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袖红袂（权谋）》紫云渡

40、如毒 马车初吻

　　流星锤打着旋飞向门外的弓箭手，瞬间哀嚎声、弓裂声一片。

　　身后追兵已被拦下，李双凌紧紧抱住黎琰，不顾背后血流如注，一路在院中窜行，横冲直撞，杀气腾腾。此时夜深人静，月下频有刀光银白，幸得铁面人一路护送，一路走来，长剑都卷了刃。

　　马车在铁面人的驱使下疾行，轿帘拉着，车内黑漆漆一片，只有时不时因颠簸而掀开一角的小窗外透进半点清亮的月光。车厢狭小，李双凌后心中箭，即使方才铁面人已为她剪去箭杆，此时她还是不能用背后倚靠车厢，毕竟一碰便是钻心的疼，生死关头顾不得男女大防，只好往前弯着腰，堪堪趴在黎琰肩头。

　　今夜发生了太多，死里逃生后，方才绝境下的怒意也如退潮般逐渐消退，痛感却占据了整个躯体，眼尾的红晕逐渐将双眼也染上霜红。

　　难道今夜要命丧于此？

　　她还不甘心……

　　身下的黎琰，颤抖着双手环住她，却摸到一手温热而黏稠的液体。

　　杀人无数的他，自然知道那是什么。

　　他的心忽然一震，沙哑地道：“你不该帮我……”

　　“对。”李双凌笑道，“我应该杀了你。”

　　黎琰忽然轻笑一声，“你不舍得的……否则，你就不会来救我……”

　　他想拥住她，却因中毒而控制不好力度，在一个角度扯痛了李双凌的伤口，李双凌嘶地吸了一口冷气，推开他的手，笑道：“你想得倒是很美，我只是不想欠你而已……”

　　黎琰自嘲地笑了笑，笑声微弱得像是一阵风，散在辘辘车轮声中。

　　而后，他的手摸过来，在黑暗中努力地摸索着，寻找李双凌的手。

　　李双凌不忍心看他费力摸索，主动将手递过去。两手交握，黎琰似乎安下了心，轿帘不时掀开，月光似涟漪般浮动游弋，男子安心地闭着眼，唇角浮着一抹温暖的笑。

　　那种恬淡安然的神情，他从未在别人面前展露过。

　　他将她的手拢在掌心，那温度像一池温暖的水，暖到有些发烫，暖到他的心，也在水中一寸一寸漾开。

　　他闭眼细数，二十四载走来，从玉京，到西滨，到西海，到北疆。

　　步步杀机，一着踏错，便是万劫不复，粉身碎骨。

　　他不被任何人相信，他也不相信任何人。

　　今日娄子昂设宴，他一听见这个消息就知道必有蹊跷，却依然赴宴，只因他有他的谋算，正在等这个机会，反将一军，趁机洗净长兴州官场。

　　直到她出现在他面前，赌上了自己，来救他。

　　他这样的人，也值得她舍命来救么……？

　　他闭着眼，细细摩挲她的掌纹。她的掌心有极薄的茧，也有方才被铁链擦出的伤。但也能摸出，那是女子的手，皮肤细腻，骨节柔韧，他摸到伤口时，她的手会有极为细微的一颤。

　　女子的手……他只摸过母妃的，但那也是极为久远的记忆了，那时天很蓝，花草很香，也是这样的马车，辘辘而行，车停以后，母妃和父王牵着他的手，让他跪下，面向龙椅上的皇叔，让他喊，父亲。

　　——名为过继，实为质子。

　　从此以后，他再未见过母妃和父王。其实他知道，他们也来探望过他，而早慧的他那时就学会了假病不见。

　　何必再见？不过陌路人。

　　他本以为，这世上，再无一人值得。

　　她的手动了动，他心中忽然一痛，更加用力握住她的手。

　　“别走。”

　　语气近乎哀求。

　　李双凌第一次从这个自大狂口中听见这样的话，她想起那日他俯视她践踏她，说他是长兴州的王，可如今自负矜贵的他，竟也会求她别走。

　　她看着他，他也知道她在看着他，在深邃一片的黑暗中，在逼仄的马车轿厢中，他们看不见彼此，却能感受到对方的目光。

　　李双凌突然觉得脸上一凉。

　　黎琰冰凉的手指，轻轻抚在她的脸颊，拇指拂过她的唇，像在确认她嘴唇的位置一般。而后，有什么极轻极轻的东西，落在她的唇角。

　　轻若羽毛。

　　一片羽毛落在平静的湖面上，激起的却是一片惊涛骇浪，她难以置信地睁大着眼睛，想要在一片漆黑中看清眼前的人。

　　他的呼吸喷在耳侧，声音轻得近乎气声，“……你不想欠我，可现在我又欠了你，怎么办？”

　　她不答，却感觉他的脸贴过来，他微凉的鼻尖蹭过她温热的脸颊，他柔软的睫毛擦过她坚硬的眉骨，缓缓的，慢慢的，带着深深的眷恋和依赖，像一只冬日里受了伤的小兽，近乎贪婪地渴求一丝温度。

　　“我想一直欠着你，你也一直欠着我，如此……我们总有牵绊……”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哑到分不清是因中毒的虚弱还是因为动情的失神。

　　李双凌一时觉得他幼稚得好笑，低声道，“你怎么像个……”

　　她想说他像个孩子，又像只小犬，又像一匹小马，却又都觉得有些不十分合适，正想着，忽然听见一声细微的滴答声，有什么东西，落在她的脸上，顺着她的下巴，流了下去。

　　李双凌呆住了。

　　黎琰……在流泪？

　　突如其来的颠簸，晃得两人都几乎要倒下。李双凌下意识扶住车厢也扶住他的肩，手不知怎么便托住了他的后颈，黎琰的手也不知怎么便托住了她的腰，两人的头发都在逃亡中散开，长发和呼吸都纠缠在一起，带了汗，沾了血。

　　簸荡之间，他的唇也不小心覆上她的唇，黑夜放大了所有的感官，只是轻轻一触便如闪电，在他的脑海中震荡，却又似一滴滋润的雨，落在荒原之上，便有玫瑰倏然绽放，慌忙间他已经偏开了头，心却恋恋不舍地在她温热的唇上蹭了又蹭，他似乎听见她低声轻笑，“殿下是想要我也陪你一起中毒么？”

　　黎琰沉默了。

　　不是不想吻她，相反，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渴望一次亲昵的吻。他从不近女色，如今才知道为何总有人被情爱所耽，方才那一次不经意的轻触，便像打开了奇妙的门，她唇间的轻软甜蜜，正像毒药一般疯狂啃噬他的理智，此时此刻，他只想撬开她的齿关攻城略地，将她的芬芳甜蜜尽数占据，可他又不得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怕她会推开他，更怕她因心软因同情因冲动而不去推开他，怕她后悔，怕这个吻，只是她的施舍。

　　向来都是他施舍别人，他怎肯受别人的施舍？

　　半晌，他低低道，“那……你愿意吗？”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充满情欲却极尽克制，在李双凌听来却有一种奇特的诱惑，像月夜湖畔的水妖，以动听的歌声，引诱旅人走向她的水下坟墓……

　　可此时此刻的她，哪怕明知道面前的是一杯毒酒，她也愿意饮鸩止渴。

　　李双凌头一偏，鼻尖再次相触，嘴唇也顺理成章地吻上了他的唇，方才那种过电般的眩晕再次占据了她，她似真的在品尝他唇间的毒酒那般，舔舐着他的唇，若今夜真的命丧于此，不如就借此毒酒一杯，醉卧一回……

　　黑夜让一切不合常理的事情都变得合乎常理，逃亡之后的恍惚与惊乱，离家出走以来的颠沛与彷徨，此刻都融化在这个吻中。此时此刻，她只想要一次短暂的放纵，一次合理的沉溺，让她忘记□□上的痛，只记得此刻的甜……

　　他刚察觉到她的唇时，是一瞬间的难以置信，随即便是一阵狂喜，他太渴望她，也太怕伤害她，以至于他想要再次确认她的心意，想知道她是深思熟虑还是冲动而为。可当二人的唇再次相触，那芬芳如毒让他瞬间失控，他什么都不想再管，这一刻，他只想要她……

　　不知过了多久，夜风吹开窗帘，有月光照进来。

　　黎琰俯首看她，浮动的月光之海中，李双凌低低地喘息着，失血的她脸色苍白如瓷片，两颊却带了淡淡的酡红。

　　忽然回忆起那日无极营，箭射如雨，她的手搭在他颈间，他的手扣在她腰上，和现在一样的姿势，当时他曾问，她怎么一点也不可爱。

　　今天才知道，原来女子动情之时最可爱，而她不仅可爱还如此美丽，美丽到他舍不得挪开眼，舍不得放开手，恨不能这辆马车永远不停下，他永远不需要下车面临这波诡云谲的世界，他只想在此刻……如一场梦境一般，永远沉湎其中。

　　“你……不痛了？”李双凌低低问。

　　怎么可能不痛？

　　黎琰轻柔抚过她的发，强硬咽下喉头腥甜，“双凌，以后我必不让你为我赴险。”

　　“流了这么多血……”李双凌呢喃如梦语，“我怎么还没死……”

　　“说什么傻话？”黎琰苦笑，“我们都不会死……”

　　李双凌慢慢合上眼睛，“真的吗？……早知道……我就……杀了你……我就……不亲……亲……”

　　她的声音逐渐微弱下去，身体也逐渐失去力气。

　　“再等等……太医已经在王府门口等我们了……”

　　黎琰不舍地蹭着她的发，忽见眼前青光一闪。

　　马还在奔驰，可车厢的盖子，已经不翼而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