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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念心软,冰消雪融 曾欲了结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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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丽拉着我,沿着乡间小路往家走。
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告诉我路边野花的名字,哪棵树上有鸟窝,哪里的野枣最甜。
我沉默地听着,看着这个小小的自己对世界满怀善意,心里五味杂陈。
我的童年,在清贫与亲情缺失中度过。
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外出打工。后来有了弟弟,便把所有心思和疼爱都放在儿子身上,再也没回过老家,连书信都越来越少。
我成了名副其实的留守儿童。只有年迈的奶奶陪在身边。
爷爷在我出生前就已经去世。家里只有一间破旧的土坯房,墙面斑驳,屋顶瓦片有些破损,下雨天还会漏雨。
奶奶有严重的老花眼,还带着轻微的老年痴呆。记性时好时坏,有时候会忘记刚做的事、忘记身边的人。可唯独对我这个孙女,一直记挂在心上。
推开虚掩的木门。
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墙角种着几株指甲花。奶奶坐在小板凳上择菜,听到动静慢慢抬起头。
她眼神有些浑浊。看到站在门口的我,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没有半分疑惑与排斥,反而伸出布满老茧的手,亲切地招呼:
“孩子,快进来。外面太阳大,别晒着了。”
奶奶的态度让我十分意外。我本以为这个突然出现的远房亲戚会被质疑,可她却像早就知道我会来一样,满心欢喜地拉我进屋。
她把家里仅有的木椅擦了又擦让我坐下,又转身走向灶台,要给我煮鸡蛋——那是家里最金贵的吃食。平时奶奶自己都舍不得吃,只留给小小丽补充营养。
后来我才明白,奶奶的老年痴呆让她分不清我的真实身份。只觉得我眉眼亲切像亲人,便毫无保留地付出善意。
这份暖意,像一束微光,照进了我满是阴霾的心底。
我就这样在童年的家里暂时住了下来。
土坯房虽然破旧,却被奶奶收拾得整洁。她给我腾出里屋的小床,铺好干净的床单。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吃的,就算只是粗粮窝头、咸菜稀饭,也会把最稠的一碗端给我。
可安稳的日子,并没有驱散我心底的阴郁。反而让我积压多年的怨怼彻底爆发。
我恨命运的不公。七岁那年的车祸,毁了我的一生。
我恨世人的冷漠。同学的嘲讽、陌生人的嫌弃,把我困在自卑的牢笼里。
我更恨自己的出生。我是个不被父母期待的女孩,从一开始就很多余。残疾的身体不仅让我活得痛苦,还拖累了年迈的奶奶。
奶奶年纪大了,眼睛不好,腿脚也不灵活。却每天天不亮就起床下地干活,省吃俭用,把所有积蓄都攒下来,供小小丽上学,给她买文具、买零食。
看着奶奶佝偻着身子在田里忙碌,看着她把好吃的都让给我和小小丽,自己却啃着硬邦邦的窝头——我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
我觉得,张小丽这个生命,从出生就是一场错误。
这样灰暗的人生,根本没有继续的必要。
有时候,我甚至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如亲手结束小小丽的生命。让她不用经历后来的车祸,不用承受旁人的冷眼,不用活得像我一样憋屈。也让奶奶摆脱拖累,安度晚年。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像藤蔓一样缠住我,让我夜夜难眠。
那天晚上,我坐在油灯下,看着她熟睡的小脸。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安安静静的。
我的手,悬在她的脖子上方。
想起那只断手。想起“歪手怪”。想起工头说:“这手连螺丝都握不稳,走吧。”
想起奶奶佝偻的背,啃硬窝头的样子。
如果没有我,她是不是就不用这么苦?
指尖离她脖子只有一拳。
只要一下。就一下。她就不用经历那二十年。
手指收紧——
小小丽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小手无意识地抓住我的衣角,喃喃喊了一声:
“姐姐……”
我的手,僵在半空。
怎么也收不紧。
不是不能。是不敢。
我怕她醒来看见我的恨。更怕她再也醒不来。
所有的恨意、绝望、对自己的厌弃,被这一声软软的“姐姐”击得粉碎。
我松开手,逃出房间。
在院子里蹲了很久,哭得像个傻子。
这个小小的姑娘,心里装着全世界的温柔与美好。
我怎么能自私地,不问过她,就剥夺她的人生呢?
第二天,小小丽找来家里废弃的旧伞、旧布料和棉线,拉着我一起做风筝。
她小手灵巧却也笨拙。旧伞折得歪歪扭扭,布料缝得针脚杂乱,粘好的风筝模样奇怪,一看就飞不起来。
可她却乐在其中。额头上渗出细汗也顾不上擦,一边忙活一边叽叽喳喳地说:
“姐姐,我们做一个大风筝。等风来了,就能飞到天上摸云朵啦!”
风筝做好后,小小丽拉着线,在院子里、田埂上拼命奔跑。
风筝摇摇晃晃地飘起来,没飞多高就重重摔在地上。她却一点都不气馁,捡起来拍掉泥土继续跑。
笑声在风里飘得很远。
她拉着我的手,让我也握住线轴。两个人一起奔跑。
就算风筝始终飞不高,那份简单的快乐,也是我十几年来从未拥有过的。
跑累了,我们躺在土地上看天上的云。
小小丽指着云朵,说这像小羊,那像棉花糖。眉眼弯弯,笑容灿烂。
她还会拉着我去田野里寻找小美好。
田埂边开满各色小野花。紫色的打碗花,黄色的苦苣菜,白色的荠菜花。她会小心摘下花瓣放进嘴里,一脸满足地说:
“姐姐,这个是甜的。你尝尝。”
她会把最漂亮的野花编成花环,戴在我的头上,仰着头说:
“姐姐真好看,像仙女一样。”
她攒了很久的零花钱,都是奶奶偶尔给的几分几毛。舍不得买糖吃,全都藏在一个铁盒子里。
那天,她攥着攒下的几块钱,拉着我去村口小卖部,买了一包最辣的辣条。
拆开包装,香味扑面而来。小小丽咽了咽口水,眼睛亮晶晶盯着辣条。
却一根都没吃。全都塞到我手里,软声说:
“姐姐,你吃。这个可香了,我不爱吃。”
我知道。她不是不爱吃。她只是想把最好的东西留给我这个陌生的亲戚。
看着她眼巴巴却又故作大方的样子,我的眼眶瞬间湿润。
咬下一口辣条,辛辣在口中散开。心底却涌起一股暖流。
小小丽的心,软得像棉花。对世间所有生命都满怀善意。
那天,我们在路边发现一只受伤的小麻雀。翅膀流着血,躺在地上瑟瑟发抖。
她立刻红了眼眶,小心翼翼捧起小麻雀,跑回家找来布条和碘伏,笨拙地为小鸟包扎伤口。
她蹲在小鸟面前,轻声细语地鼓励:
“小麻雀,你要快点好起来呀。要坚强。等伤好了,就能飞向天空,去找你的爸爸妈妈,去看很多好看的风景。”
她会蹲在路边和流浪猫说话,轻轻抚摸猫咪的脑袋。夸它抓老鼠厉害,是守护粮仓的小英雄。
她会摸着家里的土狗,拍着它的背。称赞它叫声威武,是最勇敢的看家卫士。
她会对着路边的小草说话,夸它们生命力顽强,就算被踩倒也能重新站起。
她会望着天上的飞鸟,羡慕它们能自由翱翔。觉得每一个生命都值得被尊重、被善待。
在小小丽的世界里,没有残疾,没有嘲笑,没有贫困带来的自卑。
只有纯粹的热爱与温柔。
就算生活清贫,父母不在身边,未来充满未知——她也始终用最乐观的心态,面对身边的一切。
这份纯粹的快乐,像一缕缕微光,一点点融化我心底的坚冰。
我开始主动靠近小小丽,放下内心的阴郁与怨怼。
每天早上,我会帮她梳好散乱的马尾,用皮筋扎得整整齐齐。
晚上,我坐在油灯下,拿着课本耐心教她识字算数。纠正她写错的笔画,告诉她知识可以改变命运,一定要好好读书。
我做蛋糕。她趴在灶台边看。
眼睛直勾勾的,嘴微微张着,口水快流下来。
我伸手,沾了面粉,往她脸上一蹭。
她捂住脸:“姐姐坏!”
可指缝里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全是信任。
我会牵着她的手,在村口路上一遍遍叮嘱:过马路一定要左右查看,远离行驶的车辆,无论什么时候都要保护好自己。
我握着小小丽温暖的小手,温柔地告诉她:
“小丽,以后不管遇到什么困难,不管生活有多难,都不要难过,不要放弃。要一直像现在这样,开心、勇敢、热爱这个世界。”
“你要记住,你很好。你值得被爱。你的人生,有无限可能。”
这些话,我是说给小小丽听,也是说给曾经的自己听。
我在治愈她的同时,也在一点点修补那个遍体鳞伤的、成年的我。
温暖治愈的日子悄悄过去。转眼我已经在这里住了整整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我忘掉了县城的小书店,忘掉了旁人的冷眼,忘掉了身体残疾带来的自卑。
只沉浸在简单的乡村时光里,感受久违的温暖与快乐。
奶奶的身体依旧时好时坏,却始终对我温柔以待。
小小丽依旧每天叽叽喳喳,用快乐感染着我。
我渐渐懂得,人生从不是只有灰暗。那些被我忽略的美好,一直都在身边。