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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成为祸水,超越祸水 乔昭被囚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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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昭再醒来时,已是身处符礼的大殿之中。
烛光摇曳中,影子极长,扭曲地投射在彩绘的梁柱上,仿佛魂魄在上空盘旋。乔昭晃得头晕,伴随着一种病态的潮热。
那是慕容胥这具身体自带的沉疴。
殿外仍是族人因城陷落的绝望的哭嚎与铁甲兵器声。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细微地炸响。
“你在想什么?”
符礼的声音已听不出原先的杀戮,他屏退了众人。独自安静地坐在乔昭床边。
乔昭的视线逐渐聚焦,他转头看向符礼。
符礼褪去了筒袖铠,只着一件玄米色的素缎长衫,身边一盆浅浅的水,他用力握住乔昭的手腕,倏然一顿,指力渐柔,细致地清理乔昭指缝间暗红色的血迹。
乔昭下意识地缩手,符礼的手僵在了半空。
“不要躲。”符礼的声音不容置疑。
他的手轻轻捏住乔昭的下颚,力道不中,但是封死了退路。
乔昭眉峰微蹙,难掩不适。
符礼抬眼看到乔昭蹙眉,随即放开了乔昭的手腕,敛起了眉宇间的戾气,神色转柔,轻声说道:“也不要怕我。”
另一只手的指尖沾了药膏,缓缓涂抹在乔昭额头的剐蹭处。
“不要怕我。”
乔昭靠在软枕上,由于高烧未愈,眼角渗出了一抹病态的绯红。
他微微仰头,看着符礼细致地为他掖好被角。
眼前人的眉眼不似日前见到的杀戮,有些意味不明的温柔。
他想到外边亡国的族人,于是试探道:“外边哀嚎遍野,我族人如今水深火热之中,陛下口口声声说不要怕,但是陛下的铁骑正在践踏我家园的焦土上。您教我如何不怕?”
他轻轻捏住了符礼的袖口,垂下眼睑,长睫眼去了眼里的精光,换上一脸楚楚可怜。
符礼看着那节捏在自己袖口上的手指,再抬眼,看着乔昭的唇瓣,一时失神,倾身压了过去。
乔昭因逼近的身形感到颤栗。
他看着符礼那张尽在咫尺的脸,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深邃的眼眸里倒映着他病弱的身影,气息有着侵略的急促。
当那双冰凉的唇即将贴上他时,乔昭本能地恐惧。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抵在了符礼胸膛上,用力一推。
符礼的动作猝然顿住,他看着乔昭因为用力而剧烈起伏的胸膛,以及抗拒惊恐的眼神。
那双眼睛复又清明,脸上恢复了克制的冷静。
“孤,冒犯了。”
符礼直起身子,细心地将乔昭因挣扎而滑落的衣襟重新拢好,手指避开了皮肤。
“我会等你。”
说罢,他起身,大步踏出殿外,脚步带起一阵清冷的风。
片刻,殿外听得宫人传旨: “众将听王令,不得再残害池国旧部,有违令者,格杀勿论!”
乔昭仍旧坐在床榻之上,看着符礼离开的背影,心底里浮起一丝浮躁,惊慌之余还有些意外,耳边还是那句“等你。”
等什么呢?等我心悦臣服么?
他本是个侧写师,最是能看透世间的谎言与伪善。但方才,分明没看懂符礼眼里的克制。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着狂乱的心跳。
符礼离开不消半刻,便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进来的人不是宫人,是一位发须皆白的老者。
那是遂国的开国功臣,当朝的太师——拓跋琰。
他身后跟着一名神色冷峻的宫人,这宫人倒是眼生。他跟在拓跋琰身后,端着一杯酒浆,放下酒后,便安静地退了出去。
拓跋琰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钉在乔昭脸上。
“池国天王,虽国败犹荣,纵是刀斧加身,不失君王仪。九殿下,老臣今日来,是为了成全池国皇室最末的一点体面。”
池国天王?不就是这句身体慕容胥的哥哥?
乔昭眼神落在那杯酒中,不自觉地往后踱了一步。
“陛下竟要为了你封赏降臣。你若不死,大遂江山难安。”拓跋琰的声音陡然拔高,说话间,脸涨红了,怒目瞪着乔昭。
这位见证开国,辅佐过符礼的老臣,这种自我牺牲式的越权,是最难以说服的。
“太师这般越俎代庖,是认为陛下不分就里么?”乔昭用力说完这番话,气息就因病弱而不稳,肺气极虚。
“陛下若是怪罪,老臣一肩挑之。”拓跋琰眼睛看向虚空,似乎看见了自己的来时路,眼中因自我感动而噙着悲壮的泪。
乔昭看着他,竟生出了几分为他动容的心思。
在茫茫百年历史中,甚至没有这些人的注脚,但他们燃烧了一生将江山当己任。
乔昭劝道:“太师,你以为杀了我,遂国的王还是当年在你教导下学经世治国道理的孩童。你放下执念吧。”
拓跋琰被戳中了心底里的痛楚,恼羞成怒道:“你留在宫中也是祸害。”
乔昭笑道:“我既已是亡国之奴,又如何伤害遂国大王呢。”
“你死了,王便少了弱点。”拓拔琰气得脸已经涨红,从喉间说出的话都因愤怒带着颤音。
乔昭知道拓拔琰执迷不悟,便不再回话,只是看着他。
“只要你喝下这杯酒,你一族人,八个哥哥,四个妹妹,便能活命。否则,老陈有的是办法,让他们在牢里死得不堪入目!”
“没想到太师手段也如此龌蹉,我族人已降,太师竟也要拿他们的性命以威胁我。”
提到无辜降虏,乔昭全然没有了共情的情绪,他冷眼看着面前歇斯底里的拓跋琰。
忽然,殿外风停了,乔昭听到偏殿后门有声响,他便仔细侧耳听着。
符礼早下令不让任何人靠近这间屋子,若无符礼在场,即便是宫人也不得擅自进入。
脚步每秒三步,伴随着金属摩擦声。
符礼常年征战的习惯,来人是符礼。
于是,乔昭走近拓跋琰,故意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调笑道:“太师,这大隧的江山,究竟是符家的,还是你拓拔家的?”
“放肆!”拓跋琰被挑破那点私权的隐秘,猛地掐住乔昭的下颚,就要将酒灌进他口中。
酒杯就抵在乔昭的嘴边,他按住拓跋琰的手腕,两人持力僵持着。
乔昭在心中暗数,9,8,7……
门被推开。
乔昭猛地撤去所有阻止拓跋琰的手劲,朝拓跋琰身上倒去。拓跋琰一时没收住力,两人一同倒下。
乔昭的额头撞在了桌角,杯中酒泼洒在他的衣领之上,瞬间冒出细微的泡沫。
他抬起头,面上带血地看向符礼,声如游丝:“陛下,救我。”
“你在找死!”
一声爆喝,符礼带风而入,一眼便看见了乔昭额头的血,衣领被毒酒腐蚀的斑驳,还有保持施暴姿势的拓跋琰。
他如雷霆般掠入,将拓跋琰一把掼倒在地。
拓跋琰吓得抖掉了手中的酒杯,爬了起来,躬着身来到符礼面前正欲解释。
符礼没有理会拓跋琰,他快步走到乔昭身边,将他扶起,仔细检查他额头上的伤。
“孤的人,你也敢动!”
他转头涨红了眼,瞪向拓跋琰。
“陛下,此乃妖孽。”拓跋琰躬着身,没抬起头,却仍然执着地说道。
“妖孽?”符礼笑了:“我覆灭了池国,为的就是找到他。纵是让我双手奉上遂国,也无何不可。”
乔昭的心绪停留在符礼那句话,颠覆池国,为了慕容胥,何来的孽缘?
“陛下,大隧江山,几代基业,岂能如此玩笑啊,万不可因此断送啊。”
符礼面色不悦,额前的青筋已微微露出,正欲发作。
这老头,冒死上谏,也算得个忠臣,但是不死不休,也是愚忠。
乔昭便一歪,假意头晕,靠在了符礼身上:“陛下,快快将他赶走。我听得头疼。”
拓跋琰从地上爬起来,涨红了脸,躬身走了出去。
乔昭目光追随,视线越过符礼的肩膀,落在了殿门外。
那里站着一个男人。
那男人身着月白色长衫,负手长身立在那,眼神玩味地盯着自己。
那是大隧的谋臣,裴彦。遂王符礼的义兄。
乔昭来不及收起脸上胜利者锐利的笑意,被那人收进眼里。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火。
裴彦捕捉到了那个转瞬即逝的笑容,
这个传说中孱弱多病的池国第一美男子,不仅借天王的手铲除政敌,还在算计天王的心理。
裴彦欣喜于发现了一个比暴君更迷人的灵魂,一个自己的同类。
他对乔昭无声地说了句:“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