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袖红袂（权谋）》紫云渡

24、局中局 睁眼说瞎话

　　黎琰俯身，牵起李双凌的手，两袖交叠时，李双凌从袖底摸到一个冷冰冰的东西。

　　一把匕首。

　　手指掠过，便触到其上精心雕饰的花纹。

　　这样美丽的花纹，竟铸在这杀人的工具上，怎么能说不是一种折辱……

　　李双凌想递回给他，他知道的，她不会用刀，她杀人也无需用刀。

　　黎琰却将匕首推了回来，淡淡一笑语气却不容置疑，“就用这个。”

　　彼时寝殿之外，听见花瓶碎裂声音的侍女纷纷赶来，推开门却只见肃王与女子袖子相叠，举止亲密，八成是情动之时动作太大跌碎了花瓶，都很有眼色地退下，合上门，对视一眼，难掩惊讶——

　　出连娘子在宫里住了这么久，殿下却从没碰过她，就连新婚之夜，都是分房而睡的……而这自荐枕席的女子，竟如此轻易爬上了殿下的床……

　　片刻，刚才的女子从寝殿内走了出来，脚步忽然一顿，抬头望着天上皎月，背影中似乎有些怅然。

　　而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夜色森凉。

　　在侍女们看不到的角落，李双凌站在出连明珠的寝宫窗外，伫立良久。

　　说不清是在犹豫还是在谋算，她的神色晦暗，良久无语。

　　而后，从那大开着的窗户，无声潜进去。

　　斑驳的床幔随风轻摆，隐隐露出床上平躺女子高挺的鼻梁。她睡得深沉，房内半点响动不闻，李双凌却直觉地感觉不对。

　　……跟风一起吹来的，除了熏香，还有微微的血腥气。

　　床幔是半透明的纱帘，间或点缀着大小不一墨点般的图案，李双凌狐疑看着那图案，心里忽然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她下意识握紧匕首，用刀尖挑开纱帘，随即倒吸一口冷气——

　　有双眼睛在瞪着她！

　　异域女子，大睁的眼睛，神色惊恐，死死瞪着她！

　　李双凌一惊，下意识要动手，匕首几乎刺向出连明珠的脸，却悬悬停住。

　　……床上女子，没有半点反应。

　　她捂着脖颈，薄衫已经被血洇成暗红一片，身下压着的貂皮袍子上面，血已经和皮毛一起凝结成块。

　　北夷本就皮肤白皙超过常人，失血过多的她此刻更是苍白，在月光映照下，泛起淡而诡异的青绿色。

　　李双凌这才注意到，床边血腥气息扑面而来，浓重得几欲令人呕吐。

　　今夜，要杀她的人，不止黎琰一个！

　　是二皇子黎舟的人？

　　想不通，也无法去想，李双凌在心底叹了口气，隔着纱幔，将出连明珠的眼皮阖上。

　　进这间屋子之前她犹豫了很久——真的要为了陈潜的父亲，杀死出连明珠？

　　同样是无辜性命，孰重孰轻真的有所分别么？

　　她以为自己是北析童话中走入魔龙宫殿的骑士，可事实是，她不仅不是骑士，还连累了无辜之人一起成为了魔龙的祭品。

　　如果动手，她不会宽恕自己。

　　可她却没想到，出连明珠已经宽恕了她——以一种出人意料的方式……

　　李双凌掀开被子，出连明珠的身体微凉，肌肤没有完全失去弹性，却也与活人迥异，手指用力碰过的地方回弹得很缓慢，有些诡异的触感。

　　拭去血痕，通身完好。

　　伤口，只在颈间。

　　出连明珠捂着脖子的手已经微微发硬，李双凌尽量温柔地掰开，果然看见颈间三个血点，伤口细小如虫咬，利落果决，看来是一击毙命。

　　李双凌歪着头仔细观察，这伤口如此，答案呼之欲出了。

　　北析传统兵器，无常刺。

　　招式无常，轨迹无常，杀气无常……

　　更有一层含义——持刺者，堪比无常。

　　三面开刃的剑锋，尖端冷冽如芒，兼具放血作用，伤口至深，伤及即死。

　　当然了，无常刺的伤口，要比这个大一些。

　　可问题是，无常刺实在太长，刺在胸膛、大腿都容易，却不容易刺在脖子上……

　　而且无常刺这么招摇的武器，恐怕很难背着它在肃王府里走来走去。

　　唯一的可能……是发簪？

　　北析与橡罗曾经流行过一种剑簪，就是模仿无常刺制成，李双凌现在就戴着这样的一根发簪。

　　可是，发簪只是发簪——只不过是模仿其形，却做不到如真正的无常刺那般锋利。

　　李双凌掏出黎琰给的匕首，闭上眼睛，往出连明珠的胸口刺去。

　　……她曾因切磋拳脚跟人动手，为姊妹义气与人动手，为保护奶娘的遗物跟人动手，为报复黎琰而跟人动手……

　　却从未动过刀……

　　更何况是对一具尸体动刀……

　　匕首刺进皮肤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的心也被划开一条长痕。

　　李双凌用帕子沾取匕首上的血，轻轻沾到自己的脸上，而后无声绕过屏风，从大门直直离开出连明珠的房间。

　　夜色冷寂，她的脚落在黑暗之中，却没注意到自己落脚之处，有半枚极小的血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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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出房门，又一径走出这冷清的院子，有风，带一阵清凉气息，将血腥气吹散。

　　李双凌仰头望着天空，重获新生般，大口大口呼吸着。

　　不远处的凉亭里，柱子后探出一张脸，戏谑般笑道：“第一次杀人？”

　　李双凌不回答。此时此刻，她完全不想与黎琰有任何交流。

　　黎琰也不求她回答，缓步走到她身前，取出一方帕子，递到李双凌手上。后者不接，他也不恼，索性亲自为她擦却双颊血迹，心里想到了些什么，面上便也带了轻快的笑，手上动作带了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

　　——现在我们都一样。

　　一样的沾了血，一样的杀了人，谁也不比谁卑鄙，谁也不比谁清高。

　　都一样……

　　李双凌下意识抬手阻挡，帕子便随风而落，点点血迹如红梅，落在惊蛰后生动苏醒的泥土中。

　　她沾着血的脚尖，在那帕子上，碾了碾。

　　面上便多了些冷淡的决然，捧上匕首，道：“殿下可以进去验尸了。”

　　黎琰冷冷“嗯”了一声，却没看她，而是望着泥泞中的帕子，眯了眯眼。

　　她讨厌他。

　　嗯，她的确应该讨厌他。他欺负她，他带来欺凌和杀戮，他恶名昭彰，他所行之处总有血腥。

　　可他终会站在权力之巅，而眼前这年轻不知世事的女子，终有一日会明白，真正能让她发挥价值发挥作用，真正值得她帮助和扶持的，只有黎琰一人。

　　呵呵……不知以后的她，回想起今日，为一个平庸得不能再平庸的布衣少男，沾了满手罪恶之血……会不会后悔？

　　没关系，他会留她在身边，慢慢等。

　　等她被背叛，被辜负，终于知道人情冷漠人心单薄，终于知道自己一腔热血是多么愚蠢的，那一天。

　　他忽然淡淡一笑，“今夜，你就留在这里。”

　　李双凌怔了怔，嘴唇动了动，还未说出什么，疑问的眼神已经射过来。

　　“怎么，你忘了？……你马上就会是本王的王妃……”

　　他的尾音拖得很长，在夜色中沉沉，带一些金尊玉贵皇室男子少有的柔情，天下万千女子听了都要动容沉沦，听在李双凌耳中，她却不由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贵府妾室新丧，殿下就要另娶么？”

　　“怎么？”黎琰挑眉，“你要赖账？”

　　“殿下不赖账，我就不会赖账。”

　　“好，很好……”黎琰接过她手中匕首，“你放心……本王说话算话。”

　　李双凌沉吟片刻，“我今夜要回德清堂的。如果我明天还没回去，我的密信会寄到李康手上，而您娶北析女人的消息，会随他的奏折一起传给陛下。”

　　“威胁我？”黎琰一笑，说着，手轻轻一挑，坚硬的刀背硌在李双凌柔软的皮肤上，让她不由得抬起下巴，深吸了一口气。

　　黎琰饶有兴致地盯着她的脸，她闭着眼，长睫微微颤动，下巴抬起一个优雅而高傲的弧度。

　　即使是在他的匕首之下，她依然是这样昂然的姿态，很有趣。

　　更有趣的是，看她的表情，似乎马上要生气了。

　　他还挺喜欢看她生气的……

　　不过不拘于一时——反正来日方长。

　　他收起匕首，笑得近乎亲切，“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本王可以放你回去，但不要耍花招想赖账，否则……我会让你明白，什么叫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