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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色 四年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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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后的林泷对当时自己喊的那一声感到无比后悔。
此时的她已经十七岁,早已褪去孩童的稚嫩,身体抽条长高。她身形清瘦高挑,鹅蛋脸,眼型圆而下垂,鼻子高挺秀美,线条柔和,让她看起来温柔而清冷。
这四年来,她无一日不在刻苦修炼,可进展似乎越来越慢,如今她也只有炼气八重。想当年,她还幻想过要参加半年后的仙盟大会,可按她的修炼速度,要在那时达到筑基三重等同于痴人说梦。儿时的梦想,现在只觉遥遥无期。
那晚的事情过后,天音门与青云宗的关系迅速交恶,两方也很少再有往来。她听说罗昭然如今刚刚筑基,不会参加本次仙盟大会。也就是说,大概率会和她参加五年后的同一届。
可林泷现在想的没这么远。夕阳西下,她和师兄马帆站在位于南吕峰后山的一片灵田边,这里离弟子居不远,却因为这里施的是人界的农家肥,味道难闻,南吕峰的弟子对这里敬而远之。
刚刚入秋,昨夜又下了一场雨,气温骤降。一阵风吹来,还穿着夏日弟子服的马帆被吹得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林泷有些嫌弃地看了他一眼,看到他拿自己的袖子随意抹了抹脸,把鼻涕全弄在衣服上,还不以为意地朝她笑笑,连忙移开了视线。
他们在这里等相月。马帆之前命令她每天放课之后,必须到后山林子里砍完今天晚上弟子居要烧的柴,拖到一旁的仓库里,他每天会在这里验收。而今天都已经过了半个时辰,还迟迟等不到相月。拿不定主意的马帆只好来问林泷。
“林泷,你说她不会真出啥事了吧?”马帆有点焦急地挠挠头,这个动作让他变得看起来更蠢了些,“呃,主要是这活是我们私自给她派的,万一师傅追查起来可咋整啊?”
“这座峰的林子是什么样子,你还不清楚吗?最多的就是树和野草野果,连鸟都没几只,她能出什么事?”林泷颇有些无语,马帆不仅没有修炼的天赋,就连这点小事都干不好。
“林子里虫倒是不少。”马帆被林泷一顿训,有点悻悻地补充道,“昨天巡夜的时候,我就被扎了好几个包。”
看到林泷不再搭理他,马帆自顾自地说:“他再不回来,那我只好自己去找她。”结果还没走几步路,就看到林子中走出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孩,拖着一大包木柴,向他这边艰难地迈动步伐。
“马师兄——!”相月一手拉着绑木柴的绳子,一手向马帆这边招手。可一手实在拉不动,她于是很快又把左手搭回去,两只手一起拖着沉重的木柴。
马帆有些生气地问她:“今天怎么这么晚?我可是足足在那边等了你半个多时辰。还害得林泷师姐担心你!”
你别瞎说好吗。林泷心里暗骂道,嘴上却笑着说:“是啊相月,我们看到你没有回来,都很着急呢。”
“林泷师姐……”相月有些感动,连忙解释说:“我不是故意拖延的。昨天晚上下了大雨,天又冷,林子里的树枝都是湿的。我只能挑拣一些被盖在下面的干树枝,这才多花了时间。”
马帆翻了翻她带回来的柴,的确都是干的,就摆摆手让她把木柴都拉到仓库去。相月点点头,拉着柴火往仓库走去。
“这人还真是使不完的牛劲。”马帆感叹道。
“谁让人家是天生剑骨呢?”林泷忽然尖酸地讥讽道,“不能和一般的弟子相提并论。”
马帆不知道林泷在嘲讽他还是相月,却还是讨好地问道:“那要给她加点活吗?”
“你管好你的林子就行。”林泷不再理会他,径直离去。
马帆实在太蠢,怪不得被派过来守这个破林子,林泷心想。这几年唯一让她欣慰的是,至少她在南宫峰这个师门里混的还不错。不仅在同门之间风评好,朋友多,而且南宫真人也很看好她,觉得她在剑道上还挺有天赋,有望明年筑基。只是要论天赋……林泷想到这,愤恨地敲了敲路边岩壁。
相月终于将木柴移入仓库,准备回弟子居。却被师姐刘亦寒拦下,从此又多了一项工作——搬运书籍。南宫峰离主峰大吕峰很远,弟子如果要去藏书阁借阅典籍,来回非常不便。因此刘亦寒就想到,可以让弟子将看完的书籍都交给相月,让相月晚上送回给藏书阁,再按照要弟子们看的书单借书搬回南宫峰。
相月现在每天清晨先要起床烧柴火,帮弟子们打水,清扫庭院,放课后到后山砍柴,现在再加上一个搬书,可谓是非常忙碌了。要说累不累,那肯定是累的,但是相月相信师兄师姐是为了她好。
她练剑时,经常练到一半就忽然泄力,南宫真人说她这是体力不足,告诫她不能仗着自己是天生剑骨,就松懈练习。因此,师兄师姐才会给自己派这些工作。相月觉得这些事情看似比较小,却十分磨练心性。虽然自己现在练剑,时不时也感到灵脉滞涩,但就心态上而言比以往好太多了。
相月抱起一堆书,往大吕峰走去。天音门弟子基本上都在自己所属的山峰上活动,非必要不太会去别的山峰。相月之前没什么要去大吕峰的事,对去那里的路不太熟。于是便顺着路口的指示牌,沿着山路上上下下。
她倒完全没有感到同门对她什么恶意。相月记不太清以前的事,只记得六岁时她在房间里醒来,第一次用铜镜看清自己的脸:就是一个的瘦瘦的小孩。听说,在她醒来之前蕤宾真人的徒弟祝师兄一直在照顾她。
相月大概记得祝卿安的样子,他还给她谈琵琶听,听完以后,会感觉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当时她很喜欢他,想和他一起学琵琶。但是祝卿安告诉她,她是万年一遇的天生剑骨,适合练剑,不要浪费天赋。
此后,她便去往南宫峰学习剑法,两人偶尔会在大型活动上见一面,但是交谈也不多。想来是仙盟大会在即,他忙于修炼。毕竟林泷师姐似乎就为了仙盟大会拼命努力,只可惜还是没有赶上参赛标准。
相月只感觉山路弯弯绕绕,有的岔路口根本没有路牌,她只能凭着感觉,捧着一堆书走啊走,终于停在了一座山峰前。
这是大吕峰吗?相月不太确定。对于她来说这些山长得都差不多。今晚的月格外的明亮,月光洒在大地上,两边种着不知名的树木,一条小路蜿蜒通向远处。
走着走着,她终于松了一口气。因为她终于看到了一个高四层左右的木质大楼,造型古朴雅致,门前挂着两个灯笼,照着牌匾上的三个大字:藏书阁。
相月赶紧抱着书走了进去,藏书阁中点着不少灯,将里面照的亮堂堂的。现在已经很晚了,没什么弟子会来,因此里面安静地出奇。
《音史第七卷》……应该在二楼。相月放完了在一楼的《如何讨道侣欢心》、《凌霄秘史》等比较热门的书籍后,只剩下两本书,应该都在二楼。木楼梯发出了吱嘎吱嘎的响声,在空寂的大楼内非常突兀。
相月自认胆子不小,但是也不太想在这里久留。音史第五卷、第六卷,第八卷。果然,这里有个空隙。相月用第七卷将其补上。低头看下一本书名——《论五音》,看起来是一本颇为学术的书。是在学术区吗?
相月走向二楼角落的那个分区,忽然她听见那里竟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
有人?相月赶紧躲到最近书架后,仔细分辨,似乎是衣料摩擦和翻书声。等一下,自己干什么要躲起来?
相月于是向响声的来源走去。结果,砰,二人撞了个满怀,把双方都吓得惊呼一声。
“啊,不好意思。”相月率先道歉。“是我太莽撞了。”
“没事,是我吓到你了,我说抱歉才对。”对方弯腰先把相月被撞掉的那本《论五音》捡了起来,又低头去找自己的那本。
相月结果书,抬起头,发现眼前的少年非常眼熟,但因为头低着看不清,她只好小心地凑上前。只见男孩大概十四五岁,眼尾上挑,右眼和嘴角下各有一颗小痣——不是祝卿安又是谁?
相月笑道:“原来是祝师兄啊。”
所以你现在才认出来吗?祝卿安捡起自己的书,有些无奈地想。
相月看着他直起身后笔挺的站姿和一板一眼的动作,也为自己没第一时间认出来感到尴尬。不过也没办法,这大半年祝卿安似乎都在潜心备战仙盟大会,相月觉得自己一时忘了他也很正常。
“这么晚了,你怎么一个人来藏书阁?”祝卿安有些疑惑的问,“再说,你是剑修,借《论五音》干什么。”
“回师兄,师傅说我修行时体力不足,需要勤加练习。这里离南吕峰太远,弟子来往不便,于是我就开始帮师门搬书了。”
搬书?祝卿安想了想,皱起了眉头,从来没有听说哪个峰要托一个炼气期小弟子送书。不过既然是南吕真人的意思,作为别家的弟子他不太好插手。而且师尊似乎和南吕关系不睦,先前他几次要去南吕峰都被他拦下。
“你体力不足?”能从南吕峰一路走到这里,对于炼气期来说,少说也得有半个时辰。她能一路走到这里,怎么样也说不上是“体力不足”吧。
相月有点讪讪地说:“是啊,我有时练剑练到一半,会忽然使不上力气。南宫真人帮我检查过了,她说我经脉没什么毛病,应该就是体力的问题。”
祝卿安想了想,把刚才在看的书收到储物囊里,说,“你跟我来。”
相月跟着祝卿安下了楼,承接两个人的重量,楼梯更大声地叫了起来。祝卿安带着她出了藏书阁,顺着她来时的小路继续往前走,绕到了藏书阁的后面。
相月一看,发现这里是一片不错的庭院,四周种着成荫的柳树,一角还有一个别致的亭子。中央没有遮挡,月光一丝不漏地照下来。祝卿安走到一株柳树下,娴熟地掰下一节硬质的长枝,交给相月。
“不如你就在这里演示一遍如何?我来看看你的问题到底出在哪。“祝卿安靠着刚才的柳树站着,示意她到院子中间。
相月接过柳枝,深吸一口气。
天音门的剑法据说来自很久之前客居宗门的一个散修,她借天音门的洞府修炼百年,终于突破大乘境,对宗门心怀感激,于是留下一本自研的剑谱,灵感正是这座大吕峰后的瀑布。
起手式,山雨欲来。相月将柳枝指向地面,灵力蓄而不发。随后是“风起青萍”,柳枝轻旋,似微风掠过浮萍。忽然她又一招“白雨跳珠”,疾点如骤雨。
祝卿安暗自点了点头:这个熟练和流畅程度,完全不像是炼气期弟子,真不愧是天生剑骨啊。
又见相月凌空跃起,将柳枝自上而下劈斩,势如瀑布倾泻——这是“飞流直下” 。然而很快,相月又是将身一转,方才还往下砍的柳枝顺滑地调转了方向,灵力如同银河倒挂,向上冲去,正是第五式,“银汉倾天”。
第六式,万川归海。相月集中精神,灵气由散转聚,汇于一点,似百川奔涌终入沧海。接下来就要接最终式“抽刀断水”。相月足尖轻点,将柳条骤然回抽,气劲凝成一线。
祝卿安看得正入神。相月的手上虽然拿着有些柔软的柳枝,而其气势却真的仿佛有剑在手。
“抽刀断水”时,弟子要将灵气汇聚,在剑势变得最大的一瞬间将剑带出,一击定胜负。
时机到了。相月于是奋力一击——“剑”脱手了。“啪”得一声,柳枝掉在地上,最终的那一剑没能刺出来。
祝卿安沉吟道:“我刚才看得很真切,在最后一式时,你的身体动作已经放了出去,而本来汇集的灵力却凝滞了,没能放出去。”
“可能是你修炼速度太快了,而身体却跟不上。”意识到自己说的有点歧义,他连忙补充道:“不是体能,而是灵脉。”
灵脉?相月有些不解。南吕真人先前帮她检查过,并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祝卿安察觉她的疑惑,解释道:“不是你的灵脉有问题,而是它相对于你的修炼速度,发育得太慢了。”
就好像让一个大人的神识进入到小孩的身体,总是摔跤。小孩的这幅身体没有任何问题,是因为大人不习惯小短腿,跨的步子太大了。
相月点点头,表示自己听懂了。
“既然你体力没问题,就把搬书的工作推掉吧。”祝卿安整理下自己的衣服。刚才因为靠着柳树,有点皱起来了。
“那我以后还能来这里找你吗?”相月也走过去靠在那颗柳树上。今夜的月亮弯成一个小船的形状,也有点像林泷师姐笑起来的嘴角。
祝卿安发现有一根柳枝横生到了她脸颊边,快要刺到她,就伸手帮她挡掉,点点头说:“当然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