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袖红袂（权谋）》紫云渡

22、失手 自荐枕席

　　上次在锁孔里看见黎云深的笑容，还是疆宁府的家里。

　　只是……那已经不能被称之为“家”了。

　　铜锁一声钝响，黎云深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李双凌也把眼睛从锁孔里挪开，长舒一口气，坐在柴垛上。

　　无论哪国婚俗，新婚当夜都要彻夜点亮红烛，以祈求夫妇和合。可昨夜在福和记的露台上，李双凌分明看见，肃王府一片漆黑。

　　黎琰纳个妾都声势浩大得像大婚一样，满大街地发糖，到了自己府中，反而直接关灯睡觉了？

　　唯一的可能性——结婚是假的，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纳了一位橡罗小妾，才是真的。

　　这也是她所知道的全部了……

　　关于假结婚背后的隐情，她一无所知，也不想知道，因为那并不重要。

　　都说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她却觉得，打架讲究的是快准狠。

　　等她什么都搞明白，恐怕黄花菜都凉了。

　　她背靠柴垛躺下，枕着胳膊，渐渐进入梦乡——养精蓄锐是最重要的。

　　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惊醒。

　　不是被声音惊醒的，而是被突然变化的氛围惊醒的。

　　习武之人有一种能力，即使不用看，不用听，此刻黑暗之中，安静之中，她也能察觉到，气氛有变化。

　　似乎这间屋子周围，多了很多细微的呼吸声。

　　李双凌睁开眼，窗外却没有人。

　　只有对面马厩中，黑压压的一片。

　　……黑马，数十匹黑马，安静地站在马厩之中，犹如一支装备齐整的黑色军队。

　　夜里的天气渐渐阴下来，似乎酝酿着一场雪，却始终藏而不发。

　　……黎琰买这么多马干什么？

　　心里忽然打起了鼓，这破屋里又没有枕头又没有被，连盏灯都没有，甚至连那个破窗户……

　　她试探地推了推，连窗户也只能开一个角度刁钻的小缝。

　　不会吧……她不会被遗忘在这个鬼地方了吧……

　　要知道，她一散学就出门了，连晚饭都没吃啊……

　　她摸着咕咕叫的肚子，往口袋里乱摸，祈祷着有中午在食堂随手装的什么好东西，突然眼前一亮，还真被她摸到了……

　　一个胡桃壳。

　　这下李双凌是彻底绝望了。

　　她随手把胡桃壳一丢，胡桃壳在地上滚了三滚，李双凌却忽然想到什么，又把它捡了起来。

　　真是笨，用胡桃壳惊了马，马一叫，自然有看马的人来探查。

　　李双凌的执行力很强，向来说干就干，透过窗缝，手腕一转，胡桃壳向外飞去——

　　一个完美的抛物线——

　　撞翻了墙上的火把。

　　火把以完全意料之外的跳跃姿势，落在马厩的草料栏中……

　　李双凌瞠目结舌，一时无措，只能看着那干草渐渐燃烧起来，将马厩照得愈发亮起来，而黑色兽皮随着马的挣扎不断移位，露出了底下的红色鬃毛……

　　……橡罗的赤血马？

　　与体格结实腰背平直的长槐本土马不同，橡罗的马，头大身小腿又短，并不以速度见长，偏重耐寒耐旱，尤其擅长长途奔袭。

　　即使此刻这些马匹通身都覆盖着黑色的兽皮，李双凌依然能看出来，那是长槐不常见的橡罗马。

　　李双凌大睁着眼，眼前却不是火光，而是，那日浮华的婚礼……喜婆们略显刻意的叫喊……夜色中没有点明红烛的王府……沉重的聘财箱……橡罗马群……暴风雪……草席……灭口……

　　原来那些聘礼根本不是给小妾的，而是给橡罗的。

　　以聘礼的名义，送物资去橡罗，自导自演一出劫镖的好戏，让钱财外流有了合理的解释，还留了陈光义这个活着的“证人”，再将所有的责任推到他身上，光明正大地杀他灭口。

　　而橡罗小妾出连明珠，从始至终只是一个幌子，只是肃王需要让长兴州百姓都做他的人证，从而给这笔钱财外流找到一个合理的借口。

　　李双凌凛然。

　　背后突然出了薄薄一层冷汗，冷风一吹，飕飕的凉。

　　天生怕热贪凉的她，生平第一次感觉到的，彻骨的凉。

　　她以为不重要的真相，其实是两国风云，万千性命。

　　火势很快，瞬间烟尘滚滚，万马嘶鸣！

　　一眨眼的工夫，干燥的柴火也被引燃，瞬间就燃进了李双凌所在的柴房之中，浓烟几乎要淹没李双凌的口鼻！

　　灼热的温度也在撩拨她的情绪，烦躁不安的感觉又涌上四肢百骸，李双凌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跑！

　　她不能死在这个地方！

　　“轰”的一声，牖窗碎裂！

　　火焰与尘烟之中，李双凌从散落的砖块之中飞身而出。

　　“哗——”

　　房顶浇下一盆水。

　　近乎冻结的温度，李双凌体温本就灼热，被这冰水一激，一瞬间身体几乎麻木。

　　火光飞舞，或绚烂如花，或妖冶如蛇，而火光前，有一人，金丝织就的衣带猎猎扬起，与火舌交织着起舞，带起一阵辛香馥郁的风。

　　他在风中，她也在风中。

　　她在风中故作平静，他的脸色晦暗不明。

　　黎琰抬起头，瞥着屋檐上捧着空水桶的黎云深，“你说有人仰慕本王已久，就是她？”

　　“是的，殿下……”黎云深满脸讨好的笑——尴尬尴尬，他本来捧着水桶准备救火，却因为轻功不到家被一块不合群的瓦片绊了一跤，一盆水一滴没浇到火场，反而浇了李双凌一头……

　　黎琰不去看薄裙单衣的李双凌，而是解开自己的披风，唰地扔过去。

　　李双凌披上披风，披风上香气若有似无，混着呛人的烟尘。

　　她躬身，垂眸，有些凛然，有些庆幸。

　　凛然于他精心织就的棋局，庆幸他至少在她浑身湿透衣衫不整的时刻，给了她一些微不足道的体面。

　　正庆幸着，却忽觉脸上一凉。

　　黎琰的手掌钳住她的下巴，一张清绝容颜俯视。

　　几乎面无表情，美如一件没有灵魂的雕塑，目光却像是在挑选泥坯的工匠，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

　　忽然凉凉一笑，语气近乎残忍。

　　“送我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