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风之上》一米九一

22、第 22 章 魔鬼的数据

　　一份关于赛道如何变成坟墓，父亲如何被他亲手设计的作品吞噬的，冰冷、精确的解剖报告。
　　程迭戈的胸腔里仿佛被灌满了铅，每一次呼吸都沉重而艰难。
　　她抬起头，迎上陆星衍投来的询问目光，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桃花眼里，此刻只剩下凝重。
　　“怎么了？”他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怕惊扰了这屋子里紧绷如弓弦的空气。
　　程迭戈没有立刻回答。
　　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在那张巨大的蓝图上，从G13，到C4，再到F2，用指尖画出一条无形的连线。
　　“支撑柱、转角、阀门。”她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这三个点，分别是整个赛道地基承重最大、离心应力最强、地下结构最脆弱的地方。”
　　她顿了顿，抬眼看着陆星衍，一字一句地解释，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被验证的物理定律：“周怀清他们，不是单纯地伪造了地质数据，制造了一场意外。他们设计了一套……一套‘可控坍塌系统’。”
　　“可控坍塌？”陆星衍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这个词组听起来就像是军事术语，出现在马术赛道的设计里，透着一股毛骨悚然的荒谬。
　　“对。”程迭戈的眼神变得异常锐利，仿佛已经穿透了这张发黄的图纸，看到了当年那场灾难的现场。
　　“这些被篡改了数据的点，就像预埋在建筑里的炸药。它们平时不会有任何问题，甚至可以通过大部分常规的安全检测。但只要在特定的条件下，比如一场暴雨让地下水位升高，改变了阀门井的压力，或者在施工中对支撑柱的地基做一点微小的手脚，再或者，让勘测车以一个特定的速度和角度通过那个转角……”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冷：“单一的故障点，或许只会造成一场小事故。但如果这三个点按照特定的顺序被依次激活、破坏……就会引发连锁反应，造成整个区域结构性的、不可逆转的崩塌。”
　　父亲的血指印，按下的顺序是G13，C4，F2。
　　这不仅仅是三个坐标。
　　这是引爆序列。
　　程迭戈闭上眼，脑海里疯狂地推演着那个她不愿想象的画面：父亲在勘测现场，发现了数据异常，他意识到了危险，想要撤离，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场“意外”被远程启动，大地在他脚下开裂，他在坠落的瞬间，用尽最后的力气，在唯一能留下线索的蓝图上，用自己的血，按下了这个杀人的顺序。
　　陆星衍沉默地听着，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里，却半天没有点燃。
　　他忽然想起了江川在密室里说过的话。
　　“……他们有一个庞大的数据库，记录着全球几乎所有顶级赛道的数据……”
　　起初他以为那只是个比喻，一个形容“海妖”情报能力强大的说法。
　　但现在，程迭戈的发现像一道惊雷，将所有线索都劈开了，露出了底下狰狞的真相。
　　“妈的。”陆星衍低声骂了一句，将那根未点燃的烟狠狠按在桌沿上，碾成了两截。
　　他看着程迭戈：“这不是一次性的阴谋。迭戈，这不是只为你父亲一个人设计的陷阱。”
　　程迭戈猛地抬头看他。
　　“数据库……”陆星衍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发紧，“他们不是每一次都费尽心机去设计一套全新的阴谋。他们是在建立一个模型，一个‘杀人公式’！”
　　他伸出手，在蓝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等高线和数据上划过：“他们在收集赛道数据，将每一条赛道都拆解成无数个模块——地质、结构、材料、天气影响、应力分布……然后把这些数据全部录入那个魔鬼的数据库。当他们需要操纵一场比赛，或者除掉某个碍事的人时，只需要输入目标和条件，那个数据库就能自动计算出最有效、最隐蔽、最像‘意外’的执行方案。”
　　程迭戈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如果陆星衍的推论是真的，那她父亲的死，就不仅仅是一桩谋杀案。
　　他是因为无意中发现了这个“杀人公式”的存在，所以才被当成了一个必须清除的“系统漏洞”。
　　而周怀清，不过是这个庞大系统推到前台的，一个戴着设计师面具的刽子手。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商业犯罪了。
　　这是一个跨国的、以高科技为武器的犯罪集团，他们的业务，是精准地“制造意外”。
　　驰风俱乐部、国际马联，甚至那些挥舞着钞票的赞助商，在这个庞然大物面前，可能都只是棋盘上的棋子。
　　一直以来，她以为自己是在追查一桩谋杀案的真相。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她和陆星衍，是在试图扳动一台正在高速运转的、精密的杀人机器的齿轮。
　　陆星衍看着她惨白的脸，知道她也想到了这一点。
　　他没有安慰她，因为任何空洞的语言在如此残酷的现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只是转身，重新从口袋里拿出了手机。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调出一个加密通讯录，拨通了置顶的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久到程迭戈几乎以为对方不会接了。
　　陆星衍没有叫“爸”，也没有任何寒暄，他像是在对一个合作多年的伙伴下达指令，语气冷静而决绝。
　　“陆震庭，是我。”
　　程迭戈的眼皮跳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听到陆星衍用这种连名带姓的方式称呼他的父亲。
　　电话那头似乎很安静，没有任何声音传过来。
　　陆星衍也毫不在意，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将程迭戈的发现、自己的推论，以及关于那个“赛道数据库”的一切，言简意赅地复述了一遍。
　　他没有请求帮助，也没有询问意见，更像是在做一次最终情况的通报。
　　“……事情的性质已经变了。这个叫‘海妖’的组织，威胁到的不只是某个人，而是整个马术运动的根基。今天他们能用这个数据库杀死程海，明天就能用它操纵任何一场比赛的结果，让任何一个挡路的骑手‘意外’退赛。驰风俱乐部不可能置身事外。”
　　他说完，便停了下来，静静地等待着。
　　公寓里死一般地寂静，程迭戈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流过耳膜的“嗡嗡”声。
　　她不知道电话那头的陆震庭会作何反应，是震怒，是怀疑，还是权衡利弊后的退缩。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不知过了多久，电话听筒里终于传来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
　　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像一块被岁月打磨得光滑无比的岩石。
　　陆震庭只说了一句话。
　　“下一场国际马术大师赛在巴黎。冠名赞助商是诺科工业。他们的首席数据官会亲自到场，展示一套新的‘赛事实时风险评估系统’。”
　　电话□□脆地挂断了。
　　没有追问，没有质疑，没有承诺。
　　只有一条冰冷、精准得像手术刀一样的情报。
　　陆星衍收起手机，脸上看不出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
　　他转头看向程迭戈，目光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看来，我那个老头子，知道的比我们想象的要多。”
　　诺科工业……赛事实时风险评估系统……
　　程迭戈立刻反应过来。
　　陆震庭在告诉他们，那个所谓的“风险评估系统”，很可能就是他们要找的那个魔鬼数据库的前端入口！
　　海妖组织，竟然已经猖狂到要把他们的杀人公式，包装成高科技产品，堂而皇之地推向全世界！
　　她一刻也等不了，转身冲到那张盖着防尘布的写字台前，掀开布，露出一台老旧但显然还能用的台式电脑。
　　主机发出一阵沉闷的轰鸣声，屏幕亮了起来。
　　程迭戈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几乎出现了残影。
　　她甚至不用搜索引擎，直接输入了国际马术联合会的官方赛事网址。
　　网页跳转，巴黎国际马术大师赛的巨幅宣传海报瞬间占据了整个屏幕。
　　金色的埃菲尔铁塔下，一匹骏马正腾空越过一道设计精美的障碍，画面极具视觉冲击力。
　　程迭戈的目光没有在海报上停留一秒，她直接点开了参赛选手名单，一行行地往下扫。
　　法国的艾蒂安·勒高夫，德国的克劳迪娅·迈耶，英国的老将威廉·福克斯……一个个如雷贯耳的名字在她眼前闪过。
　　然后，她的目光定格了。
　　在一个并不算起眼的位置，她看到了那个让她恨不得嚼碎了吞下去的名字。
　　周怀清。
　　他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个醒目的身份标注——特邀赛道设计师顾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