碍一个障碍地扫过去,脑子里飞快地将它与父亲笔记中周怀清的惯用手法进行比对。
一号障碍,常规热身。
五号,经典的视觉欺骗。
九号,节奏突变点……一切都符合预判。
直到她的目光落在图纸中后段,那个被标记为“13”的障碍组合上。
“这里……”陆星衍的手指也点在了那个位置,他的指尖有些凉,“这个转角,有问题。”
作为一个顶尖骑手,他或许看不懂复杂的设计原理,但他对赛道的直觉,是千百次肌肉记忆锻造出的本能。
“从十二号障碍出来,全速奔跑,马的步点到这里刚好是五步半。设计师给出的最优路线是一个小角度的内切,理论上能节省零点五秒。但这个距离……太极限了。”他眉头紧锁,仿佛已经置身于那片赛场,“高速之下,骑手的视线会被A障碍的侧翼完全遮挡,根本看不见B障碍的起跳点。这是一个纯粹的盲跳,一个要么凭感觉赌一把,要么就得提前减速绕个大圈,但那样一来,时间就全丢了。”
视觉死角。
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程迭戈记忆中最黑暗的那个房间。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从背包里翻出那卷父亲的蓝图,颤抖着手在巨大的桌面上重新展开。
她顾不上那触目惊心的血印,一把抓过旁边的测量尺和计算器,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不需要完整的图纸,只需要陆星衍手机上那张草图里的几个关键参数。
从十二号障碍到十三号A障碍的距离,步数换算……
十三号A、B障碍间的转角……
障碍类型,垂直、伸展……
一个又一个数据被她输入计算器,再与父亲遇难那片“干旱矿区”赛道的现场勘测图进行疯狂比对。
时间仿佛凝固了。
空气里只剩下计算器按键清脆的“嗒嗒”声,和她越来越粗重的呼吸。
陆星衍站在一旁,看着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他想问什么,却又不敢开口,生怕打断她,更怕听到那个他已经隐约猜到的答案。
终于,程迭戈放下了计算器。
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头,用一种近乎空洞的眼神看着陆星衍。
然后,她拿起一支红色的记号笔,在那张模糊的手机草图上,将第十三个障碍,重重地圈了起来。
那个红圈,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步数,一致。”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缕随时会散掉的烟。
“转角,一致。”
“障碍类型配比,完全一致。”
她抬起手,用颤抖的指尖,点向那张巨大蓝图上,父亲用生命最后的力量标出的第一个血字坐标——G13。
“陆星衍,他把那个杀了我父亲的地方,原封不动地,搬到了全国总决赛的赛场上。”
这不是设计。
这是复刻,是炫耀,是一场针对她程迭戈的,在全国所有马术爱好者众目睽睽之下的,公开处刑。
周怀清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我知道你知道了,那又怎样?
我能用它杀死你父亲,就能用同样的方式,在万众瞩目之下,毁掉你的一切。
你敢来吗?
一股夹杂着极致愤怒和冰冷恐惧的寒意,从程迭戈的尾椎骨猛地窜上大脑。
她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被逼到绝境的、野兽般的战栗。
陆星衍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他眼中的戏谑和散漫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风暴欲来的阴沉。
他一把拿过程迭戈手中的手机,删掉了那张草图,然后快步走到窗边,拨通了另一个电话。
“是我。”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把‘幻景’系统打开,权限提到最高。把我们手头上所有关于周怀清赛道的数据,还有刚才那张草图的布局,全部输进去。我要一份完整的动态模拟,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