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袖红袂（权谋）》紫云渡

37、西滨歌行 葡萄美酒

　　与陈潜分别，从集市后巷走过，最角落一家是怡红院。此时并非营业时间，有人懒懒躺在长板凳上晒太阳，有人哼哧哼哧地洗衣裳。晒太阳的嫌洗衣裳的吵，洗衣裳的嫌晒太阳的烦，两人正拌嘴拌得不亦乐乎，旁边打圆场的、看热闹的，至于一旁路过的李双凌，倒无人注意了。

　　“你说新鲜不新鲜？娄州牧这么清心寡欲的人，竟然把咱家姑娘叫走了大半，说是宴会上唱曲儿……”

　　“那肯定是客人喜欢呗！”另一个道，“是宴请谁啊？”

　　“不知道，神神秘秘的，只有一件事——给姑娘们编排了半个多月的西滨歌行，那叫一个呕哑嘲哳难为听……”

　　——西滨歌行？

　　说到去过西滨的，不是肃王又是谁？

　　谁不知娄州牧拥立二皇子黎舟，怎会没来由地宴请肃王殿下……

　　李双凌忽然便想起今日出门时，白衡让她别去打扰，那饱含深意的眼神。

　　“真是奇啊，从来就没逛过咱家，甚至一度还要把咱家给拆了，不许开花楼，这回竟赏了那么多银子……”

　　“假清高！把咱家拆了，这么多娘子伙子吃什么，穿什么？……皇帝老儿当年打仗把家底都打没了，现在又要打。这寒冷地界老百姓哪有活路，烧煤都烧不起，不指着卖花酒挣钱，还指望谁去……”

　　李双凌脸色大变，无心再去听二人的牢骚，立即调转马头，打马急驰！

　　“驾！”

　　李双凌打马飞奔在娄府前的大街上，这里很热闹，有挑担卖菜的老农，相互依偎的情侣，匆匆赶路的男人……见有马急驰而来，纷纷向路两侧躲避。

　　立刻有两个官差迎面而来，两把刀交叉一架，“停下！城内街巷人众之中不得走马！”

　　李双凌勒住马匹，道：“我有要事，十万火急！”

　　“什么事也得停下！”官差大喝，“今日府衙有贵客，岂容你一个小丫头在此放肆！”

　　李双凌被噎了一噎，换做平时，她断不会容下别人这样评议她，可如今的场合，她若不编个好理由出来，官差绝不会容她进去。

　　她顺从地下了马，道：“抱歉抱歉，现在行了吧？我真的有事，得找娄州牧……”

　　“停！”

　　两把刀再次拦住她的去路，“州牧大人说过，宴席开始，大门已闭，不得有任何人再进入！”

　　李双凌歪头略一思索，掏出一袋子钱，递过去：“兄弟二人分一分……”

　　“滚！”

　　官差一个格挡，李双凌的手一偏，还未送出去的钱袋子便脱手飞出！

　　李双凌眼疾手快地接回来，揣好在怀里，心里嘀咕着，怎么连白衡教的百试百灵的方法都不好使了？

　　她懒得跟这二人再费口舌——正门进不得，娄府却未必没有矮墙！

　　马被扣下，她回头便走，却见四周的行人，无不用古怪的眼神盯着她。

　　却不是那种看怪人的眼神，而是……

　　越是这样的眼神盯着她，她越要快一点阻止娄霄！

　　她一路飞奔，想绕到娄府后院，转过弯来，却迎面撞上一个人。

　　绛紫衣袍，一笑深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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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娄府今日的陈设、餐具一应都是精致而崭新，与装潢简朴的大厅格格不入，却也能看出，是精心摆设过了。

　　几名彩衣舞姬跳着寻常宴乐，舞步翩跹，水袖翻飞，满座官人们看得兴致勃勃，黎琰却半合着眼，似乎觉得这舞寡淡无味一般，竟然一个正眼都没瞧，只侧耳听着娄子昂的话，偶尔唇边一抹笑，接上一两个字。

　　他一向如此，懒得与不在乎的人多费口舌。

　　下座，有男子一件半旧青衫，坐在满堂朱紫之中，清逸似雪，铮铮如竹。

　　这出尘的气质一向是特别的，可今日则不同，因为满座朱紫之人，竟都是这样铮铮如竹的人——娄子昂，他的亲信下属，德清堂院正裴芝雅，郝夫子、庞夫子、长兴州各司的官员们……除了那位左右逢源的白大人以外，几乎整个长兴州的掌舵人和风云人物全都聚集在此。

　　下座的陈潜同样无心欣赏舞蹈，他的目光穿过翻飞的水袖，落在主座之上。

　　上与下，主与客之间，只隔一堂灯火，却如隔了天堑。

　　侍女奉上一瓶酒，湃在冰里，黎琰道：“这是西滨的葡萄酿？”

　　“正是，不过下官也不敢先尝，也不知酒色如何，只是下官一点孝敬之心，还望殿下不嫌粗陋。”娄子昂微笑。

　　“娄大人有心了。”黎琰点点头。

　　“这都是下官应该做的，长兴州治下平安，也皆赖殿下镇守之福。一点薄礼不成敬意，殿下若肯垂怜，饮了下官的酒，下官感激不尽，殿下若不饮，下官也绝不敢有怨言。”

　　娄子昂一席话说得低眉顺眼，黎琰一笑道：“西滨的酒不比长槐酒，不该满饮，需要细细品味才是。这酒倒不难得，难得你们想着，西滨到北疆几万里远，真难为你们怎么寻来。”

　　裴芝雅抢白道：“早年德清堂曾与梵海院学术交流过几回，互赠的礼品中就包括西滨的葡萄酿。我们书生都是不懂酒的，岂敢擅启，只好藏之今日，未料今日能与肃王殿下共饮……这酒遇到懂酒之人，也是它的造化。”

　　“这位是……”黎琰一向不在这些路人甲身上留心，眼光飘过去，在裴芝雅的身上脸上逡巡一圈，裴芝雅挺直腰板，道：“德清堂院正，裴芝雅。”

　　黎琰轻轻一哂，德清堂一向号称独立办学，今日也出现在这里，实在讽刺。

　　一曲舞毕，舞姬齐齐低头后退，粉色衣袂掩映下，忽然显出其中一人来。

　　聘婷，明艳，一笑娇媚，如春日间初绽的海棠。

　　身上却是衣襟半敞，露出雪白肤光，随舞随歌，一曲西滨耳熟能详的民谣，随着荡漾的裙摆，撩拨得在场男子心旌摇荡。

　　黎琰似乎也很受用，不住赞赏着，女子一曲唱毕，走到黎琰座旁，软语道：“由妾身服侍殿下饮酒吧……”

　　黎琰瞥他一眼，并没说话，黎云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一旁，微笑用手隔开二人，对女子道：“你又不懂殿下的喜好，怎么服侍殿下？”

　　女子道：“妾身学过西滨的侍酒技艺……”

　　她娇笑着取过酒瓶，纤指一晃，雪白的皮肤中突然闪出一柄更亮的小刀。

　　娄子昂等人握住酒杯的手，不禁紧了紧。

　　女子用小刀沿着瓶口划了一圈，拔出木塞，“请殿下先闻酒香……”说着捧着瓶子，奉送到黎琰面前。

　　黎云深忽然伸手一档，酒瓶倾倒，暗红酒液全泼在女子罗裙上。辉煌的琉璃灯中，反射的亮光一闪，她手中小刀也掉落下来，在她裸露的小腿上划开一道血痕。

　　伴随女子一声惨呼，四周立时无声。

　　全场灼灼目光中，黎琰微笑，“今日本王没带侍卫，是信任娄大人。娄大人倒有意思，叫个带着刀的女人来伺候本王？”

　　娄子昂抿着唇，立刻有身边一个文儒跪倒在地，道：“是属下越俎代庖，想博殿下一笑，未曾思虑周全，惊扰了殿下，属下罪该万死……”

　　娄子昂怒斥：“你已经跟了我五年，一向勤勉，怎么今日这么毛躁！惊扰了殿下，你如何吃罪得起！且听殿下如何发落你！”

　　黎琰笑着敲敲杯子，黎云深立即在他酒杯中斟满了酒，黎琰细细品一口，悠悠道：“他自己都说了，罪该万死。”

　　“这……”娄子昂面露难色，席间众人也都面面相觑，脸色都不好看。

　　不愧为鬼面阎罗……谈笑间人头落地。

　　“怎么，不想？”黎琰瞟一眼娄子昂，“不想，又为何要问呢？看来娄大人诚意不过如此，黎云深，备轿。”

　　“不！”地上跪着的文儒立刻高声道，“属下惊扰了殿下，属下万死难辞其咎！殿下，娄大人……”

　　他对二人深深一拜，而后一头撞上最近的朱漆大柱，“砰”的一声闷响，血顺着浮雕的莲瓣缓缓流下。

　　那倒在地满裙酒污的女子，此时更是惊惧无比，面如死灰。

　　全场惊悸的目光中，黎琰却已经兀自品上了酒，烛光中酒液浓醇，玉盏盛来琥珀光。

　　“殿下，这女子如何处置……”不知谁问了一句。

　　黎琰不语，黎云深却已经领会主子意思，指着那具触柱而亡的男尸，微笑对地上女子道：“他为你而死，还不快去为他装殓？”

　　女子站起来，一张没有血色的脸上早已冷汗密布，僵直地挪步到柱子旁，手指颤抖着接近那具尸体。

　　黎琰从头到尾都没有看她，自顾自话道：“继续奏乐吧。”

　　一队舞姬迤逦而来，这回尽穿黑衣，舞的却是玉京流行的宫廷佾舞，看得出来，娄子昂为了讨好黎琰，确实仔细研究了他的喜好。

　　娄子昂捧一杯酒杯过来，向黎琰赔了不是，黎琰也很给面子地饮尽几杯酒，面上便有些红。

　　忽然曲毕，黑衣女子们退后，有少年背负宝剑，卓然而立。

　　娄子昂笑道：“这是犬子娄霄，最善剑舞，博肃王一笑。”

　　“娄大人的独子舞剑？那可要看一看了。”黎琰缓缓抬眼，笑意幽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