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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老虎不在,狐狸想偷家 乔昭首次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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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城内的清晨刚露白,便被一阵闷雷般的甲胄撞击声惊醒。
大殿外,数百名身披重甲的遂国将领整整齐齐地跪在殿前的台阶上。
为首的振国大将军一双虎目赤红,声若洪钟:
“殿下,老太师乃开国谋臣,辅佐过三朝天王。陛下竟为了一个亡国奴隶,将其贬谪出京!此举甚是寒了众将士的心呐!“
“请陛下处死祸水,以正军心!”
“处死祸水须死,方可正朝纲!”
请愿声一浪高过一浪,震得殿檐上的青瓦簌簌作响。
殿内,符礼敛着脸,闭眼未言语,
乔昭被殿外的声响惊醒,他不知道符礼什么时候来的,却见他此时坐在床边,脸色阴沉。
他也坐着听了片刻,心中明白了所以然。
符礼见乔昭醒来,将一件雪白的狐裘披在他的肩头,声音低沉:“他们在逼孤起杀心。”
乔昭心中明白,符礼此时若是出去惩戒,只会坐实自己“祸水“的名声,亦或是自己终得以死了此局,亦或是引发不可控的叛变。
“陛下,杀戮只能制造恐惧,不能消弭愤怒。”
符礼:“那又该如何?”
“他们要的是一个交代,而我要的是一个证明。”
“证明什么?”符礼皱眉。
“证明我在这里,不会毁灭大隧。”
朱红色的殿门缓缓开启。
大将军深吸一口气,正欲再次高喊,却见一个孱弱的少年未执武器,从门内走了出来。
金色的阳光落在他雪白的狐裘上,趁得他越发苍白。
请愿声戛然而止。
两方沉默着,对面而立。
乔昭忽然向前一步向队伍前方的小卒靠近了两步,那小卒不过十余岁年纪,面黄肌瘦,脚上的靴子磨损得严重,显是随军征战多日。
“你上一顿饱饭,是何时日?”乔昭声音不高,却像一粒石子投进静水,小卒眼中原本紧绷的坚定,霎时便松动了几分,竟不知如何应答。
大将军骤然大惊,忙厉声截断话头:“亡国祸水,休得在此妖言惑众!今日不除你,何以慰我三军将士之心?。”
乔昭猛地拔高了声音,字字掷地有声:“军心者,以饱暖为根基!将士们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何谈效命疆场?他们在沙场上抛头颅洒热血,可诸位将军倒是说说,他们上一回能吃饱饭,究竟是何年月?”
大将军被问得语塞,竟半晌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将军,你们道我是祸水,但我有办法解决你们军中余量不足的困局。”
将军脸色突变,军粮短缺是军中的秘密,这个亡国晃子是如何得知的?
“一派胡言。虽汴京城内粮仓被毁,周边郡县叛乱四起,但我军屯粮还余,又何须你这妖孽指点。“
“不管将军承认与否,我自有破局之策。若成,我要太师再不得入京,若败,我这颗头颅,将军随时拿去祭旗。”
说话间,符礼也站在了乔昭身后。
将军心中便明白了,乔昭当然知道他军中确实面临粮食短缺的问题,冷笑着,点了点头。
乔昭摊开一张汴京周边的布防图,在地图上圈起了的几个点。
“大遂入城,汴京富绅早已将余粮转入地下。将军们只知带兵抄家,暴力搜刮,这只会引发恐慌,百姓宁愿把粮食烂在窖里,也不愿交给灭国仇人。这就是为什么你们搜遍全城,也只找到几堆陈米。”
乔昭环视众将,他们确实在听,便继续说道:
“我要用的计策,名为囚徒博弈与通胀恐慌。”
“遂国控制着北方盐场。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抢粮,而是开仓放盐。但这些盐不直接售卖,而是发行‘盐引’。一张盐引可兑百斤细盐,但购买盐引,只能用粮食抵扣。关键在于,第一批盐引的兑换比例,我们要定得极高。让那些观望的富绅看到,粮食在这一刻比黄金还值钱。”
乔昭每说完一段话,便要歇上片刻,慕容胥这具身体气血不足,久积陈疾。
“裴军师,麻烦你派出密探,在城内散布消息:就说遂国后方的数十万担军粮已至百里外的黄河码头,三日内必抵汴京。一旦大粮入城,粮食价格将瞬间崩盘,变成烂在地里的杂草。”
“给城内那十大粮商发去请帖。告诉他们,由于大军粮即将抵达,朝廷只需要最后一批临时补给。这批补给的名额只有三个,谁先报数卖粮,谁就能获得皇商身份,且免除明年所有赋税。而剩下的七家,等大粮一到,不仅粮食卖不出去,还要被课以囤积居奇的重罪。”
乔昭的话毕,殿内一时间无人再反驳。
将领们模模糊糊听得懂了些利害关系,先利诱,再造谣几岁心理防线,再让他们内部竞争。
将军一改开始的暴戾,但仍狐疑不决:“这……那些商人不傻,他们会信?”
“商人不傻,但商人贪婪多疑。”乔昭侧过头,看向躲在人群后的军师裴彦,“裴军师,你说呢?”
裴彦从人群中走出来,看着乔昭,脸上意味深长的笑容更深了:“妙。”
不出十天,军中粮荒竟真如乔昭所计化解了。
原本铁了心要饿死随军的商人们,为了争夺那三个皇商的名额,甚至相继揭发告密对方隐藏的粮窖。粮食源源不断运入军营。不仅填满了粮仓,还剩下了不少。乔昭又向符礼请旨,将部分余量分发给汴京城内流离失所的百姓,一时间,城中对乔昭的骂声虽未断绝,却也少了几分尖锐。
再见乔昭时,将领们虽仍是不悦,但也带了几分敬意。
粮荒已经解决,乔昭多日来巡查粮仓的时候,发现不少将领借着整顿粮荒之际克扣军饷,甚至欺压随军的民夫。更甚者有些兵头恃强凌弱,欺负新兵。乔昭看在眼里,心知长期以往,即便解决了粮食问题,但是军心不稳,仍难解决根本问题。
于是他便请符礼下旨,整顿军纪。
符礼听闻他此言时,心中早有此意,但是连日征战无暇顾及,今天重新提起,当即准奏。但是整顿军纪之事,交给乔昭必不能服众,届时恐怕还会为乔昭惹一身祸端。
于是符礼将此事交给了裴彦主理。
裴彦领命之时,眼神不自觉地望向符礼身旁坐着的乔昭。
那人一席青色长袍,病弱的面容憔悴,眼里却满是生机。
他便试探问道:“陛下,军中将领皆是战功显赫,军中关系也是盘根错节,动一处而发全身。加之现在战事吃紧,恐不是整顿的时机。”
符礼没有说话。
乔昭平了平气息,回道:“正是因为现下战事吃紧,若是军纪涣散,新兵受辱,将士离心,于大隧百害而无一利,更应该早日拔出毒瘤。”
裴彦心中已经了然,军中军纪不齐的事,并非一朝一夕,今日符礼下旨整顿,恐怕就是听取了乔昭的上谏。
裴然哈哈笑道:“正是正是,这还是臣想得不够慕容大人周全了。”
不多日,裴彦风风火火地在上下军中整顿,将不少有功勋的将领贬斥。
军中不满声日渐高涨。
又传出了,此次符礼下旨整顿,正是听了乔昭的觐见。
这个消息更是个炸弹,引起了军中一片哗然,不少将领暗中串联,联名反对。
为首的便是镇国大将军郑武。郑武自十几岁起随君,一路跟着符礼征战多年,战功赫赫。如今大王受了亡国俘虏的劝说,来整治他的军队,自然引起了他的盛怒。
郑武带着十几名亲信,趁着天王符礼不在,硬闯乔昭的殿中。
作为武夫,赵武进门便剑已出鞘,厉声怒吼道:“你一个亡国奴,也配管我遂国军纪,莫不是借着整顿之名,暗度陈仓。”
乔昭心中料到必有这一出,于是神色平静地说道:“郑将军,若是真为大隧照相,便该以身作则,而非在这里寻衅滋事。”
郑武听罢更是怒火中烧。提剑便往乔昭近前去。
裴彦早在门口多时,见时机成熟,便推门而入,剑尖直指郑武的咽喉:“郑将军,整顿军纪一事乃是我负责,何故跑来找乔公子呢?在这乔公子乃是陛下亲护之人,你动他一直枝头,都是罪名。”
乔昭眉头微皱:“裴公子,还是收起剑的好,何必把事局搅得不可收拾呢?”他转而一笑,意味深长地说:“何况,有好事者已经早已传遍了,这个主意是我进言陛下的。你虽负责,但是我该当始作俑者。”
裴彦听完哈哈大笑,将剑收进剑鞘。
风声确实是他放出去的,他不揽脏活不背黑锅,更何况,此举进一步恶化乔昭与将领的关系,自己再出手相救,还可卖一人情。更重要的是,符礼若是仍护着乔昭,便是激化朝堂关系。
这不正是一石三鸟。
但那乔昭果然是个聪明人。
乔昭从容地再挥手,示意宫人去请符礼。
不多时,符礼听闻了郑武提剑见慕容胥,便火速急还。
待符礼到殿中时,乔昭面前已经站了两排人。
一排是郑武及其亲信,一排是军中的新兵及民夫。
郑武一行人见到符礼,便躬身低头,不敢再言语。
“陛下,今日,郑将军一众特地为军中纪律来与我探讨两句。”乔昭起身,将位置让给符礼,自己在一旁坐下。
符礼见他如此说,便将戾气敛起几分:“裴彦,你倒是说说。”
裴彦脸上带着笑,从人群中走出:“陛下,九殿下与郑将军对军中纪律情况略聊了一二,倒是比为臣更有见地。”
郑武抢在乔昭前说道:“陛下,慕容亡国之徒,对军中指指点点,分明是打着整顿的幌子,实则暗藏着复国的诡计。”
“复国”好大的罪名,乔昭用余光看向符礼,观察他的神色。
符礼并没反应,只是回头看着他,神色里没有怀疑,平和地待他言语。
乔昭便起身,来到符礼面前,躬身回道:“我既已留在陛下身边,便只想助陛下稳定江山,安抚军心。”他说得快了,还咳了一咳。
符礼关切地摆摆手,让他坐下说。
“臣自辩不明,于是请来了军中的的新兵和民夫,他们也收集有郑将军可口军饷的证据。”
乔昭自上谏那日,便做好了今日的准备。于是暗中让人收集证据,以及收留被欺压的新兵和民夫,让他们出面作证。
半晌交代,新兵和民夫一一细数军中不平,郑武越发无言以对。
符礼震怒,当即下令将郑武贬为庶民,流放边疆。
其余将领便自此不再有怨言。
当坊间传遍这一计谋是出自池国九殿下时,慕容族人无不嗟叹,慕容胥为自保求生,竟背弃母族。
城中酒肆都在讨论慕容胥帮着遂国兵卒骗得亡国池国商人交出粮食,毫无气节。
他们都在等前池国君主慕容韦的反应,却迟迟没有没听见他有什么态度。
深夜,乔昭独自坐在露台上,冷冽的月光落在他的肩头。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符礼。
乔昭立时警觉地起身,来人已欺身至身后。
他回身抬眸,正好对上裴彦的双目。
裴彦未着官服,只是一袭简单的杏色长衫,褪去朝堂肃穆。
“九殿下,夜深露重,竟在此独自赏月?“裴彦仍挂着一抹散漫的笑意:“以你这番经世之才,池国何至于亡呢?亦或是,从前病娇体弱的池国第一美男子,是你在这乱世的一张面具?”
乔昭徐徐退后半步,复又缓缓坐下,理了理狐裘,抬眼迎上裴彦的目光:“裴公子,深夜造访,为与我谈故国么?”
裴彦低笑一声:“你可知,而今,你已经成了慕容族的叛徒,你没有退路了。”
乔昭不再言语,偏开脸不看他。
裴彦缓步走近,几乎贴着乔昭的耳廓:“你留在符礼身边,究竟在算计什么?“
乔昭笑着不答话,只看着裴彦。
眼前的这个人,分明不甘屈居人下,不甘于做一个辅佐遂王的臣子,他渴望一种博弈的快感。
“我想救你。“裴彦声音更低了:”符礼是个疯子,他可以护你,也可以毁了你。在他身边,你终究是只笼中鸟。
乔昭笑意愈深,仍不言语。
裴彦再度开口:“我能给你自由。“
“从老虎口中跳到狐狸掌心,裴公子觉得,这算哪门子的自由呢?”
裴彦眼中流露出一瞬的真切,身形又近了几分。他压近了身影,随手拿起了乔昭身边的茶杯,指尖轻捻杯沿,漫不经心地把玩着。
恰在此时。
“裴彦,你的手不想要了?”
一道冰冷的声音在露台入口炸响,符礼不知何时已然立于露台入口,他虽听不清他们二人的对话,却将那一幕尽收眼底——裴彦拿着乔昭用过的茶杯,近身低语,分明是明目张胆的僭越。
“臣参见陛下。”裴彦收起神色,只是笑意微冷,躬身行礼。
符礼大步流星走过来,一把推开裴彦,身形一挡,将乔昭挡在身后。
“裴彦,孤说过,这殿没有你们踏足的地方,即便是你,也不例外。”
符礼带着乔昭回到了殿里。
裴彦站在原地,脸上有过一闪而过的挫败。
然而,就在乔昭被带入殿门的刹那,他微微侧脸,余光回看了裴彦一眼。
眼里有好奇,也有意味深长的笑意。
裴彦怔住,随即在黑暗中露出了一个更加疯狂的笑容。
他意识到,这场关于权利的游戏,因为乔昭的存在,变得不再无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